第164章

“体检真的不是因为身体有问题才体检吗?”伪正太拉扯着黎森的睡衣, 问道。

“嗯。”黎森应着。

“但是如果很健康的话有什么体检的必要吗?”伪正太道。

“为了验证是不是真的很健康。”黎森道。

“那如果体检出了问题的话,岂不是会很麻烦?”

“本来就有问题,体检出来才能针对性治疗。”

黎森对伪正太还是挺有耐心的, 尤其是在知道伪正太非要在这个节点出现,也有一定理由是为了阻止黎森的体检的。

“真的真的没有问题吗?他们难道不会借着体检的名义拿走你的身体样本以后拿去研究吗? ”伪正太道。

越是回应, 黎森就越发理解了伪正太到底在关心什么基本上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是对于会不会被研究,黎森也不确定。

至少何玉奇是希望的, 而凌维新这里并没有表态, 如果所谓的研究就仅仅只是抽个血做个无关紧要的小实验,黎森倒也没有完全不配合的想法。

“这应该是非常可怕的事吧, 我经历过相当多医院副本,一般会和医院有关的副本通常都非常血腥和诡异,而且各个不同地方的医院副本都非常统一的是智力派的副本哎,我至今为止都不能理解那明明看上去就很容易出现直接攻打副本boss的副本, 为什么走智力派。”

大概伪正太对体检和医院的概念,全部被无限世界的经历给扭曲了。

即便拥有基本常识, 但毕竟生活的地方不同,对玩家来说医院和治疗意义不大,恢复药和利用进化方向的特制自行修复才是主流,所以导致伪正太对体检的观念格外偏颇。

“没什么危险。”黎森道。

“但是如果被抽走了血液, 就有可能通过血液培养出一个我这样的东西不是吗?我的话还怪可怕的,至少对玩家来说是这样。”伪正太道。

“……应该没有那种技术。”黎森眯眼, 突然不确定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这样的技术,或者说这样的技术到底有没有在被使用。

“那也有可能会突然出现精神状态很奇怪的医生, 非要切割你的器官……”

黎森:“……”

让黎森沉默的,是伪正太真的非常认真的脸。

伪正太到这里来, 就是为了待在安全屋,拖延他体检的时间吗?

那难道外面不会再约明天的时间吗?伪正太的积分难道够一辈子都待在安全屋吗?

“不会出事。”黎森道。

“可是……”

“我不会骗你。”黎森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要骗人的想法。

他最多能回应的,就仅仅只有沉默。

伪正太也立刻意识到了黎森的态度,立刻焦虑起来:“我当然不是在怀疑大哥哥,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在担心他,黎森知道。

“没关系。”对于自己要体检什么,黎森不知道,但现代人的常识就是,体检都是排查危险,不是制造危险。

大概……

伪正太眼巴巴的望着黎森,担忧的小眼神格外明显。

“没关系。”黎森只是再次道。

伪正太看上去,似乎终于放弃了些。

他好像勉强接受了黎森的反应。

“既然这样,那好吧。”伪正太牵着黎森的睡衣,“那体检完成了一定要给我发消息,不,在体检的时候,就隔一段时间给我发一条消息,不然,直播吧?之前不是也有那种录像直播吗?我觉得可以再尝试一下。”

黎森只是再次对伪正太道:“没关系。”

伪正太咂咂嘴。

平时总是很惬意的笑容消失了。

黎森望着伪正太在缩小了之后显得俏生生的小脸蛋,现在才意识到好像在伪正太认识他之后,表现出来的情感越来越多,虽然依旧总是游刃有余,但明显小情绪越来越复杂了。

以前没有特地去思考过的事,在知道了伪正太的事之后,现在思考下来,越发的能找到其中的变化。

一直以来他都影响着伪正太。

而在知道这件事后,黎森的心情也就更加复杂了。

面对着伪正太的时候。

无声无息的,微妙的,对黎森来说很陌生的情绪总是萦绕在心头,让黎森无法迅速的判断出这种感情的来源是什么。

并不是不舒服,相反有些飘忽。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觉得伪正太的样貌很优秀了。

他现在逐渐会欣赏他人的美丽了吗?

伪正太虽然不乐意,但是在听到黎森的话之后,也没有再固执。

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对凌维新过于明显的仇视,让黎森也有些复杂。

明明是玩家会本能的讨厌伪正太,可面对凌维新就反了过来。

凌维新难道不畏惧伪正太吗?

伪正太在离开他安全的前一秒还在抓着黎森的手指完全不打算放开的模样。

“我觉得这应该是我们现在互通心意的时候,因为发现了我们都没想过的有交集的过去,应该多温存温存,但是这个世界不允许我们更长时间相处。”

伪正太此时红色的眼睛中似乎很是透亮,甚至有着莹莹水光,虽然黎森并没有看到伪正太的脸上有眼泪的痕迹。

黎森沉默着,不知道这种状况应该回应什么。

只是黎森看着伪正太半只脚都爬上了衣柜了,还是回头一直瞅黎森。

黎森很难用语言形容伪正太现在的状态,那满是不舍的目光偶尔在掠过黎森身后的凌维新时,骤然变得不高兴,然后更加奋力的试图用可怜巴巴的模样引起黎森的注意。

让黎森有种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的怪异感。

直到黑色吞噬了伪正太,那明亮的仿佛一直在发光的小孩子一样的家伙消失了。

黎森站在衣柜门口,眨了下眼睛。

依稀之间,黎森觉得特别安静。

空气似乎有些凉嗖嗖的,黎森不经意的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今天天气很凉吗?

黎森看向窗外,从那被玻璃笼罩了的天空,看到了有些灰蒙蒙的天空,今天下雨了吗?

黎森看了眼时间,虽然有些拖延,但是应该不会妨碍到体检的时间。

“你打开这里的门后,他们应该在等你,之后你需要打开一次楼下的门,让那扇门和这里连接,这样可以确保安全屋有两扇可以出入的门。”凌维新的声音传来。

黎森偏头看向凌维新的方向,凌维新始终凝视着电脑,可也不忘记和黎森说话。

黎森凝视着对方,高挑的男性,至今为止黎森没觉得凌维新怕过什么,甚至连死亡都能正常面对的人……

“你是怎么面对……他的?”

如果伪正太只要靠近玩家就会被讨厌,只要接触就会被玩家发现异常,那么,玩家是怎么知道的?是什么样的感觉?他的触碰和玩家的触碰上的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吗?

黎森不自觉的颤动了下手,那刚刚回忆起来的记忆中,他格外注意的被伪正太握住手的记忆中,传递出来的感觉到现在还残留在手上。

很普通。

“你有什么害怕的事吗?”凌维新突然问。

黎森愣了愣,一时之间让他说出害怕的事,他也想不起来。

“你怕鬼吗?”凌维新问。

黎森沉默着,他对鬼的概念很模糊,没有看过鬼片,也没遇到过有其他人和他讲鬼故事,最多接触的就是在游戏中有关鬼魂的剧情。

“大概就是……”凌维新的目光此时从电脑上转移到了黎森身上,缓缓道,“其实站在你眼前的我根本不曾复活,只是以复活的样子站在你面前,而明天,下一刻,或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一次是会连灵魂都消失了,因为我的复活,是以消耗灵魂为代价的。”

黎森愣住了。

那一瞬间仿佛被冲击了大脑,身体不自觉僵硬到无法行动,当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的瞬间,密密麻麻的一种怪异的仿若冰冷的电流从体内不断窜入到指尖,从中心出现一直蔓延到脊背最后蔓延到头皮,短短一秒时间的怪异感觉让黎森完全不知所措。

“你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要更加夸张。”凌维新突然道。

黎森站在原地,感觉更凉了。

然而凌维新微微眯起双眼,嘴角勾着隐秘的笑容:“我面对那个金发孩子时的感觉,就和你现在的感觉是一样。”

黎森轻轻低头,恍惚着,只觉得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从心理性直接蔓延到生理性的感觉,非常不舒服。

“真的?”黎森问。

“一半真一半假。”凌维新道。

黎森根本无法判断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我会消失是假的,用灵魂复活是真的。”凌维新道。

灵魂。

果然任何道具都要反噬,凌维新的反噬是灵魂啊。

“根据第二世界中总结的定律,任何灵魂在长时间之后都会逐渐失去自我,之后慢慢消散,最后留下的就仅仅只有生前的部分执念,那么就算我提前消耗了灵魂复活,也并非坏事,明显收益要大于付出,相当划算。”

凌维新一如既往的将一切都划分为利益和好处。

黎森也没有接触过玩家灵魂,也不确定,但是既然凌维新是这么说的,那大概是正确的。

黎森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衣袖,在睡衣之下的皮肤似乎都起了鸡皮疙瘩。

凌维新让他一瞬间就体会到了这种厌恶感。

伪正太的存在让玩家这么难受吗?

在黎森抬眸时,入目的是凌维新未曾隐匿的似笑非笑。

很奇怪。

黎森不明白凌维新这样的笑容是怎么回事。

“那金发孩子,到底还是个小鬼。”凌维新只是留下了这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后重新看向了电脑,“去体检吧,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玩家进入安全屋,证明之前的公告已经成功被所有玩家看到了。”

黎森不置可否。

虽然不理解,但凌维新的事,就算清晰的解析给他听,他大概率也是听不懂的。

黎森打开门的时候,入目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戴着黑框眼镜,每次和他说话都结结巴巴激动不已,而且总是说些很奇怪的话的,何玉奇的助手。

黎森记得他,却不记得他的名字。

不……

好像记得。

虽然他很少和眼前的人搭话,但是凌维新相当会使唤这位助手,每次都用很冷漠且格外命令式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梁金岳。”黎森道,只是他的语气没办法和何玉奇一样,他无法模仿何玉奇发号施令一样的语气。

“哎,是,是我,那个,黎先生,我是这次陪同,陪同,陪同……”

梁金岳在黎森的面前又开始磕巴,如果不是因为见到过梁金岳在其他人面前说话流利的样子,黎森甚至怀疑梁金岳是不是天生的结巴。

“我来,我来陪同您,一起做,做……做身体检查。”

黎森终于听到了一句完整的话。

“衣……衣服……衣服。”梁金岳非常恭敬的双手捧着放在塑料袋里的一套衣服,“您一会儿,在下面,就换这个!”

黎森刚刚要伸手拿,却见到梁金岳立刻将手收回去了。

“我……不是,我……我帮您拿……”

梁金岳一边说着,一边转身下楼,在下了两三节台阶后还会回头看他一眼。

黎森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最终只是将门打开,没有关上。

两步的路程,黎森站在了楼梯上,低头看着此时已经背对着他下楼的梁金岳。

陌生的楼道,陌生的环境,已经被改造的和曾经记忆中完全不同模样的小区,一切的一切对黎森而言都是格外陌生的新世界。

最终,黎森踩下了楼梯,很普通的踩了下去。

黎森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望着梁金岳三步两回头诚惶诚恐的模样:“我很可怕吗?”

黎森已经不知道在现实世界的人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的了。

从某种程度上是不是快和玩家贴近了。

“不……不是,是因为,因为,因为尊敬,太尊敬了,我真的……”梁金岳磕磕巴巴的,情绪明显格外激动,“因为,是和科学……没有科学……科学无法解释的世界……是新世界……”

是因为是研究员吗?

何玉奇也一样,除去何熙的缘故之外,本身对无限世界就很感兴趣。

“不是那么有趣的地方。”黎森道。

“是……是的,我知道,只是,只是好厉害,所有人都是,你很……很……伟大……”

黎森张了张嘴,却最后什么也没说。

至今为止,黎森都没想过会有一天可以将伟大两个字用在他身上。

玩家给他贴的金,在部分人眼中是如此有效果的吗?

黎森踩着楼梯,垂眸看着那已经脱离了安全屋范围的楼下。

“这里打开一下门,那个,安全屋,安全屋助手说,可以连通安全屋……”梁金岳始终闪烁着眼神试图端详黎森,但是每一次都看不了几秒就移开目光,反而显得对方格外战战兢兢。

黎森握住门把手,将门打开。

入目的空间,是对黎森而言说不上熟悉的,他小房间的楼下,玩家们一起打造出的休息空间。

虽然几乎没什么人在使用。

但是玩家似乎很执有这样一块地方。

凌维新说,以后没准可以将这扇门当做玩家通道之类的?虽然只是个多余的设计。

“门打开了啊,之前我们怎么都无法,破开墙壁,后来凌维新先生说直接让我们在墙壁上放上一扇门就行,之后的事情他会搞定,没想到真的成功了,好厉害啊,真的好厉害啊。”

梁金岳很是感慨的长句,黎森偏头看向梁金岳,原本还好好说话的梁金岳再次结巴了。

“那个,那……那个啥……”梁金岳结结巴巴半天,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这里原本应该就有门。”黎森道,应该是他楼下的邻居的房子才对。

“填……填上了,防止安……安全屋不成功。”

黎森哑然。

连这么细节的事这些人都考虑到了吗?

黎森触碰了一下那扇门。

现实世界的人,也都很是聪慧。

“楼……楼下,就是体……检。”

黎森看向别处,似乎只要他不看梁金岳,对方结结巴巴的毛病就会消失。

“嗯。”黎森站在楼梯间内,望着楼梯。

原本老旧的很久都没有好好修缮过的楼道已经被重新刷漆,四周看上去都干干净净的格外亮堂,黎森一开始不理解为什么要做这种看上去毫无意义的表面功夫,可在意识到玩家也喜欢亮堂堂的现在,他好像多少理解了一些。

低头看着楼层。

好久好久,黎森都没有主动离开过家里了。

久到现在踏上向下走的台阶,对黎森来说都有些不真实。

只是一切都很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黎森以为是十多年来第一次主动离开,可走下去的时候,却感觉一切都格外普通。

原来主动从家里出来,从楼梯上下来,都是这么简单,且这么普通的事吗?

黎森在进入体检室的时候,见到了四位医生,其中之一即便带着口罩,黎森也知道那是朱艳茹。

朱艳茹又能在这里做她的本职工作了吗?

“你高兴吗?”黎森突然开口。

“什么?”朱艳茹大概没想到黎森会突兀的开口搭话,明显顿了下。

“现在还能做医生。”黎森道。

朱艳茹想了想。

笑了。

“你是觉得我在这里一直都帮着丈夫做事,没做本职工作会很失落吗?你好像对我的过去知道的蛮清楚的?”朱艳茹问道。

黎森没有回应,他认为是的。

他曾经也通过小新知道,朱艳茹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医生。

“不用担心,黎先生,在这里的每一刻时间我都过的很丰富,找到我丢失的孩子,帮助他,还能再爱护他,还能帮助更多挣扎着辛苦的同胞,这是不输给做医生的有意义的工作。”

黎森没有再回应了朱艳茹了,安静的任由朱艳茹帮他消毒,并且让他去换一套衣服,一旁梁金岳立刻就将手里的衣服给了黎森。

黎森觉得这个世界上大概没什么会比他的睡衣更适合穿着了,自从有清洁道具之后黎森自始至终都没有主动换过这一套睡衣。

现在脱下后,黎森穿上了新的衣服,意识到这件衣服真的很适合穿脱。

做体检……

需要这样吗?

当体检开始的时候,黎森感觉自己仿佛一个没什么自主能力的玩偶,正在被各种各样的医生随意捣鼓着。

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甚至有些检查,让黎森很难受,但是黎森向来很会忍耐。

这和黎森记忆中的体检完全不同,而黎森根本连看都看不明白这些看上去很难操作的仪器到底都是做什么的。

躺下来的时候,任由奇怪的医生在他身上摆弄奇怪的仪器,因为掀开了衣服,所以朱艳茹没有跟进来。

黎森仰望着天花板,感觉到冰凉的仪器。

已经体检了很长时间了。

大概是因为刚刚才因为道具回想起了曾经,当初充斥在身体里宛若黑色淤泥一般的沉甸甸的感觉一直压抑着全身,但是现在并不会了。

黎森不知道自己比起曾经是不是胖了,但是现在即便空腹,似乎也没有那么无力。

脚步没有很虚浮。

注意力也还在。

有着那模糊的记忆做对比,黎森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真的在无声无息之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在不知不觉之中,他真的在变好。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正在帮他做检查的医生突然道。

一旁的梁金岳却出声:“明明说的很清楚,不要随意和黎先生对话。”

黎森听到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对不起。”

黎森眨了下,道:“什么?”

梁金岳似乎吸了口气,但是却没有开口。

似乎没想到黎森会回应,医生看上去激动了不少,说话的声音都在拔高。

“现在无限世界网络,可以知道所有活着的玩家吗?”

黎森平静的躺着,双手放在身边,想了想,道:“大部分。”

“那,是不是说还有虽然现在在网络上没有记录,但还活着的玩家呢?”

“嗯。”虽然大概不会很多,但黎森知道肯定会有。

可黎森也知道,这样的希望大概很渺茫。

但凡生存了很久,稍微有些能力的玩家都会来到安全屋领取在安全屋内需要的物品、道具、食物、物资,不可能会放过能让一切变好的手机。

不能否认特立独行的玩家,但概率太低了。

可黎森不会这么说。

在眼前的体检人员,似乎因为他的话而明显高兴了很多,黎森听到了连番好几个谢谢。

自从成为安全屋屋主,谢谢这两个字他听的太多了,可是现在才开始逐渐有实感。

这份谢谢在发自内心诉说出口的时候,有着难以言喻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