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我没想这么做。”黎森道。

“嗯。”凌维新应着。

“做错了?”可现在黎森却好像感觉自己背负上了奇怪的, 被他自己添置的枷锁。

“不,你做的很好。”凌维新的手轻轻拍了一下黎森的肩膀,“或许你不想做这些事?”

黎森总是记得凌维新艰苦的、疲惫的、总是在尽可能计算一切的模样, 现在这般微笑着的、甚至似乎在有意无意安抚着他的模样,就好像他真的做了好事一样。

黎森也无法否认, 现在做的一切, 都是他自主在做的。

“我不能很重要。”黎森自始至终都未曾觉得自己是个优秀的人,他不应该成为一个有这般影响力的人。

“所有的事都不会轻易按照期望的状况发展, 好事还是坏事, 重要程度本也是因人而异。”

凌维新道,在黎森混沌的、无法理解现状时, 凌维新认为每一分消耗在黎森身上的时间,都有特别的意义。

“很多事并非有一个确定的边界,任何事都没有一个明显的大门,告诉你这是进入, 这是离开,你在不知不觉之中做的事, 就注定要被纠缠在后果之中。”

黎森努力的、努力的去思考。

他认为自己可以不再成为安全屋的屋主的事,对绷带男来说是过于复杂的事。

作为朋友,绷带男认为他背叛了友谊。

作为玩家,绷带男认为他抛弃了玩家。

绷带男站在更为复杂的立场上, 因此而生气,或者是害怕的逃了。

他没想这么做。

他一直都什么都不想做, 不愿意参与别人的因果,可好像慢慢也纠缠到以为不会纠缠的事中去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很严肃的话题, 但是屋主,听下来感觉你的配得感好低, 明明是做了好事啊,为什么说自己做了错事呢,至少我感觉现在无限世界活人感比以前强的多了。”

在两人说话之间,突然插入了一个陌生玩家的声音,黎森偏头,看到了颇为奇怪的青年,他耸耸肩。

“屋主啊,你就这么讨厌被人喜欢吗?换做是我,我得高兴死,大家都喜欢我,在副本里那就都肯替我卖命,大好的事儿啊。”

黎森眼巴巴的望着陌生玩家,完全反应不过来。

“不过听上去是你和你朋友吵架了吗?是哪个玩家啊好厉害,我也可以做你朋友吗?什么时候如果开放好友系统了,能不能也让我加你的好友?”

非常自来熟的玩家眼巴巴望着黎森,明显想要博得黎森关注的模样,让黎森鬼使神差的发着呆。

黎森望向凌维新,却见到凌维新没有再理会玩家,而是回到了电脑面前。

凌维新能给予他的时间似乎已经结束了。

“嘿嘿,不行就算啦,虽然我知道我如果加上了屋主好友,其他人会很羡慕我,但是人太嘚瑟了会被打的,我可不想因为嘚瑟套上debuff。”

黎森并不喜欢和陌生人这样自来熟。

但是似乎是凌维新的话让黎森有些不安,哪怕是自来熟,也能给黎森些许松懈的机会。

鬼使神差的,黎森问着:“为什么想做我朋友?”

“谁不想和精神领袖做朋友啊,屋主你不知道救了我多少次,看你这样是一点都没记住我呜呜呜呜呜。”

玩家在假哭,这份自然而然的亲昵让黎森更是无措。

在黎森已经很僵硬后,玩家不再靠近黎森了。

“不愿意的人,可以拒绝任何来自安全屋的任何帮助,我们一直都是这么活的,就像刚刚那位不知名道具说的一样,这是我们的选择,虽然我也没太听明白刚刚那位先生说什么吧,但是大概就是玩家对屋主的好感?之类的?”

黎森望着在说话之时就会手舞足蹈的玩家,无法回答。

“哎呀,事儿被那不知名道具搞的这么复杂,那家伙也没什么正常的朋友吧。”玩家咂咂舌,挡在了黎森和凌维新之间,“屋主,你别想那么多,我就问你一件事儿,你还想和那个和你吵架的玩家做朋友吗?”

黎森睫毛轻轻颤动,沉默着。

“那再直白点,你喜欢你的朋友吗?”玩家问着。

喜欢?

黎森无法判断。

或许因为他没有思考后果的插手无限世界的事,导致事情越来越复杂,他不自愿的越掺和越深,可如果要说不和绷带男成为朋友……

黎森也并不希望这么想。

他们交流的或许不多,但黎森……希望有绷带男这个朋友。

“我们,只是吵架。”上一次他们也是这么吵架了。

虽然绷带男一声不吭的走了,但还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回来帮他了。

这是黎森罕见的遇到了一个哪怕吵架了,也依旧会回到身边的朋友。

上次是绷带男回头的,黎森也不希望总是绷带男回头。

“那你就听我的,啥也别想,你就直接和你朋友说‘我们还是朋友吧’。”

黎森眨了下眼睛,不明白玩家的意思。

“朋友哪有那么复杂,简单的很。”玩家非常自豪的大拇指一指自己,“信我,我朋友老多了。”

“他说不呢?”如果绷带男说不做朋友了,那不是直接结束了吗?

“你那朋友如果是生气着走的,那就不可能不和你做朋友,如果他说不,那就是在赌气,这时候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你告诉他‘我还想和你做朋友’,基本绝杀,信我!”

黎森茫然,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玩家为什么这么笃定,如果交朋友这么简单,那他曾经失去的朋友岂不是很冤枉。

“之后呢?”黎森问。

“之后你就得临场发挥了,主题只有一个‘还想做朋友’。”玩家道。

说了像是没说的建议。

只是陌生玩家的话,却比凌维新的话要好接受很多。

在黎森沉默之间,玩家偷偷靠近到黎森的耳边,偷偷指着凌维新,小声询问。

“屋主,问个题外话啊,那个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有思维能力和自发行动能力的道具好强,但凡我能多好几个这样的道具岂不是能比亡灵类进化方向的玩家还要强大吗?一人成军!”

“……我不知道。”

“居然不知道?你真的是好会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做好厉害的事。”玩家咂舌感慨,眼巴巴的望着凌维新,“想要啊,好想要,怎么做到的,亡灵类道具吗?我好像能理解到为什么亡灵进化方向的玩家更容易独自通关了。”

凌维新似乎对这边的状况丝毫不感兴趣。

玩家小心道:“帮我问问看?拜托了屋主!”

黎森平时也不会太拒绝玩家的要求,只是就算是对无限世界了解不深的黎森也知道,很难再出现一个凌维新了。

玩家望着凌维新的方向,满眼都是可惜,然后摇头咂舌,酸酸开口:“算了,我虽然朋友多,但损友也多,如果我得到的道具是和这个道具一样的,感觉比起buff会更容易变成debuff,我玻璃心,不禁骂!”

黎森愣了下,刚刚凌维新在骂他吗?

“溜了溜了。”

黎森望着玩家如同猴子一样钻回了衣柜的背影,心情很微妙。

这个玩家,让他想到了G.P。

总是在插科打诨的G.P聊天室的人,好像也一直都对凌维新很嫌弃,可至今都还在担心凌维新的安危吧,凌维新有联系G.P吗?

绷带男仅仅是因为在直播中看不到他的消息就找来了。

那对G.P来说呢?

黎森望着凌维新的侧脸,他依旧在适当的时候给其他人发布命令,自始至终都没有表露出过除了对他的事情之外的其他情感。

所以黎森也很自然的将一切都交给了凌维新,而凌维新也根本不曾拒绝过,甚至他就是做好了醒来就继续工作的准备。

但是黎森鬼使神差的想到了凌维新被必死条件杀死的那段时间……

在庞大数量的玩家中,没有人来接替凌维新。

所有人都是自私的。

包括自己。

或许凌维新那些复杂的言语试图告诉他的事,参与了,就无法轻而易举脱身。

那凌维新就是脱身了,却也依旧会回来。

黎森沉默了很久,似乎陌生的玩家已经在安全屋内进出了好几轮。

而最终黎森迈开了脚步,走向了凌维新身边。

站在凌维新的身边,黎森微微侧目,看向凌维新的侧脸。

而凌维新这时在说完正在说的一句话后看向了黎森,仿若金属一般的冷漠目光,却对他有着多一分的耐性。

“你和G.P联系了吗?”黎森问道。

“他们大概已经知道了,只是碍于小新,暂时没能联系到我。”凌维新道。

黎森眨了下眼睛,才反应过来,既然凌维新和何玉奇联系,那一直在监控何玉奇信息的G.P怎么可能没得到消息。

“不和他们聊聊吗?”黎森问。

“暂时没有需要他们做的事,如果有,我会的。”

黎森眨了眨眼睛,他总不可能对凌维新说,让他去联系一下他的朋友,凌维新的事情他自己会处理。

黎森看向了此时在凌维新旁边自己原本的手机,伸出手靠近了手机的方向。

他要拿走黄金笼和跃影。

“我想和我的朋友联系一下。”黎森道。

凌维新不置可否,因此没有回答。

黎森手中握着微凉的黄金笼跃影,道:“他因为想和我做朋友,经常来,我也,大概,可能需要主动找他一次。”

凌维新依旧没有回应。

只是站在凌维新身边之时,黎森鬼使神差的再次抬眸。

凌维新似乎对他的朋友并不是特别关注,或者说已经关注过了,他解释了他的朋友为什么生他的气。

在那之中,凌维新有在骂他吗?

可黎森再怎么做阅读理解,都没有复盘出凌维新在骂他什么。

当凌维新再次将目光转移到黎森身上时,黎森突然觉得似乎只要他需要,凌维新就会看过来。

他没想问的。

“你刚刚在骂我?”

“没有。”

“你在嘲讽我?”

“不。”

是他敏感了吗?

但是真正敏感的玩家都这么说了,大概是凌维新没有嘲讽他的意思,却说了足够嘲讽他的内容吧。

“是我太幼稚了?”黎森再次道。

“嗯。”凌维新道。

这样啊。

黎森也从没否认过自己很幼稚,知道,却也依旧会被幼稚困扰。

可幼稚不是借口,凌维新的意思很明确,他需要为自己的幼稚负责。

不管因为他的幼稚,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还是坏的方向发展。

黎森没有再看凌维新,他无法判断他努力做出的阅读理解是否能在凌老师这里得到高分,可黎森并不想得到这份他不想面对的被现实衡量的分数。

反正无论是否看到分数,该做的事始终都是该做的。

黎森握住了道具,转身要离开。

凌维新似乎没有再理会他。

黎森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因为绷带男的关系,黎森被上了一课,但即便如此,黎森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点什么。

黎森找到了一张纸,写上了一句话。

‘我还想和你做朋友’。

想要做一个成熟的人。

去挽回一个生气的朋友,就像抱着幼稚的期待,却做着成熟的事的绷带男一样。

“小维,帮我定位绷带男的手机。”黎森道。

小维:好的,亲爱的屋主,已经定位成功。

黎森将自己的新手机和黄金笼跃影轻轻碰撞,依稀听到并不算清脆的一声闷响,在他面前的纸张消失了。

这是第一次,黎森体会了使用道具会带来的反噬感。

一瞬间的晕眩瞬间击垮了黎森,明明坐在椅子上,黎森却仿佛看到天地颠倒,无法稳住身形,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不住的歪倒,滑在了地面上。

黎森死死的抱住自己的脑袋,晕眩感伴随而来的恶心和呕吐感觉,让黎森明明躺在坚硬的地面上,却仿佛躺在正在晃动的地面上。

全身紧绷着蜷缩,无法吞咽的口水流过嘴角淌到地面上,生理性的眼泪浸湿了一小片发丝。

只是这种感觉缓慢的抽离了,当黎森完全清醒过来时,意识到此时正在他额头上贴着的白团,以及周围似乎有什么正在运转的隐隐约约的声音。

防御性道具启动了,白团的治愈力也在起作用。

黎森躺了好一会儿,明明已经不再痛苦,可全身的力气都仿佛在抵抗晕眩时被抽干。

坐起身,黎森靠在桌角,眼睁睁的看着清洁类道具将脏污清洁干净,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在有无数防御道具和白团的帮助下,他很快恢复了。

可如果是玩家,他们只能硬抗的状态下会是什么样?

甚至黎森还记得曾经朝暮和傅枝江和他说过,跃影是反噬很小的道具,加上黄金笼也算不得什么,使用快递绝对很划算。

黎森却觉得比饿肚子要痛苦太多。

玩家们过着现实世界的人无法理解的生活,仅仅亲身经历的这一次,就足够黎森去窥得一二了。

也让黎森理解,将玩家当做和现实世界人一样的存在,是他太幼稚了。

突然耳边听到了什么,宛若铃铛的响声,黎森抬眸,从他手机边出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脏污的绷带。

黎森抬手握住绷带,入手的绷带并非黎森所想象的那般是轻盈的薄纱,而是沉重的,甚至仿佛灌注了金属一般。

像牢笼的栏杆。

黎森不理解绷带男放过来一个他的绷带做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黎森翻看着绷带,最终在角落里看到几个用黑灰写的字。

‘我冲动了,我不好’。

黎森握着绷带,深深的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玩家自愿将自己的想法寄托在他身上,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是他影响着玩家给了他们这么做的选择。

是自作自受,是主动参与。

甚至在现在,如果他的朋友,对他任性一点,黎森也觉得或许可以接受。

在无限世界里,还有其他人。

黎森深吸了口气,趴在自己的电脑椅上。

虽然晕眩感已经消失,可黎森却感觉很疲惫。

从内心中升腾起来的几乎压垮了所有力气的疲惫,和在他认为自己可以脱离无限世界时那瞬间的毫无压力不同,一个是负担起了责任而疲惫,一个是丧失了一个目的的迷惘。

大家都是这样活着的吗?

在这么庞大的压力之下,却还是很活出喜怒哀乐吗?

真厉害啊。

越来越能体会之时,越是感觉到努力生活着、存活着的人的强大。

无论是外卖员、快递员,还是物业,制作游戏的人,玩游戏的人,以及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努力着的玩家,他一直都活在这样活生生的人之间,才能放任自己缓慢腐朽。

如果自己还是一个人的话,那腐朽或许也没什么关系吧。

他只是一个普通之下的边缘、底层,被放在这样的位置之上,不适合、无可奈何。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如果他多少能做到一点的话,真心实意的希望他人能活的很好,黎森自始至终都知道这不是欺骗自己的虚假之言。

虚假之言是,对自己暗示‘做不好’的前提,做的好了,是运气,做不好了,是事实,然后理所当然的懈怠。

做别人让做的事,做别人想做的事,做对他而言安全的绝对不会波及到他的选择,他不曾表达过自己的一切,胆小、逃避,不是不能理解在某些时候玩家看他目光,不是不明白偶尔傅枝江想要询问他的意见,他太擅长装聋作哑了。

在他逃避的时候,一直都有人在替他清醒着吧。

“我是一个幼稚的小孩子。”黎森握着脏污绷带的手有意无意的轻轻摩挲着,“我是一个一直都没有成长过的,任性幼稚的小孩子。”

黎森安静的发着呆。

微凉的地面一直都无法被他的体温温暖,源源不断提醒着黎森,却没办法唤醒他。

黎森安静的发呆了很久很久。

黎森无意识握住了绷带男给他的用绷带写的文字。

起身抬头看着展示柜一样的墙面,在上面放着一些简单的物件。

黎森看向曾经放在这里的玩家给的药,他全部喂给受伤的伪正太后,留下了一个没有扔掉的空瓶子。

放着魏兰为了让他方便搬运而留下来的凝滞立方。

而最终黎森的目光定格在了放在架子上随意被靠在某个装饰物边上的结婚证。

黎森望着那颇有些突兀的红色,看了好一会儿。

最终将手中的绷带缠好,放在了架子的空位上。

“去上货吧。”

凌维新有好好管理过货物吗?

去看一眼超市。

“最近,也需要更新一下视频。”

凌维新来之后有变更吗?

黎森握住了无限世界手机。

可以看看直播。

虽然什么也做不到,但关注一下应该也好。

或许曾经在网络上看到在遇到灾难时不断祈福的信息,那些在他看来不过只是动动手指毫无意义的消息,可能也存在着某种意义,有着会隐隐被触发的底层逻辑。

黎森的目光最终转移向一旁,他拿起了摄像机。

现在安全屋内变化最大的人,应该是凌维新吧。

应该让所有玩家都知道凌维新的存在,或许应该让玩家知道凌维新是无限世界网络之父,让大家知道安全屋有一个这样的人,或许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安抚玩家。

黎森拿了摄像机。

“今天的内容是,介绍安全屋新出现的一个,道具,他是凌维新,是无限世界网络开创者,之前他死了,现在复活了……”

黎森靠近摄像机,将自己从摄像机里摘出来,带着摄像机走出了房间。

黎森看向了凌维新。

凌维新也因为黎森的‘采访’回过头,在那发丝之下冷冽的如同冷金属一般的眼睛直视过来,却没有拒绝黎森的行为,转过身,面对着摄像头。

“因为复活成了道具,所以可以和现实世界联系,除了我之外,如果有很重要的事,也可以找凌维新。”

凌维新对以这样的状态复活应该也考虑过很多了吧。

自己只是人类,人类需要休息和缓冲,道具不需要进食、睡眠,不需要人类的正常活动。

当人类的灵魂被填补到什么都不需要的道具里,那凌维新本人还能享受到什么呢?

在没有任何驱动力的情况下,却依旧能保证着‘利益’的选项。

“是我……凌维新是我……”

这种强烈的明显的个人主义,他的独特和聪慧总是让黎森无法不思考。

“凌维新是我崇拜的人。”

黎森望着比他高了的,在复活之后依旧保留着修长却不粗壮的身材外貌的男人。

“我很,很,庆幸……高兴……期待……”

哪怕黎森找不到任何一个适合形容现在他心情的词汇。

“……感谢你能复活。”

可唯独感谢,黎森是如此确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