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好沉重。

即便一次又一次的见到玩家, 黎森也始终无法直面玩家身上压下的沉重的负担。

朝暮已经堕落了。

但是和其他因为失去了家人而彻底消失的玩家不同,他还在努力着,为了渺茫的复活的可能性, 更因为其堕落的本质,很难判断他的努力到底是出于希望还是出于执念。

在玩家里, 复活一个玩家有多困难, 从那几乎只有一例的复活例子上来看就足以证明了。

曾经复活冯艾琳的场面到现在还历历在目,在伪正太的帮助下, 在安全屋内死去灵魂还未曾回到副本的之中时, 在数量很多的高等级道具之下,以及还有残缺的身体的情况下, 才能成功的复活。

怎么可能有这么容易呢。

他做不到的。

“我不做了。”黎森道。

明明是他自己提出的要求,黎森却不觉得可以实现。

无限世界里的玩家有灵魂,那现实中的人有吗?

现实世界都没有道具。

他能再去挖出朝暮恩人的遗骸吗?或许拜托何玉奇可以,但真的要让本就凄惨死去的人再经历一次这种悲惨的事吗?

只要过于深想, ‘不可能’‘不愿意’‘无法实现’的想法就会充斥黎森的整个脑海,他不敢承担着沉重期望中这过于重要的一环。

朝暮自己努力着, 或许还有动力,他有自己的希望,有自己的期望。

他绝对不想因为他这个环节,成为朝暮断绝希望的节点。

“我不交易了。”黎森再次道。

朝暮微微眯起眼睛, 即便他透明到像是快要消失,却对黎森道:“我不要你顾虑我, 胆小鬼。”

听上去像是挑衅一般,可黎森却听不出这人声音中的情感, 这个人记得交谈的技巧,却忘了交谈的感情。

黎森闭上了嘴, 垂下目光,偏过头去,拒绝沟通。

“等……等等,年轻人啊,崽子,你们先不要这么冲动,所谓交易啊,不是这么谈,不是这样的。”傅枝江立刻拦在了黎森的面前,“本来交易这种事,就是你来我往,你进我退,相互磨合,还要在交易的过程中相互试探,这才能逐渐达成双赢啊,不是一言不合就一拍两散的。”

傅枝江很大,大到只要伸出双臂就能轻而易举的将黎森和朝暮一起揽在一起。

“现在不是这么着急着要做的事啊,朝暮你不是还要收集积分和道具吗?不是还要固定跳跃之石的低门槛吗?崽子啊,你不是还是还有什么事要问我吗?现在两边人手里都还有别的事,还有时间,还有考虑和商量的余地,不要就这么轻易的断绝所有的机会啊。”

黎森不觉得自己有除了拒绝之外的其他选项。

黎森也觉得以朝暮对恩人的固执是不会放弃的。

黎森理解傅枝江试图让双方冷静清醒,所以暂时拖延时间,但这是没办法商谈的事。

“我知道了,我会先做跳跃之石的事。”反而是朝暮首先开了口,看似是退了一步。

“现在主要的是要先普及快递啊,普及快递,现在穿越的小年轻们肯定会比我要熟悉快递的多了吧?”傅枝江一提到这件事就满是喜色,“崽子啊,你可不可以以屋主的身份发个视频,告诉所有玩家这个消息,让他们来领取快递道具,然后再直接将交易用道具通过快递转给朝暮,这不是方便了很多了吗?”

“嗯。”朝暮道。

黎森只是眨了下眼睛,一般来说不直接拒绝,往往代表着他愿意做。

黎森也知道如果能开启快递对玩家来说有多重要。

“一个人做会不会很辛苦?可以通过委托将道具委托给其他人制作的,无限世界有规则,不会有人冒着触犯规则的风险拿走本来就要普及的设计图的。”傅枝江问着朝暮。

“我会直接将一个快递道具和设计图放在委托房间,所有需要的玩家在通过快递道具给我交易道具后,直接获得制作图纸。”朝暮道。

只是在朝暮话音落下后,看了一眼黎森。

黎森知道这句话大概是说给他听的,或者说说给在无限世界的中所有玩家都会看的安全屋屋主用来拍摄视频用。

“哎呦哎呦,果然年轻人的脑子就是好使啊。”傅枝江大笑着,然后挤眉弄眼道,“那朝暮啊,你是不是也应该给崽子一点交易礼物才行啊?毕竟要崽子帮你拍视频把道具宣传出去啊。”

“这是所有玩家都需要的东西。”朝暮道。

“不要太抠门,卖东西也是需要打广告的,我们崽子可是无限世界明星,邀请费可不能少,对吧?”傅枝江笑着道。

朝暮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只是看向了黎森。

可黎森没有再和朝暮交谈的想法。

他没有任何需要问朝暮讨要的东西,就像他没有任何需要玩家给他的东西一样。

“崽子也在纠结呢,我们玩家能给崽子的的确很少,所以给崽子一点思考空间吧,多见几次面,多交流交流,没准崽子就能找到想要的东西呢?”傅枝江道。

他想让自己和朝暮多交流吗?

他有必要和玩家多交流吗?

只是朝暮没有拒绝。

黎森眼角的余光注意着朝暮离开的背影,那缠绕在他身上不断撕咬着朝暮的黑色不知名的黑蛇一样的东西,似乎蠕动着看向了黎森这边一样。

黎森看过去,那黑蛇安静无比,他所认为的看向他只是错觉。

在安全屋内只剩下黎森和傅枝江了。

黎森依稀听到傅枝江似乎悄悄松了口气。

“崽子啊,真是辛苦你了,一直都让你做这么多事,但是我们却没办法像给朝暮道具一样回报给你同样的回报。”傅枝江笑着道。

黎森安静的凝视着对方。

“那个,崽子啊,虽然爷爷也不是那么纠结细节的人,但是崽子你真的原谅爷爷了吧?”傅枝江小心翼翼的低头凝视着黎森,似乎不获得准确的答案就无法安心的模样。

要问他一些事。

但是在问傅枝江某些事之前。

在不知道傅枝江来到这里到底垫了多少积分,但是按照傅枝江平均每次只会在安全屋呆半小时的时间计算,现在已经浪费了很长时间了。

要在积分耗光之前黎森有自己的事。

“我有东西要给你。”黎森道。

“嗯?给我的?”

黎森转身,没有开口,傅枝江已经跟在了黎森身后。

在他身后傅枝江沉重的脚步声表现着对方和他一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明明傅枝江可以不发出声音,这脚步声是为了让他即便不用确认,也能知道对方的动向。

黎森踏入自己小房间的门内,而傅枝江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口。

黎森取下了那厚厚的信件,重新回到门口,站在傅枝江的面前。

将手中厚重的信件,单手递了出去。

“这是什么?”傅枝江好奇的低着头查看,并没有立刻接过。

而黎森只是握着信封,没有要放下的意思,送出去的意思很明确。

僵持了片刻后傅枝江将厚厚的信封拿走了。

黎森的手放下,目光在那厚厚的信封上,对正常人来说很厚且很大的信封在傅枝江手里显得有些袖珍,所以傅枝江在抽出里面的信件时显得很小心翼翼,当取出了其中一个信封并且看到上面的文字的时候,傅枝江突然安静了。

一旦出现就彰显着无边无际喧嚣的老人,在这一瞬间却仿佛被抽离了声音,定格在原地。

现在这份安静之中代表着什么,黎森不知道。

只是这足够达到黎森希望的效果了。

“你联系了我的家人吗?”傅枝江突然开口道额。

“嗯。”

“是我的儿子来的吗?”傅枝江问。

“是你的大哥。”

“他都还活着呢啊?”傅枝江有些惊讶。

“……嗯。”黎森依稀觉得傅枝江的反应有些奇怪。

“我就说我大哥这人耐活,我们兄弟姊妹几个都没我大哥皮实,嗨呀,其实我比我大哥要皮实,这不是倒霉催的给搞到第二世界来了嘛。”

黎森意识到一直‘赶时髦’说无限世界的傅枝江,无意识说出了‘第二世界’这个过去的名词。

听上去很随性的傅枝江,应该不是毫无动摇。

“哎,你看看这,你怎么突然想着要联系我家人了?”傅枝江将大信封竖起来,看信封的封皮,却没有要当着黎森的面拆开的意思。

黎森为什么要联系他的家人?

黎森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你有自己的家人,他们都很想念你。”黎森道。

这就是黎森想要告诉傅枝江的事,傅枝江有自己的家人,有还思念着怀念着他的家人在等他回家,他守护着的人一直都不曾忘记他,在这厚重的信封中定然有很多只有傅枝江才能读懂的思念。

或许这样能让傅枝江更有动力活下去,更有离开无限世界的期盼,也能明白他真正的家人是谁。

黎森不愿意做傅枝江对家人情感的寄托对象。

“崽啊,都说三年一个代沟,爷爷和你那差了不知道多少个代沟了,现在的年轻人啊,爷爷也看不太懂,可能是社会变化了吧,不然为啥一个网络我都得学习这么久呢,所以你如果不给爷爷说明白点,爷爷是真不知道崽你在想什么的啊。”傅枝江面对着黎森,反复的咀嚼着一些看似无意义的话语。

而黎森回应了傅枝江:“请不要将你对家人的期待,寄托在我身上。”

黎森在拒绝傅枝江对他的格外照顾。

他拒绝傅枝江将他当做自己的孙子一般看待。

傅枝江是一个热情的人,过于善心大发,也过于精力十足,他充沛的情感倾泄到黎森身上,而黎森以为无所谓之时,意识到自己被影响了。

因为傅枝江看上去,简直像是真的在对他好一样。

而傅枝江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玩家。

傅枝江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将手中的信封收好,放回了自己的口袋。

黎森见到傅枝江的动作,打算这个话题就此揭过,以傅枝江的智商应该能理解他的想法,而黎森准备询问关于何玉奇需要询问的事。

只是在他开口之前,傅枝江却开口了:“崽啊,爷爷突然有些高兴。”

黎森一愣,脱口而出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这是崽第一次和爷爷闹脾气吧。”傅枝江似乎一点也没在意黎森的冷漠,嘿嘿一笑,“爷爷不成熟,都这个年纪了还比崽要更先闹脾气,爷爷不该动手,听说现在法律打孩子都犯法了,爷爷现在在要是回去了,会不会因为打了崽子坐牢吧。”

无缘无故的话题,黎森沉默着不明所以。

“但是似乎也就是因为这次,崽好像终于明白爷爷其实很看重崽了吧。”

黎森微微抿唇,他不想听接下来的话。

“因为爷爷对崽子很依着顺着了,时间长了,崽子也知道爷爷对崽子不一般了吧,现在这么着急着想要用这样的办法来和爷爷划开界限了,嘿嘿,我就是这么厉害吧。”

黎森低着头,沉默不语。

“崽啊,可能你是觉得我是因为没办法见到家人,才将对家人的期待寄托在你身上的,但是崽子,我只知道我有个儿子,我可不知道我有没有孙子啊,我又没有特别想要个孙子,没准我儿子喜欢男人呢啊。”

黎森眨了下眼睛,一时之间有种荒谬的情绪产生。

“不过我如果站在你的角度,大概也能想象到一些,现在你的身份不一样,安全屋屋的屋主对玩家这个身份来说至关重要,你是不是也见过很多很多喜欢趋炎附势的人?那种只会对对自己有价值有利益的人才有好脸色的人?”

这种人很多吧。

就算不想承认,对黎森来说他的朋友也是那样的人。

甚至他的妈妈,亦或者是他的爸爸……

善于交流的人,帅气的人,漂亮的人,在拥有独特优点的情况下吸引他人的注意力,这对黎森来说过于理所当然。

在成为家里蹲玩游戏的这些年,黎森也遇到过不少在游戏中有钱的,技术好的玩家被其他玩家追捧,甚至自己打单时,也会偶尔收到一些玩家的示好信号。

但黎森也清楚,这一切都和真正的自己毫不沾边。

不会有人愿意去主动接近一个肮脏的、瘦弱的、丑陋的、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没有任何朝气的悲观家里蹲。

安全屋屋主的身份,是黎森并不想要的滤镜,如果这份滤镜蒙蔽了他的双眼,他的未来会有多凄惨?

就像曾经躲藏起来成为家里蹲一样,黎森也不想在现在的环境下,丢失了被自己保护的很好的自己。

“崽啊,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其实玄之又玄,能和什么样的人交往,能和什么样的人交好,又能和什么样的人契合,这都是强求不来的,每个人独一无二,永远不可能完美的契合对方,

但是人还是会有好朋友,会谈恋爱,会有自己亲密的人,这就是交往的独特之处,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他也定然会找到能够合适自己的人,不一定要有多优秀,也不需要多独特,只是你们恰好合适,

对爷爷来说,崽就是这样的孩子,爷爷是真的很喜欢你。”

长篇大论的说教,黎森并没有因此而被触动,傅枝江的话语对黎森来说仿佛只是在无聊之中刷到的某个视频,而在视频中寻找一些共鸣和安慰,并且在翻过这个视频之后就忘记了所有内容一样。

傅枝江似乎并没有因为黎森的冷漠对待而不满,只是笑了。

“虽然我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你真正理解这些,但是爷爷相信,会有一天有个人让你理解的,你是一个可以被重视的好孩子,没有任何理由,爷爷也会更努力的为崽多做一些的。”

黎森并没有回应傅枝江,他没有找到能回应傅枝江话语的方法。

或者对黎森来说,傅枝江现在的语言很像可以直接划走的视频,而黎森至今为止从未在任何视频之下发表过任何留言。

“但是爷爷也知道崽不高兴了。”在黎森以为话题结束时,傅枝江却突然道,“崽啊,那么以后,爷爷能和你像之前那样相处吗?那时候爷爷觉得崽好像不是很讨厌爷爷?”

黎森愣了。

傅枝江突如其来的询问,让黎森无措。

“毕竟以后还是要多和崽常见面的,爷爷也希望能和崽相处之间让崽舒服,那不然以后我就不说你是我孙子了?”

试探性的询问,是真心还是敷衍一目了然,庞大的老人双手扶着膝盖,看上去很艰难的平视着黎森的双眼。

“还有什么是崽不喜欢的吗?都说说,我全部都注意。”

黎森站在傅枝江的面前,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事情这样发展才是正常的吗?

黎森已经很习惯接受别人的想法了,很轻松,照着做就够了。

可现在傅枝江却直接将对话的主权突兀的放在了他的手中。

“只要你不喜欢,爷爷都不会做。”傅枝江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份安慰对黎森来说却像是某种催促。

黎森不喜欢傅枝江对他太好,可除此之外呢?

并没有什么想法。

黎森从未曾认真想过和傅枝江交流之间,应该掺杂着自己的喜恶。

无法回答傅枝江的话,黎森呆呆的站在原地,茫然的眨着双眼。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厌恶傅枝江什么。

那之前他的拒绝是基于什么?

黎森只记得那份仿佛找不到退路的焦急一直纠缠在身体里,迫切的想要找到应该属于他的安心感。

黎森在傅枝江的目光之下,低下头去。

“我自认为和你相处的时间,在玩家里算蛮多的,你不是会这么容易就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孩子,是最近的事让你感觉到太大压力了?现实世界和无限世界现在的交接,让你太辛苦了?这段时间爷爷就觉得你积极的过分了,出了什么事吗?爷爷可以知道理由吗?爷爷以后都会注意的。”

黎森在连番的询问下,意识到傅枝江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而黎森自己都没有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他连一个本能的回答都找不到。

“我很积极了,其他的事,就不要再要求我了。”黎森喃喃之间,比起说出来的话,反而后一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是啊,你最近做什么事都挺积极的,我也觉得你很积极,不过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凡事都是要循序渐进的,我们没有任何要逼迫你立刻做出什么成果。”傅枝江道。

“我知道现在这些事很迫切。”即便黎森不想去思考,也不想参与,可面对了这么多生命,见过了这么多咬着牙工作,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迫切和期待,却始终忍耐着没有上前来抓着他的衣服质问他更多关于玩家消息的亲属,“我现在只是在过和曾经没什么区别的日子而已。”

这对黎森而言不是什么陌生的事。

就和曾经听妈妈的话,听爸爸的话,按部就班的上学,听老师的话,听班长的话,听组长的话。

只是这样的生活而已。

所有人都在做正确的事,那么他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我很擅长听话。”

所以对黎森来说,这不是什么不能过的日子。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会了。”

在端详着在面前低着头,声音微弱,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人注目,安静的人。

这一刻傅枝江好像明白了一直黎森在纠结的是什么了。

面对着面前的,对他而言还算是个孩子的成年男性,傅枝江却觉得这个孩子是对比他的年龄,实际上心智要小的更多,没有人能好好的教导他进入这个社会。

并不是能肆意闯荡,能清晰表达,能寻找到自我的孩子。

因为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引领和教导,让这个孩子学会去面对社会,面对人与人之间的磨合。

傅枝江并不知道黎森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但是见到黎森,傅枝江好像大概理解了。

黎森没有过自己做主的机会,不曾被好好的引导表达自己的喜恶,很可能没有真正面临过任何一个抉择,黎森有一个绝对的风向标。

可现在黎森没有风向标了。

他是个怯懦的孩子,畏惧接触,生性柔软,逆来顺受,突然成为了安全屋的屋主,对黎森来说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而黎森只是努力的稳固了石头让自己不被河水淹没。

所以黎森选择了现下对他而言最适合的生存方式——听从来自接触者的要求、命令、引导。

而现在做出反抗的理由是,黎森意识到只是听话已经行不通了,他被迫接受了更多的不了解的事,因为恐惧和迷惘,正在不自觉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