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黎森曾经在接单之外偶尔也会看看视频网站, 毕竟是不需要什么成本但能消耗时间的东西,即便至今为止黎森不记得任何一个看过的视频的内容,很多时候仅仅只是看着手机上不断晃动的图像, 对视频的内容,传达的信息, 黎森都没有好好接收过。

此时在已经出现了相当多视频的无限世界视频网站上, 黎森第一次要发布视频。

似乎是为了保证第二世界网络的绝对正确性,小维不会让任何一个使用手机的人用假身份发布消息来混淆视听, 所以目前每一个视频主都有如同证件照一般的头像。

黎森点开了不少玩家的信息, 发现这些都是在短时间内立刻上传多数量视频的玩家,这些玩家大概一直都有记录的习惯。

并且从视频中也关联到了玩家数据库, 两边共通,能看到相当庞大的信息量。

这应该能对之后进行副本的玩家有很好的引导吧。

这样做的玩家数量太多了,黎森不觉得有这种想法的人很多,但是现在这庞大的视频数量让黎森迟疑了。

或许和他以为的大家对除了自己之外的人的性命毫不关心不同, 和自私自利以及大公无私这两个字没有关系,这应该是玩家的生存法则。

在黎森的手机中, 很多信息都对他一个人层层加码,就算点开看也只能看到一片马赛克。

黎森大概翻阅了一下,突然道:“你有设置视频限制吗?”

这些视频很严肃,没有任何毫无意义的信息味, 唯一能称得上轻松的只有团队介绍,难道是因为傅枝江和小维商量的时候限制了发视频的内容吗?

小维:亲爱的屋主, 我并没有设置发视频限制,在无限世界内任何副本都有可能发生, 无法用统一的规则去限制各种不同类型的副本信息,我也不能完全判断玩家的消息是否是无用消息, 所以目前为止视频发布无限制。

黎森眨了眨眼睛,因为小维的提醒他才恍然明白,副本是没有常理的,如果是没有常理的东西要怎么限制?

小维:可在之前玩家傅枝江和我提到过需要处理不实信息,如果出现了信息异常就立刻加以限制,如果有出现大范围不良状况就加以限制。

小维:玩家傅枝江要求不显示订阅、观看视频人数等无意义信息。

傅枝江的想法,应该是不能让无限世界网络成为需要博得眼球的地方吧,虽然黎森觉得傅枝江想的是正确的,如果按照一直以来学习的现实世界网络风气来看的话可能会这样。

可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视频,黎森不觉得无限世界网络会和现代世界网络一样发展。

所有人都很忙。

他们甚至没什么喘气的时间,做博得眼球的事没办法让他们活下去。

明明是这么严肃的网站。

黎森垂眸。

他要发布视频吗?

如果一直以来都需要白板来和玩家沟通,在庞大玩家的数量之下可能也会比较困难吧,安全屋内能做什么,来过的玩家会知道,但是没来过的玩家错过了不少信息,也会有需要再摸索的事情,可每一个玩家在安全屋的时间都很宝贵,那全都是用性命换来的积分。

如果能提前做好攻略。

如果安全屋有改变什么的可以发布一下视频,毕竟地方变大了之后大概也需要重新规划,可以让玩家进来就立刻找到需求的部分。

虽然没有规则,但是如果有什么事情他也可以立刻告诉玩家。

以及……

黎森垂眸,思索了下,拿起了现实世界的手机。

黎森:这边开启了部分直播和视频网站。

黎森:需要我将你们的动向通过视频告知所有玩家吗?

何玉奇既然密密麻麻的准备了这么多信息,黎森也不打算一个玩家一个玩家的回应,如果能通过视频,没准反而能减少无效沟通的时间,就像是某种攻略,亦或者是公告栏一样。

何玉奇:可以给我看看吗?

黎森简单录屏加截图,并且手动换过去。

何玉奇在十秒后发来了消息。

何玉奇:我认为可以将现有的信息全部告知玩家,毕竟这是帮助玩家整体的现实世界的援助,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现在让人立刻写视频稿。

对何玉奇的高效率,黎森一直都不曾怀疑。

何玉奇:这些视频可以全部发给我吗?

黎森愣住。

何玉奇知道这些视频的含义吗?

之前的瘟疫方舟副本其实内容已经相当温和了,至少打码没有很频繁,但实际上在这些视频里,黎森甚至能看到打码打到几乎无法分辨内容的程度。

小维挑出的会对他身心健康不好的画面来打码,那这些画面现实世界的人可以承受吗?

黎森:我认为你应该考虑过很多事,所以没有否认给你历史信息。

黎森:但是这些东西对身心不好。

何玉奇:我的确已经做了相应的措施。

何玉奇:这些信息我已经筛选部分内容阅读过了,大概看上去的感觉像是恐怖小说,对于会成为行动队的成员,已经组织了定期心理健康检查团队。

比起行动队,先组建了完美的后勤的意思吗?

黎森只是例行询问,其实对答案并不是很在乎。

只是因为凌维新顾忌了他,他才会转达一下何玉奇。

如果何玉奇需要的话……

黎森:好。

他会发给对方的。

何玉奇:你那边的网络速度是否够快,如果有相当多的视频发送会不会很困难,我根据你的设计图,请教了在这方面的专业人员,可以试试看研发速度更快的网络。

的确无限世界玩家的时间都很重要,但是如果有那个必要的话……

黎森:玩家自己会处理。

何玉奇:我明白了。

何玉奇:那么我会在一小时后,给你发送视频稿。

黎森放下了手机。

以后可能要不断给现实世界传送无限世界攻略副本的视频了。

黎森伸手碰了碰额头,他现在还记得初次那毫无防备的、见到可怕的副本内死亡景象的瞬间,现在安全的现实世界的人要主动接触这种事吗?

为了家人?为了世界安全?

黎森做不到这种事,仅仅一眼,他就已经无法承受了。

黎森想到了什么,重新连接了G.P聊天室。

Z:代理人又上线了,这次时间很短啊。

P:有副本!

X:我准备好了。

代理人:我之后要发送视频给何玉奇,是副本攻略内容,你们不要随便打开看。

P:是我刚刚偷偷监控到的内容。

黎森眨眼,这些家伙完全当何玉奇的网络是能随意出入的吗?

何玉奇怎么也是国家大脑,为什么会允许这些人……

……算了。

O:代理人的意思是不要让我们看攻略副本的视频吗?

X:可是说的是‘不要随便’,那就是不随便就行吗?

Z:代理人,你是在担心我们的心理状况吗?

黎森垂眸。

Z:您放心,我们有数。

提醒到此为止就够了,黎森关闭了聊天室。

呆滞了好一会儿,黎森才重新有所行动。

他要发布视频了。

但是真的要发布视频,黎森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需要和玩家说的。

如今他也没办法和玩家说出不要来安全屋的话了,而该准备的也全部都准备了。

“小维,小新,你们都整理一下目前为止玩家对安全屋的需求和攻略内容,整理成稿件吧。”黎森既然做不到,也做不了,那就让助手来做。

那视频直接给小维和小新来做也是可以的吧。

没有一定要录制的理由,只需要放一张他的照片……

只是这个想法黎森只是想了想,最后却蜷缩着,趴在了自己的双臂之间。

算了。

也就是对着摄像头念个稿子的事。

比起直接面对玩家和玩家解释什么方便多了。

黎森起身,离开了小房间去摆弄着设备,房间之外空荡荡的,似乎还没有玩家来,之前曾经录像过一次,这一次倒也是轻车熟路,打开了视频后自己倒退了两步,安静的等着。

黎森看着摄像头,歪了歪头,开口道:“试音。”

为了确保能录好声音,黎森开了口,之后脚步转移到左边,再次开口试音,右边也如法炮制。

他只是想知道不同的方向的声音录像设备会怎么录音。

在靠在一旁的电脑桌上,低头看录像内的视频,黎森看到了一个比起曾经要整洁了很多的自己。

黎森也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用头发遮挡住脸,看上去以为自己隔了一层门帘,实际上也是能拍出来了。

他走路的姿势原来一直都是这么驼着背吗?看上去就像个小偷一样。

声音听起来也很奇怪。

“这是要发到视频网站上去吗?不过看上去好像只是试试看?”突然从身边传来了一声略显苍老的声音,是玩家来了,玩家一如既往的没有发出声音。

黎森微微偏头,看到的是一位年迈的老玩家,她也凑着头往黎森的录像中看。

“嗯,试一试。”黎森回答道。

“那这个也发到视频网站上试试看呗?不是第一次发嘛。”玩家提议道。

黎森看了看视频:“这是无意义信息。”

“哎呦,现在视频网站里,全都是有意义信息,那可多无聊啊。”玩家笑着道,她的音线很缓慢,也因此听上去很和蔼。

“不能将这里变成娱乐化的地方。”黎森可不希望带这个头。

“怎么就是带头啦,偶尔能发点闲聊的事,也可以轻松轻松嘛,都好不容易能发个视频了,还老这么严肃,想放松放松都不行。”玩家道,一边说,一边缓缓笑着,“有时候啊,能做点无聊的事,也是幸福啊。”

可玩家都不发。

但黎森也没有说出口,玩家不发很正常,他们没有时间去做这种事。

“既然很忙,也没空看无聊的视频。”黎森回应。

依稀觉得大概是因为傅枝江的缘故,黎森对年老的玩家通常比较有耐性,多回答了玩家一些,如果是平时,黎森大概率已经沉默了。

“怎么没空呢,大家来安全屋就很安全,看到屋主就会条件反射的觉得安全,那看看视频,这种心理上的感觉就能很不一样。”带着几分揶揄却并非有虚假之意的笑,玩家拍拍黎森的肩膀,“而且这个视频拍的很可爱啊,这种初次拍摄的满满局促,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都笑呵呵的了,像我小孙子哈哈。”

黎森不理解。

但是玩家似乎很向往,黎森安静的摆弄着手中的摄像机。

垂眸,安静了很久。

-

嗬……哈啊……咯……咯……

在寂静的一片漆黑的空间中,传递着艰难的呼吸声,在不知名的角落中,依靠在一处不知是什么构造的斜坡上的玩家,迷惘的睁着一只眼睛,另外一只眼睛还在流血,那是在副本中已经被捏爆的已经变成一个血洞的眼眶。

玩家几乎已经无法动弹了,无神的一只眼睛稍微晃动了下,在她的面前出现了系统结算窗口。

【恭喜您通关副本内,系统正在为您结算副本积分……】

玩家稍微抬起了眼睛,她已经对在眼前的结算框不感兴趣了。

在喉咙中不断蔓延到几乎要堵塞器官的粘稠血液让她很难受,或许现在全身上下都没有能算是舒服的地方。

太黑了,黑到看不到一切,玩家甚至都无法看到自己全身到底有什么伤。

她大概要死了。

但是副本通关了,就算是死了,应该也不会波及她的家人吧。

她的养母辛辛苦苦把她养大,事到如今却不能报答他,玩家很难过。

完好的一只眼睛流下泪水,可哭声却不能从自己的喉咙中发出,在空气中只有安静的喘息声。

现在最好还是赶快逃脱比较好,如果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会死的,无限世界里没有可以让人休息的地方。

可玩家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再移动的能力了。

很难过。

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聪明。

虽然勉强从其他老玩家手里得到了手机,但是她却没办法开启直播。

副本通关,她却活不下来。

她仅仅只在无限世界里活了两个月而已。

就算想要继续挣扎一下,可可怜的积分,几乎没几件的道具,也没有可以让自己恢复的药剂,玩家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活下去的资本了。

就算勉强度过了这一段不在副本的空窗期,一进入下一次副本,以她的状态只能拖同伴的后腿吧。

好残酷的世界。

一点希望也不给她。

眼泪总是止不住的往下掉,疼痛和痛苦到底哪一方更胜一筹,玩家都无法搞清楚,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想看看自己全身的伤势,可在光亮之下的一片漆黑足以证明她现在的状态到底有多糟糕。

她没救了。

在死之前还能做什么呢?

道具继承吗?可是她的东西别人捡走了都会嫌弃东西太差吧。

翻看着手机,泪水模糊了短暂的时间,在泪珠掉落下后视野又会恢复清晰,而她现在甚至连擦拭眼泪的力气都消失了。

最后能做的居然只是动动手指。

眼泪止不住,但是还想要挣扎一下,打开了委托,却发现自己连能委托交换的道具都没有,会有大好人给她一个道具来渡过难关吗?

大家都是一起为了生存挣扎,人家为什么要帮助她。

点开了视频,玩家想要搜索一下应该如何在非副本内找到恢复道具,可没有信息。

玩家已经放弃了。

只是看着手机上的最开始的页面上,有一个名为安全屋屋主发布的视频,和其他视频的边框都不一样。

安全屋,这个对玩家而言只存在在传闻中的事,她的积分现在也仅仅只能去安全屋三分钟,可三分钟什么也做不到。

无神的目光之下,玩家鬼使神差的点开了视频。

和其他视频中直奔主题的各种类型的副本内容不同,在安全屋屋主的视频中,玩家第一个感受到的是安宁。

而此时安静的站在视频中的人。

就是安全屋屋主吗?

很没什么精神的人,肩膀瘦弱,衣服更是因为瘦弱而空落落的,头发看上去没好好处理过,整个人看上去虽然不怎么脏,却有种邋遢的第一视觉效果。

“这个视频要说的,是关于委托的货架,因为空间充足,可以放置货架的空间很多,目前已经将已有货架全部取出,之后会商量一下放个新的电脑,到时候也会做一些编号,方便玩家……委托货架的位置……”

安全屋屋主此时拿着手机,面对着摄像头却根本不曾抬起双眼,他只是阅读者手机上的资料吧,但是这听上去仿佛也没有好好一字一句的阅读,每一个句子都好像经过重新加工了。

玩家的手已经没有力气支撑着手机了,手机顺着她的手落下之时滑落到了一旁。

玩家安静的靠着,听着从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没什么语调起伏,好像每一个字说的都很无聊,可是这种安静的,好像没什么特别内容的消息,却好像让玩家的心情因此而逐渐平复。

会这样平复下来,大概是因为自己快死了吧。

玩家眨了下眼睛,舍不得闭上,不希望最后这点时间却还是要闭上双眼度过。

哪怕漆黑,她也想再看看活着的世界。

到底是经过了进化的身体,死亡的过程变得很漫长,今天运气很好,一直都没有遇到可怕之物。

是因为她要死了,所以这些东西觉得不需要在她身上费功夫,直接等着她自己死吗?明明平时的时候像是要咬死她恶鬼一样穷追不舍。

哦,像小时候不愿意做作业所以跑的远远的,养母在她背后跟着追的感觉,那时候感觉真可怕啊哈哈哈。

玩家眨了下眼睛,她已经开始走马灯了吗?

视频是轮换的,可那种平静的,置身于安全的世界的语调,好像也能逐渐渗透到她死亡的道路上。

好像是安静的。

像ASMR?

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因为压力大老睡不着,经常会听这些呢。

安全屋屋主很有做这方面的天赋啊,如果自己开个频道……

“……我这里有很多高级道具,目前看来能用到的机会很少,不同玩家一点一点把这些道具置换到置换不起的程度,一堆高级的道具堆在这里还用不了,真的要把这里变成巨龙宝藏吗?现实世界的人也是,现在这里面多了好多钱……”

玩家轻轻叹气,有高级道具,能活下去真好啊。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有这么多钱,她和养母也能过的很高兴吧。

养母身体不好,很需要钱啊……

啊——

她的积分应该够去一趟安全屋吧,那在死前把道具留给屋主,请求他换成钱然后给养母吧,她们相依为命了这么久,她失踪了,养母肯定会很难过吧,至少有点钱,能吃点好的,身体就会健康点……

“……你们如果不能换走,那就租吧……”

……什么?

玩家好像听到了什么。

“放着也是放着,高级道具也不全都是一次性道具,就交易一次性的使用机会好了,只是一次性使用机会需要花费的费用不算多吧,嗯,如果这也不够,那就赊账好了,如果赊账还不起但还是一定想活下去……”

——就把灵魂签在安全屋吧。

这一刻,玩家颤抖着手,打开了信息窗。

她将所有的积分都压在了去安全屋的世界里。

那一瞬间,骤然落入到一片明亮的世界里,这里好温暖,格外宁静,不是死寂,而是安宁。

玩家抬眸,看到了在视频里出现的安全屋屋主,而那屋主对她伸出了手,一个白色的奇怪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团子按在了她的头上。

屋主没有开口,只是垂眸看她。

“我想,活下来。”玩家张口,即便因为说话而一直保持着还算平稳的呼吸突然凌乱了些许,即便从喉咙中出现一口腥甜的血液,堵塞着喉咙,可比起咳嗽,玩家更是迫切的要说完她要说的话,“不管是,道具,还是灵魂,都可以,我想,再,活下去……”

“小新,这个适合用什么?”

她听到屋主的声音了。

和从视频中的感觉差不多。

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声音本身就很安宁呢,好像能立刻放下心来一样。

“反噬是你未来的每次使用道具的反噬都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翻倍,可以吗?”屋主问她。

居然还可以反噬。

她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这个反噬有多严重,而是她居然还能再次承担反噬吗?

危险的反噬,却是能活下去的机会。

“好。”

这个世界上,可能很多时候机会就只有一次。

但是她却觉得,或许哪怕只有这一次机会,也可以让她获得新生。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