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以为屋主非要做这个实验的目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未来能够成功组队吗?团结熟悉的人,信任的队友,然后创造现在这个无限世界里已经不会再发生的可能。”
“拜托, 你们这群思维固化的大人,动动你们的脑子难道就会变成浆糊了吗?一个人能用的道具有限, 一旦十个人团结起来能用的道具能排列组合出多少种可能性?你们这群上过学的人难道不知道吗?”
“现在在看直播的人也搞搞清楚, 你们以为你们在无限世界里攻略副本通关,守护好家人就能一了百了了吗?当证明了现实世界亲属和玩家能经历的副本有共通关系的时候, 就不应该再循规蹈矩了。”
“以前你们没办法触及到现实世界, 现在难道不是好机会吗?你们是打算在无限世界生活一辈子吗?就连自己做的事迹都不会被知道?我不愿意,我生来就是要万众瞩目, 受人敬仰的人,我绝对不会安于在无限世界生存的!”
“现在,在那边,有多少, 正在,关注这边的, 眼睛!!!”
“就算有系统弹窗,可我们从来都没有新手教程!怎么可能一开始就有人知道副本要探索规则,怎么可能一开始就有人知道副本要通关?都是先辈用生命给我们总结了经验,我们是拿着先辈用生命探索的经验上存活的, 那么我们就可以不探索了吗?”
“你们这群愚钝的、蠢笨的、放弃思考的、安于现状的猪,我们改变无限世界的机会来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被何熙演绎的淋漓尽致, 可黎森也知道何熙在衣服之下瘦弱的孩童身体到底遭受了多少苦难,但是他的目标格外明确。
可在直播前的黎森却只能茫然的眨了下眼睛。
何熙, 好像在做某种会让事情不断变得更麻烦的事。
——虽然很讨厌这个孩子的话,但是不可否认他说的是事实, 我不想再留在无限世界了,我真的很想念我爸妈,想念家里的小吃,在安全屋都无法重现我记忆中的美味。
——这个年代的人,基本没人会想再做先驱者了吧,我以为是现在的人这样,但听到这些话意外的有些触动,这难道就是旧时代社会急速发展时期的老一辈们的人的感受吗?
——时势造英雄。
——的确现在安全屋是个极大的变化,不可忽视。
——我的爸妈会因为我在这么努力而自豪吗?还是会很心疼我?哪怕只是一段语音,我也想听听爸妈的声音。
黎森眼巴巴的看着似乎因为何熙这小鬼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的无限世界氛围,大脑一片空白。
“小屁孩,你不要以为动动嘴就能做事,说到底就算屋主说要做实验,也没说一定要全员存活吧,现在大家只是在尽可能完成屋主的要求的前提下在做事而已。”
“明明说要为了屋主努力,行为却跟不上。”何熙恶魔头套上丑陋狰狞的眼睛十分不屑的瞥了玩家一眼。
玩家眯起眼睛。
“因为屋主还有其他考虑,而且这个考虑还不方便和你们说,懂?”何熙道。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我是神童。”何熙对自己神童的身份简直认可到可怕的程度。
“你这样不会给屋主太大压力吗?”玩家对肆无忌惮的何熙感到无奈,揉了揉眉间,完全是和现实世界中的人在面对熊孩子时一样的无奈又烦躁。
“给你们灌输不要给屋主太大压力思维的人是凌维新吧。”何熙直接提出了这被广为人知的无限世界网络之父,但是在何熙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恭敬可言,“那是凌维新的想法,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安全屋屋主是个相当能抗压的人。”
“你这种毫无根据……”
——屋主是相当脆弱的人,这一点已经是共识了吧,这孩子该不会在屋主面前也是这么肆无忌惮的说些有的没的吧。
——真是要命了,这熊孩子到底是哪家的孩子,虽然很不想倚老卖老但我真想看看这个孩子的家长到底是什么样的。
——笑残废了,谁要在无限世界还忍着熊孩子。
黎森默不作声的蹲在直播面前,对突然开始了争执的网络风向完全无法反应。
“我和你们本来就不在一个层次上,我没必要因为这件事和你们辩论,我可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所有的凡人来理解我的思想,就算不看弹幕我都知道你们有多少人在骂我,我就只说一件事。”何熙在恶魔头套下的稚嫩细弱的下巴扬起,嘴角高高上扬,“我绝对确信在强压下的屋主不仅不会崩溃,还能有意想不到的发展,比得过你们这群只会动嘴没有实际行动的键盘侠!”
这个孩子,在胡说八道什么?
就算是黎森,这会儿也越发觉得何熙的思维和论调都很荒谬了。
何熙是个聪慧的孩子,相当会利用自己年纪小的处境,装可怜来获取成年人的同情,为了自己能活下来,现在何熙在无限世界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年,现在就已经完全在众人的目光下剥去了自己需要照顾的孩子的身份,抛却了年龄带来的优势,彻底暴露了年龄的劣势。
何熙甚至都没有给他的父母保命道具。
这在黎森看来何熙几乎是在给自己上debuff。
太自信,太坚信自我到极端的人,是黎森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人。
“真的是,惯着你就让你不知天高地厚了。”玩家终究还是忍不住,“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没有实际行动。”
——感觉会吵起来。
——在副本中意见不合是很常见的事,但是不应该在这个副本中,虽然不知道这熊孩子有什么根据,但我直觉告诉我可能屋主真的有什么更多目的。
——不是说要团结吗?熊孩子之前还做的挺好的,现在这样岂不是在离心吗?完全是反效果啊?
“我将贡献出我的一部分,作为这次道具替身的基底。”何熙抬起头,对着众人露出了自己的脖颈,让所有人都清晰的看到他脖颈上仿佛是某种连接处的细微痕迹,“我可以利用我的身体一部分作为诅咒道具使用,让你们的道具使用成功且反噬达到最低,然后再均分,这就足够让所有人的损失降到最低了。”
这话一出,反而是姜新芳焦急了,本能的要护着孩子的心情让她开口:“可是这对你不好,你不是说要平均。”
“我不会怎么样,我选择的方向可是诅咒娃娃,当然要让能利用的利用到极致,一个娃娃的身体而已,再缝一个不就行了?”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姜新芳抱紧怀中的襁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也是道具,但是本体一旦被替换了就不再是原来的她了。”
“我不在乎。”
然而姜新芳却拉住了何熙的手臂:“还有点时间,再想想背的办法,嗯?别这么不听话,你还是个孩子,你要听听大人说话。”
“这位阿姨,只有一无是处的人才会用年龄压人……”
“不行,你不能这么简单的,再等等,距离交登记表还有一段时间,你再等等……”
“你……”
“你先闭嘴一会儿,让大人讨论讨论。”姜新芳在何熙准备开口的时候直接捂住了何熙的嘴,何熙明显愣了下,突然就开始挣扎,张嘴就在姜新芳的手臂上死死的咬了一口,姜新芳疼的吸了口气,却没撒手,又是焦虑又是强硬的抱着何熙,“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
姜新芳完全无法放任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何熙这么放肆,拉着何熙的手臂开启了一场熊孩子和为人父母心的拉扯。
看上去像是一场不应该发生在无限世界里的怪异闹剧。
黎森眨了下眼睛。
脑袋向着自己的手臂之间沉了沉,虽然何熙高谈阔论了好一会儿,可黎森也不是没注意到何熙打算用自己的身体来降低反噬的事。
何熙应该是很自信自己不会有事。
但是看姜新芳的反应不是如此。
怎么可能会有没有反噬的道具呢。
可何熙也的的确确是认真的,甚至他的想法很可能是可行的,只是别人看不下去。
也因为何熙,黎森才勉强开始正视到,这一次他进行的一次实验,很有可能会开启什么。
何熙说,他的身份,让他能考虑更多无限世界玩家所不能考虑的事。
即便黎森并没有那么认真的想要去考虑什么,甚至这一次实验的初衷也只是纯粹,因为某一次简单的触动罢了,可会出现的连锁反应,却远比黎森的初衷要复杂的多。
他没有一定要实验成功的想法。
他没有一定要完成想做的事的迫切。
他只是出于一点触动,一点私心,以及一点助推后的结果罢了。
但是,在无限世界里的人,其实无比认真的在完成他的实验。
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心甘情愿的成为实验体吗?
黎森将自己的脑袋埋在手臂之间,玩家带着道具来找到他希望能转交给家人的模样,哪一次不是在提醒他正视眼前。
只是他拖沓的,悲观的本性,允许了自己的怠惰。
黎森没有抬头,只是自顾自的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大概将一切交给玩家,他们是可以实现他的要求的,因为玩家很聪明,很善于通关副本,很懂得使用道具……
但是,现实是副本的捷径。
可以,绕过会反噬的道具……
明明在他最熟悉的地方。
方舟……
方舟是什么。
奶茶店吗?
如果是自己,方舟会和奶茶店有什么关系。
黎森的稍稍偏过头,眼角的余光越过自己的手臂看向了在不远处的巨龙宝藏。
只是在片刻的迟疑之后,黎森又重新将自己埋了起来,哪怕这只不过是蜷缩后掩埋自己的错觉。
“听我说,找一找我能想到的可能性。”
黎森的话,是在对在场的小新和小维说。
“我不知道,方舟是什么。”黎森闷声闷气的喃喃道,“我已经不太记得以前被霸凌的时候的感觉了,只依稀记得很难过。”
“霸凌很可怕。”
“学校也很可怕。”
“可是我也不想回家。”
“家里,很难受。”
黎森支支吾吾着,想要从自己碎片的信息中找到什么,不管是小新还是小维,帮他从这些言语中找到什么。
黎森不喜欢这样,不喜欢有什么人因为自己而做什么,虽然不认为自己喜欢被忽视,可被忽视却是最舒适的状态,这种仿佛从两个世界夹击过时,快要喘不过气,却从窒息之中,透出了一些无法克制的挣扎。
他的挣扎,好像不是只有自己。
在应该会觉得难过的那段时间,其实对黎森而言并不是非常难熬的时间。
“我没有那么讨厌学校。”
“在学校也不难受。”
“至少,上课的时候很安心,只要好好学习,好好考试,能有好成绩的时候很好。”
“我其实喜欢老师在班里念成绩,我一般考的不错。”
“我作文写的还行,还被老师叫起来读过范文。”
“朋友会和我一起玩,聊聊天。”
“我其实,也拿到过一次卡片……”
黎森记得拿到卡片的这次记忆,却因为太讨厌过去了,连过去的某一时刻喜悦也想要一起否定。
但是……
“以前没说过话的同学,希望和我换卡片的时候……”
“我直接给了他,他说谢谢。”
“很开心……”
这些细微的,黎森也知道对自己毫无意义,对同学也毫无意义,简单的一次,毫无意义的谈话……
那时候的他……
“我开心了好久,反复回忆了好几次……”
黎森也知道自己就连这种事情都觉得心情好,很可悲。
可那段时间,并不是想要忘记的一片漆黑的回忆。
哪怕只有一个人时,他也曾找到过一个人的乐趣。
“我拔了学校让学生种的草莓,小小的,但很红。”
“看到过在杂草里的野蘑菇。”
在安全的。
不会被人注意到的时候。
他也有在校园之内找到独属于他的发现。
并不是真的那么难受的,无法回忆的时光。
如果这也能算方舟的话……
“是这样啊。”陌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黎森一顿。
玩家什么时候来的?
他说给小维和小新听的话,试图让他们分析的内容,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里的玩家全部听进去了?
这些琐碎的记忆碎片,玩家听完了吗?
黎森不知所措着蜷缩着没有抬头之时,突然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温度落在了他肩膀上。
温和的,和拥抱并不相似,却像是带着点安抚意味的触碰。
温度轻轻传来,黎森意识到那是玩家的手心。
“明白了,屋主,谢谢。”
什么?
在那温度从他头顶离开之时,黎森依旧没有抬头。
很长时间都很寂静。
在一片仿佛什么都不存在的空气中,黎森抬起头看向周围,却并没有在房间中看到任何玩家来过的痕迹。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
“真是太麻烦了,我又没有被霸凌过,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么纤细的心情。”何熙的声音在一众玩家之中稚嫩的格外突兀,“虽然我知道那没半点活力的屋主总能做点好事,但是果然只要给点压力他就一定能有成果,屋主的正确用法就是要在他的动力之上上点压力,但是要怎么拿捏好这个度果然还是只有我能做到。”
“你适可而止,不要老去欺负大人。”姜新芳轻轻的斥责的声音。
“我不是说了吗,他很能抗压,而且还有伪神石的辅助,一定会将事情向正确的方向引导,我不认为会有问题,伪神石是我距今为止见到过的那么多道具之中最优秀的一个,它一定能好好发挥作用。”何熙的语气似乎平和了些,这是通常在何熙状态稳定时的平淡语气。
这样的平淡,就好像在困境之中遇到了喘口气的时机一般。
黎森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他们……在说什么?
“不过有个方向总是好的。”姜新芳始终在试图安抚何熙的情绪。
何熙却只是道:“不要开玩笑了,什么叫有个方向,你们能看到的就这么浅薄吗?”
“什么?”
“我已经看到副本通关的结局了啊。”何熙笑着道。
黎森眨了下眼睛。
何熙看到了结局?
副本要通关了?
原本还在试图思考能做点什么的时候,玩家却好像突然得到了什么信息,黎森很茫然。
黎森从自己拥抱着自己的状态中稍微放松了姿态,手臂伸出,重新将已经放在电脑桌上的手机拿了过来放在眼前。
——完全忠于角色扮演的话,难道不会将副本引向不通关的结局吗?只是放任事情发生,作为旁观者围观,那还需要玩家做什么?至今为止没有人会这么攻略吧。
——副本通关的方法本来就不统一,可只要能通关副本,玩家通常都会选择最保险且最快速的方法,现在这种方法可能性低,有点浪费时间,所以平时玩家才不会选择这种方法吧。
——我认为那孩子说的没错,这次应该能通关了,我曾经也是校园霸凌受害者,但是我还是能忍下来,我没办法改变环境,也没办法改变现状,家庭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我,而我之所以能一直撑下来的理由就是那小小的,一点点的安全之地,我第一次觉得副本的名字取的很有趣,在那段难熬的时间内,真的有一点点小小的善意,对我来说就如同方舟一般。
——我没有被霸凌过,但是在无限世界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像制作药剂一样,快乐、喜悦、幸福的记忆做成药剂后,有时候可以扭转死局。
黎森的目光不断注视着飘过的弹幕,意识到这些玩家都在说什么了。
小小的,细微的,在普通生活中,在学校生活里的琐碎的有趣的小事,一点点开心,和微妙的喜悦感,只是这一点点就能让本来糟糕的生活中蓄上一点坚持下来的电量。
而玩家们,是要向着这个方向开始攻略。
从未想过的事,可能成为‘方舟’。
他并没有意识到的事,被无限世界玩家意识到了。
在无限世界中挣扎的玩家,应该比他要更清楚那隐藏在生活中的一点点的细微的快乐,无论是制作药剂,还是稳定精神……
所以他们才会格外偏爱安全屋。
玩家们全员放弃了出校门,而是开始探索起来在学校内的学生的规则。
这是一个学校副本,学校内的人员多的数不胜数,黎森完全不知道玩家们要如何找到这些存在在校园内的‘小小方舟’,只是玩家们每一个人似乎都心里有主意一样。
也因此,黎森没有再多干涉。
当黎森将现状再次发送给何玉奇的时候,何玉奇在看过了所有资料后给黎森回复了消息。
何玉奇:我认为这是很好的方向,也是最有可能的方向。
何玉奇:根据目前我了解到的无限世界副本的浅薄规则来说,都是根据负面情绪衍生出来的内容,在现实世界里这些事情也大部分都是无法调和且不可迅速转变的状况,人本身就是适应性很强的动物,所以可能适应副本也可能是正确的方法。
何玉奇:或许等待一下会更好。
何玉奇:后天应该就是原定的期末考试日,如果副本内的状况和现实世界相近的话,会不会也到期末考试时间了?
期末考。
黎森看了眼时间,的确到了这个时间了。
而现在在副本内,刚刚好在下雪。
漫天的雪花笼罩在整个学校之内,玩家也和学生们一样安静的在学校内和其他学生一起上课,听课,室内比较暗,教室内还打开了等,温暖的暖气,老师的声音,这一切都宁静异常。
这对曾经的黎森而言普通的日常,成为了无限世界玩家们的挣扎之地。
当初的自己是不是也是在这样的安静之下挣扎呢。
黎森稍微拉开了一点点自己的窗帘,看向窗外,在并不算明亮的被云与雪覆盖的天空之下,黎森看到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细细的雪花覆盖在了本来还尚未融化的窗台的边缘的雪花上,软乎乎的像是棉花糖一般。
黎森站在窗边,无意识的看向了曾经高中的方向。
这大概是他家里蹲的十多年来……
第一次如此长时间的仰望天空。
黎森从床铺上睁开眼睛时,感觉有种诡异的轻松感。
起身,目光看向他没有特地关紧的房门。
习惯性的打开手机,去看玩家直播,可却没有一个直播是打开的,甚至直播间都已经被封闭了。
黎森眨了下眼睛,从床铺上下来,打开了门。
看向在不远处,瘦弱的恶魔头套盘腿坐在他的电脑椅上,非常专注的看着电脑。
黎森缓慢着步伐,靠近了那瘦弱的孩子的身边,低头望着对方。
“你睡得可真好。”何熙抬起头,那在恶魔头套下的细弱的孩童的下巴高高扬起,嘴角微弯,“屋主,副本通关了,如果下一次这个副本再开,那大概副本的名字就是6.100.450了吧。”
黎森恍惚着,对刚刚醒来还没能完全理解现状之下,何熙的声音仿佛从云端的另外一边传来。
“我说,零人死亡,完美通关,我成功了,哈哈。”
在安静的早晨。
在安静的空间。
黎森得到了来自孩子的一个安静的,和平时吵闹着不同的,平静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