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黎森在不断向何玉奇的账号上转发小维总结的信息, 几乎是机械性的在做。

小新和小维无法相互对接,一旦让小维和小新对接,小维会立刻连接到现实世界, 会再也无法回到无限世界网络,如今无限世界网络大部分都是小维在维持, 一旦小维消失, 很可能网络会因此而崩溃。

黎森没想到自己居然需要如此连轴转。

黎森可以熬夜很久,却不知道自己如果一直熬夜, 会不会和以往一样在某一段时间突然沉睡, 长时间不醒。

黎森看着直播,在直播中依旧是一筹莫展的内容。

往往通关副本的时间都不会很短, 根据副本类型的不同更是会让通关时间无限延长,百人副本目前为止的记录,大部分都很长。

黎森没有回到小房间,为了连接小新和小维, 直接来到了室内,趴在了桌面上。

当身体适应了规律的作息后, 曾经的反复熬夜似乎突然变得遥远了起来,明明他才恢复作息的时间不久。

要吃恢复药吗?

黎森想了想,却放弃了,对这种对无限世界玩家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总不能因为一点点困意就随意消耗。

明明以前他并不在意的。

黎森趴在桌面上,看着正在进行直播的直播间。

十个隔开的空间, 每一个隔开的空间内部都有完全不同的环境,而何熙现在所在的空间温度正在一点一点降低, 降低到玩家的装备几乎都已经开始无法御寒,再加上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伤口, 让状况变得很差。

当初何熙的队友猜测他们的所在地是方舟,现在看来十个空间中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之为方舟的地方。

黎森看着在直播摄像头之下换上了厚重装备的恶魔头套,年幼的孩子轻轻吐出一口白色雾气,一向勾起的嘴角此时都已经无法再肆意昂扬。

这个时间点所有的学生都已经下课,有一部分住校的学生在宿舍内亮起明亮的灯光,目前何熙将队友分成了五个队伍,四处探查,何熙和站在冰冷的雪地之间,仰望那一片明亮的宿舍灯光。

“你现在是刚上小学吗?”何熙身边的玩家,是姜新芳,似乎是怎么都放不下年龄太小的何熙,姜新芳对何熙格外在乎。

“我不会去上学,学校里教不了我什么,我不能让我的智商和时间浪费在上这些无用的课上,我可是要用我的大脑促进人类和社会的进步的。”何熙对姜新芳的态度依旧很傲慢,却还是会回答。

“你这个年龄的孩子,就应该度过这个年龄该有的人生啊,好好上学,有很多同年龄打闹的朋友……”

“那是你的想法,我一开始就清楚我不应该过上和普通人一样的人生,你以为我失去了童年,但我可是能创造出我认为的意义和价值的人,你怎么能确定到底是喜欢和同龄人一起调皮捣蛋,还是创建我的规则更让我开心啊。”何熙一点也不给姜新芳任何面子,说的格外理所当然。

姜新芳似乎因为何熙的话而停止了脚步,望着何熙,眼神复杂。

何熙好像一点也没有被姜新芳的善意感染,偏头对姜新芳扬起下巴:“就像你这么心疼宝贝你的你那孩子的尸体,你一直带着她的尸体生活,照顾着她,你能确定她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姜新芳下意识的搂住了怀中的襁褓,似乎因为何熙过于直白的话而阻断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不过我听你说,她一直在用这种状态保护你,那或许她也是希望能成为你的助力的,我对你抱着孩子都没什么意见,那到底过什么样的生活,有什么样的感受,那都是我的事,不要用你的价值观来束缚我。”何熙大概是因为太冷了,声音都没有平时的高昂,相反显得有些虚弱,一直都不曾用力呼吸,似乎太过冷冽的空气进入肺部都会不舒服。

从直播摄像头中,何熙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姜新芳一眼,一个将襁褓裹的严严实实的茫然的母亲,站在夜晚寒冷的风雪中,脸颊突然出现破口,流下了一丝血液却很快被冻住,她呆呆的望着何熙的方向。

两个人的对话清晰的传到在手机这边的黎森耳中,何熙没有开启弹幕,黎森不知道对其他玩家而言何熙的言论代表着什么,可对黎森而言,何熙对自己格外清晰的需求让黎森陌生。

这么小的孩子,对自己的未来都已经有想法了。

黎森甚至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至少应该有过要赚很多钱,要成为科学家这样的想法吧?可黎森没有这样的记忆。

他不曾思考过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或者说从未想过自己能得到什么。

所以如今他才会过的如此浑浑噩噩,人和人的区别可能从天生开始就已经很大了,他大概注定是社会的边角料。

何熙真的很厉害啊。

“别站在那里发愣了,我只是说你少管我,你的人生和我的人生本就有很大不同,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足够了,像我这样的神童必然是万里无一,我的人生你奢望不来。”何熙虽然嘴上说着很自傲的话,可实际上冷到用围巾将自己的脸颊也包裹住,“虽然我很聪明,但是对这种只有状况却没什么规则的地方没什么头脑啊,到底是什么情况才会出现这种极寒天气又不停的受伤的状况?”

姜新芳也意识回归,看向身边,她也没有头绪。

黎森切换了几次直播,在几十个直播中却只能找到玩家们正在探索的现状。

和上一次稻草人之夜的直播不同,稻草人之夜本就已经轮回很多次,玩家探索了相当多的规则,只需要对比曾经的规则试探,之后总结出规则更改就好。

瘟疫方舟的记录太少了,少到只有一个低于十人自动通关的方法。

在没有无限世界网络之前,大概玩家面对每一个副本都是如此,全新的、陌生的、就连危险都要拿着性命去探索的未知世界。

每一个玩家都格外小心,他们熟练的试探,在危险中尽最大的可能性在失去行动力丧命之前,用自己的身体去试探风险。

至今为止……

几乎所有的玩家都伤痕累累。

可到现在为止瘟疫方舟内的玩家没有一个对现状有头绪。

无论切换到哪一个直播间中,黎森看到的都是一片血色,玩家们相互疗伤,在安全的角落里商讨,大概是因为已经到夜晚了,已经有部分玩家在试探着打算如何守夜和如何休息。

“会不会是在晚上出现线索的副本呢?”

在听到探讨副本内容时候,黎森停了下来,趴在桌面上,听着玩家们的思索。

“副本是在学校,一般会出现在学校内的副本晚上学生都是要睡觉的。”

“可我之前经历过学校副本,不过是灵异类副本,所以在晚上才更容易探索规则。”

“目前是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今天才第一天而已,要尽可能保证所有人的休息。”

“留一半的人醒着吧,一个守夜,一个看直播收集信息,另外三个探索,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毕竟这是安全屋屋主需要的实验副本,如果能做到更好……”

黎森听到玩家的对话,原本因为困倦而很疲惫的精神状态稍微清醒了些许。

“可以,那么受伤最重的人休息,其余人抓阄。”有玩家提议道。

在黎森打算切换直播的时候,却听到一个玩家开口:“最近被网络惯坏了,有一段时间没有从头开始探索副本了,居然还有点不适应。”

“我并不会一直依赖网络上分享的信息,一直在保持敏感度。”

“但是有网络,会更心安,至少在毫无线索的时候不会太过焦躁。”

“虽然只是安全屋,但是提供了比安全更大的效果。”

黎森眨了下眼睛,听着玩家们的对话。

“我和屋主交流过。”突然,在角落里躺着的受伤严重正在休息的玩家道,“他有那个白色的毛茸茸的buff,会专门拿出来给我们疗伤,屋主有些黑漆漆的感觉,白色衣服和白色毛茸茸一起,对比起来有种反差感觉,意外的挺能疗愈情绪的的。”

黎森微微睁大双眼多看了几眼在直播中的玩家,他不记得自己和这样的玩家有过交流,接触的人太多,他忘记的太快。

“进入安全屋就很治愈吧。”

“那种地方确实太麻痹神经了,就像冷过头了去泡了趟温泉,然后又回去继续冷的感觉。”

“更煎熬了对吧哈哈。”

几个玩家似乎在你一言我一语之间让气氛轻松了些许,黎森望着在视频中逐渐融洽的气氛,无法想象这样会在一起微笑的玩家一旦遇到了必死条件后迅速自相残杀的模样。

现在对黎森而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家都很谨慎,目前为止死亡率为零。

“站在屋子里也不觉得暖和,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黎森切换到何熙的直播间时,就听到了何熙带着抱怨的童音。

黎森眨了下双眼,意识到何熙和姜新芳来到了学校宿舍内部,宿舍内四处都是温暖的灯光,可进入之后何熙看上去并没有进入到温暖的室内而缓解寒冷的模样。

一旁窗口中能看到正在值班的宿管阿姨,因为在室内的缘故,宿舍阿姨穿的很单薄,似乎仅仅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长袖毛衣,甚至撩起了袖子露出手臂,正在低头在记事簿上似乎在查阅着什么,在一旁角落的挂钩上挂着厚重的棉服。

一旁传来的声音中,黎森切换了直播视角,能看到有路过的住校生穿的单薄的正在向哪里走,黎森看到了在不远处的门上的‘卫生间’的标牌。

可站在应该有着暖气的如此温暖的室内的何熙和姜新芳,却始终裹着厚重的衣物,并未被室内的温度影响,黎森能看到何熙呼吸之间溢出的白雾,显然他的状况依旧很差。

姜新芳似乎也冷,更加搂紧了怀中的襁褓。

“到底怎么才能在这么温暖的地方冷成这样啊,嘶——”何熙发出一声吸气声,被厚重的衣服裹着看不到,大概是因为在衣服下的身体又有哪一处受伤了,“真的是,魔法攻击吗?啊?!我们团队里难道就没有一个魔法类玩家吗?!啊!!”

大概是因为是玩家的缘故,周围的人偶尔会看他们这边一眼,却没有人真的在意他们在说什么,好像他们的存在和异常都变得极其合理。

何熙因为无法找到异常,又因为寒冷和疼痛显得暴躁,可黎森却莫名觉得这个场面非常眼熟。

并不是场景眼熟,黎森不是住校生,高中时期每天放学会回家,两点一线中,他也没有相熟的同学带他去住校生的宿舍,他甚至都没有去过学校食堂。

只是此时总觉得何熙的状况有些眼熟。

就好像……

“这些NPC们但凡多注意我们一眼,要么降温要么增加伤口,我们现在感受到的寒冷和疼痛应该不是来自于现实,而是某种意向。”何熙一咬牙,“我大概猜到某个方向,我该不会被这些人霸凌了吧?!”

黎森微微皱眉,从趴在桌面上的懒散中起身,揉了揉头发。

“学校,寒冷,来自其他学生的目光,疼痛,如果这全部构成意向的话,可以都当做心理描绘出的感受,我何熙可是神童,是天生就要被人捧着的人,可从来都不会有人这么蔑视我,现实世界不会,无限世界也不会,我不可能知道被人看一眼就会刺痛心情是什么样,没办法共情,所以干脆让我身体力行的感受一下这种痛苦吗?!”

黎森原本因为时间已是深夜而困倦且混沌的精神状态陡然精神了些许。

何熙的话,好像是正确的。

之前他对何熙的状况依稀产生了些许熟悉感,现在想来那熟悉感不是来自于他上了三年的学校,而是来自于这置身于人群中却比寒冷无比的感觉。

即便身处温暖的空间中,可因为畏惧他人的目光,而仿佛置身于冰窖,仅仅是他人无意间的一个目光,对被注视之人都仿佛能察觉到刺痛。

黎森切换到了其他直播间,有开启的弹幕。

——在其他直播间内看到了关于这些异常现象的一种可能性,说有可能是某种私人感官,玩家所感受到的可能是某个人所经历的状况,可能和霸凌有关。

——地图范围是在整个高中校区加高中校园放学回家的到打车的道路上,这基本是大部分学生会移动的范围,我认为可能和学生心理有很大关系。

——不能否认教师之间的霸凌关系吧?职场也是不可忽略的一环。

——校园霸凌是常态的学校本设置了,但是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以往经历的学校本中可以立刻寻找到的霸凌指向的信息啊。

——霸凌和瘟疫、方舟有什么关系?

“规则的话,试试就知道了,如果说这些东西是霸凌者的话,那我们玩家应该站在被霸凌者的立场上,看这些东西才觉得恐怖吧?那破除恐惧感就应该是最好的方法。”

直播间主播玩家所处的空间,四处都是游荡的漆黑鬼魂,充满恶意的凝视,恶鬼淅淅索索的嘲笑声,玩家们置身其中,格格不入。

可此直播间的玩家们根据其他玩家直播间内的内容,确认这些狰狞可怖的四处飘荡却没有伤害他们的鬼魂对应着学校学生,只是在玩家眼中将这些学生全部看成了鬼魂,现在在这个空间的玩家怀疑是因为被霸凌的恐惧感才会让学生变成鬼魂。

已经是深夜,大部分在白天出现的鬼魂都已经消失,而主播看到了两个在教学楼角落中的鬼魂。

“试试看吗?”有玩家提议道。

“准备好道具,我试试看。”

直播间玩家一只手直接上前狠狠的拽住了一只鬼魂的头发,生生撕扯到地面上,那狰狞可怖的鬼魂根本无法反抗的被摔向地面,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而在那哀嚎之后,倒在地面上的鬼魂逐渐褪去恐怖狰狞的外貌,露出了其中恐慌的男学生,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女学生也露出了原本的面貌,惊恐的看着玩家。

“确认规则之一,只要克服恐惧,欺凌鬼魂,鬼魂就会变回人类。”主播看着此时在地面上恐惧的望着他的无害的学生。

“早知道这样有效就先试试看了。”一旁有玩家道。

“不一定,之后会不会出问题,谁也不清楚,我有不太好的预感。”

——变回学生了,难道说是因为当事人很畏惧同学,所以将他们看做鬼魂吗?

——这么看来,霸凌可能性很高,可这也太常态了,我不认为瘟疫方舟这种名字会对应简单的校园霸凌。

——去其他直播间让主播验证一下。

——有些直播间内的环境甚至连一个像样的人影都没有,这要怎么算霸凌?

黎森将目前总结出来的信息全部发送给了何玉奇,在片刻后对面发送来了消息。

何玉奇:如果是校园霸凌的话,事情就会变得有些棘手了。

何玉奇:目前我们了解的信息中并没有特别突出的霸凌现象。

何玉奇:没有加害人会承认自己霸凌了别人,受害者也无法证明自己是怎么被霸凌了,甚至每一个人对霸凌的定义都不一样,还会有误会别人是霸凌者的状况存在。

何玉奇:最艰难的是如果副本选择的是还未成年的学生,那我们就很难插手了,无限世界的事情根本都还没有传出去,让我们没办法介入到学生们的状况中,无论是上面的人,学校的人,学生家长都不会同意我们深入调查。

看着这些信息,黎森觉得对面的人,大概是朱艳茹。

本身就很细心的女性,对其他人的想法看的要更细腻。

黎森蜷缩着身体,呆呆的看着屏幕,他没有办法去继续处理这件事。

这对黎森而言,也是难以处理的事。

黎森被霸凌过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黎森并不觉得自己成为家里蹲完全是外界的因素,他深知自己的脆弱。

可现在想来,黎森又觉得可能是霸凌,那么是不是也有很多和他一样的当事人,连自己被霸凌了都还没有反应。

在十个空间中,有十种不同的威胁,阳光的炙烤、雷雨天的湿润和电击、一望无际的根本无法辨别方向的浓雾、甚至还有荒芜到仿佛世界末日的空城……

这难道都是被霸凌者的内心吗?

是什么样的人。

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被这无边无际的荒芜控制着?

只有一个吗?还是有很多人?

通过现实去影响副本难度,或者直接利用现实信息在无限世界副本捷径通关,是目前黎森最常做的事。

可现在黎森做不到了。

就像是那些未知的家伙,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已经开始在思考如何应对他的方法了一样。

就算何玉奇和朱艳茹有着无边的权利,想要查出在人与人之间的麻烦关系,恐怕也是很困难的吧,一旦查起来,受害者又何其多。

多到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吧。

这是能查到的事吗?

现在只能让玩家们自己努力的副本吗?

明明是他想要做某种实验,达成某种目的,他能在玩家聚集起来后,再甩手不管吗?

没关系吧。

反正又和他无关。

只要他出了安全屋的门,就没有任何玩家能拿他怎么办。

能为了玩家们做到这种程度他已经很努力了,再多的也做不了了。

反正就算他什么也不做,门外的那些人不也在做吗?

黎森蜷缩在椅子上,眼神飘忽,无法聚焦,明明睁开了双眼,眼前却只有一片漆黑,他好像眨了下眼睛希望能看清什么,可比起真的看到什么,不想看到的想法却更深。

依稀之间,黎森觉得好像真的有什么漆黑的、如同墨色一般的烟雾逐渐齐聚,黎森恍惚间睁大懵懂的双眼。

鼻尖隐约能闻到微弱的火焰焦灼后烟尘的气息,那漆黑的烟雾在黎森的眼前不断在靠近他之后仿佛有细微的火光闪过后消散。

黎森缓缓回过头,看到从衣柜中缓缓出现的漆黑浓烟,一点一点将整个空间的灯光吞噬,那在漆黑之中隐约能看到的被污浊的白色绷带再一次出现在黎森的视野之中。

绷带男在注视到黎森时,原本前进的步伐停止了,和黎森隔着几步的距离遥望着。

“我的朋友,你看上去很孤独。”绷带男缓缓道,那不似人声的粗粝仿佛从深渊传来的呼啸声影响着黎森,“我来的是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