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也看不到。
只能听到报丧鸟的声音。
空气真的有在流动吗?
一直在房间中弥漫的浅香好像闻不到了, 是鼻子习惯了味道,还是周围的环境出现了什么大变化,阻断了气味吗?
他现在, 是不是和曾经总是喜欢抱抱他的报丧鸟拥抱在一起,只是因为报丧鸟的体型已经发生了变化, 所以现在自己被笼罩在了报丧鸟的身体里吗?
只是虽然现在黎森对自己的处境充满迷惘, 却并没有因此而产生畏惧心情,很平静, 没有任何危险, 即便平静着什么也不做,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黎森稍稍侧了侧头, 能感受到笼罩着眼睛的报丧鸟躯体仿佛水流,亦或是风流微微拂过脸颊的奇特感觉。
这种感觉很新奇。
“……屋主啊,屋主啊。”
报丧鸟微笑的声音比起平时要低沉了些许,呢喃着像是在吟唱某种关于他的咒语, 黎森虽然不理解,但这样好像会让他的心情变好, 最终,报丧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入黎森的耳膜。
“大规则在变动了。”
大规则?什么意思?
“大规则,如果用屋主能理解的话,就是底层规则, 每个副本,都有每个副本的规则, 而副本设定规则的时候,不能违背底层规则。”
黎森微颔首, 表示理解。
“因为无限世界网络出现,新无限时代诞生, 制定规则的那些东西也察觉到氛围变化了,陈旧的规则可能会被玩家找到新的突破口,为了保证无限世界原本的状态,不被找到破绽攻破,某些东西现在正在商量变动大规则,因为已经开始规则变动尝试了,目前现实应该有某些变化了吧。”报丧鸟道。
黎森脑海中陡然出现了现在现实世界并非直接致命,而是从处境上威胁玩家家属的现状。
这是因为,大规则在变动吗?
“大规则变动是很难得的机会,要重新实验、收集信息、修改、更替,在这过程中有相当多的变数,所以我想在变动大规则的现在,稍稍做点手脚。”报丧鸟的声音在黎森面前,可黎森依稀觉得似乎和平时报丧鸟的声线有些变化。
即便黎森不是无限世界玩家,也不可能不知道这对无限世界是多么大的影响。
报丧鸟在利用自己半个未知之物的身份,试图从中干涉。
“你要做什么手脚?”这是很危险的事,即便黎森也忍不住多问一下状况,这难道不会对报丧鸟来说太困难,也太危险了吗?
“我想,修改必死条件的规则。”
黎森睁大了双眼,睫毛似乎在报丧鸟部分肢体中擦过,黎森感到报丧鸟的肢体稍微颤动了下,像是突然落入了小石头的平静水潭,一圈一圈波纹荡漾。
“这种事做得到吗?”黎森喃喃道。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是这么好的机会什么都不做才很愚蠢吧。”报丧鸟听上去跃跃欲试的兴奋,可黎森却仿佛看到金发少年已经彻底坠落悬崖的场景。
黎森抿唇,只能听着报丧鸟继续。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我无论如何不想放过,如果能修改必死条件,也许能让现状更倾向于玩家,可到底规则制定不是为了有利于玩家才出现的,所以我要干扰这条设定会很困难,本来就很孤立无援了,又没什么好办法影响现状。”
有利于玩家,报丧鸟偏向玩家吗?因为混血?
现在他在一个人在努力吗?
“混血很多吗?”黎森问道。
“只有我一个。”报丧鸟道。
“你如果做出过于有利于玩家的规则修改意见,难道不会被怀疑吗?”黎森可不觉得无限世界中制定规则的家伙会不知道报丧鸟是混血,不会和他一样怀疑报丧鸟的想法,在曾经知道报丧鸟是混血之时,黎森就已经怀疑过报丧鸟到底属于哪一方更多了。
报丧鸟笑了,颇有些无辜的笑声:“会是会,但是他们多少比较看不起我,我在里面人言微轻。”
“你在其中很弱?”黎森问着。
“是啊,我很弱小,非常非常弱小。”
就算是满带着笑容的声音,可明显报丧鸟并不是在忽悠他,恐怕报丧鸟是真的不够格。
没有能耐,没有话语权,在一群大人物中的平凡小人物,要如何才能影响大人物的决策?光是想一想黎森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报丧鸟也难怪会如此焦躁。
“他们不会认为你是叛徒吗?”
“我努力做的很隐晦了,应该隐瞒的很好,我到现在为止可从来都没让它们起疑过,不过我也怀疑他们是觉得我小折腾不起什么风浪来。”报丧鸟说着说着自己笑了,黎森却没明白这笑意代表什么。
“为什么要帮助玩家。”黎森不明白。
依附于强大的存在,对报丧鸟而言不是更好吗?
弱小的、面对着庞然大物无能为力的报丧鸟,为什么要顶着巨大的压力,却偏偏要帮助玩家。
偏偏选择一条明显更为艰辛、危险,甚至付出生命的道路。
“嗯,为什么啊……”
然而这一次,报丧鸟却没有正面回答黎森。
黎森也不需要一定要知道报丧鸟的回答,就如同他说过的一样,报丧鸟既然给他表现出了想要帮助玩家的一面,他就只管相信。
报丧鸟比起之前周旋在玩家之间,现在则是周旋在那些玩家尚未触碰的未知之间,所以现在保持着会让玩家、亦或是人类害怕的状态。
但他是可以做到什么……
现在应该是在求助他吧。
依稀之间,黎森回忆起上一次报丧鸟到来时留在他身边的血腥气……
“现在不好插手了吗?”
“是规则已经要大体定下来了,现在是最后时限了。”报丧鸟明显有些丧气,“对现实世界的实验已经结尾,目前已经确定现实世界的影响,能更大程度的影响到玩家了,我一点都没有发挥作用。”
所以报丧鸟才这么着急。
在如此好的机会之间,可别说是修改必死条件了,报丧鸟根本是什么目的都没有达到。
因为看不到,没有其他东西吸引黎森的注意力,黎森发现自己能更好的思考了。
“突然变动大规则要防止什么?”黎森问道。
“会降低无限世界挣扎效率啊,这边向来就不是让人类放松的地方,需要紧迫、挣扎、求生,需要强烈的欲望维持,但是现在不是状况放松了好多嘛……”
黎森知道,这其中大概和自己脱不了关系,在现实世界中使用道具,通过现实世界影响副本难度,直接跳过副本规则达成通关,降低失败副本对现实世界的影响……
就像是在逐渐让玩家们脱离无限世界的掌控。
从现实世界直接拿捏玩家亲属的性命,目的是让玩家挣扎求生,证据是能让玩家感受到亲人死亡后的绝望和痛苦。
现在的现实世界改变是让亲属逐渐感受比死亡还痛苦的现实,另一重意义上的威胁玩家,并且比之前更甚,按照那些未知之物的目的,修改规则的方向是正确的,即便现在应该还只是在实验中。
要如何让必死条件,和正在进行实验的挂钩?
“为什么一定要让玩家死去?”黎森问道。
“这个是和大规则有关,不过大规则的细节是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必死条件的主要原因还是需要通过死亡来刺激玩家挣扎,还有大概是和目前的副本有关,必死条件的数量和在副本附近的玩家数量也有关联。”报丧鸟回应黎森。
和玩家数量有关?
副本boss数量有限?
“挑选玩家的条件是什么?”黎森问。
“这个是大规则,我不知道。”报丧鸟很无奈,“毕竟在我出生之前,就有很多条大规则了,连目前正在修订的大规则,都是在开始修订之后我才知道具体内容的。”
黎森也多多少少看过失踪人口的寻人启事,这些玩家并没有什么共通点,真的要黎森去判断,他倒是更觉得这些玩家是被随机挑选的。
不能让活着的玩家数量增加,却要降低必死条件,这是悖论。
在参与副本的过程中,虽然条件苛刻,但一定会给人活着的生路……
无限世界需要活着的玩家……
黎森脑子雾蒙蒙的,问道:“如果,玩家数量骤减的话,对无限世界有什么影响吗?”
“那个,屋主,这个想法会不会太残忍了点?”报丧鸟反问。
黎森晃了晃脑袋,感受报丧鸟肢体的浮动,明显报丧鸟因为他的话很慌忙。
黎森倒不是想要玩家大片大片的死去。
只是他莫名想到了什么。
是《问剑传承》的老玩家回归礼。
黎森接到过不少来自老玩家重新打号过任务和到达基础装备分的单子,经常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回归礼,游戏需要玩家活跃,对摆烂的老玩家肯定需要一点激励的,甚至还有些长期玩的老玩家得不到新玩家的大礼包的状况。
无限世界拿捏着玩家亲属的性命去逼迫玩家强行挣扎,就像游戏需要老玩家的活跃度一样,如果玩家真的什么都不做,甚至数量在减少,反而会促进无限世界做什么。
就像反向威胁。
黎森也曾在网游之余,玩过一些纯堆数值的小游戏放松一下,后来是无意识在公屏聊天中看到过,似乎这些没什么人的小游戏,只一个服供养着几个大佬,就能让玩家继续玩下去。
对游戏而言。
需要玩家花钱。
那是不是应该……
重质不重量会更好些呢?
“反正都是要玩家更好的挣扎,又给进化方向,又给复活道具,那如果修改大规则,不如直接修改筛选玩家的大规则比较好吧,让目前存活的玩家,更艰难的生存,更努力的挣扎,替代让人不断送命,再挑选新人,会更有效率吧,反正不是找到了拿捏玩家的新办法吗,只要让它们知道如果再这么下去,玩家躺平……”
然而黎森说着说着,声音却低了下去。
这些不过大脑的话,为什么会这么轻而易举的说出口……
这些几乎是拿着玩家的性命当做游戏一般开玩笑的想法,让玩家躺平几乎等于拿着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做风险投资。
现在玩家就已经很艰苦了,还要更艰苦吗?
黎森蜷缩起全身,双手紧紧抱住自己,低下头埋入双膝之间。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很可怕。
“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主意。”清脆的,带着喜意的报丧鸟的声音突然穿过了黎森的恍然,进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黎森低着头,此时就算报丧鸟不遮住他的双眼,他也什么都不想看。
正因为如此,报丧鸟的话才能更清晰的传入到黎森的耳中,黎森只觉得……
报丧鸟大概是疯了吧。
至少黎森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就是让事态再更加恶化下去。
“打开了新的思路……”
在报丧鸟即将说出更多对黎森肯定的话语之前,黎森张了张嘴,想要打断对方的话,可声音并没有发出来。
可报丧鸟还是停下来了,就像是感受到黎森的感受一般。
黎森被报丧鸟拥抱着,感觉到更加柔和的力道,像是被带着温度的水流轻轻包裹,满是轻柔和温和的,轻轻安抚着黎森的情绪。
“人类中有个神奇的现象,在面对死亡时,每一个人的心态都是不同的,在这边,很多人都希望对自己的死亡赋予意义,但是必死条件的存在,让死亡毫无意义。”报丧鸟呢喃的声线,如同害怕惊扰了黎森一般,比起平时要更加低沉。
黎森的脑海中浮现起了傅枝江的模样。
“不畏惧牺牲,只怕没有希望。”报丧鸟轻轻道,在黎森的耳边轻笑着安抚,“这是我从某个人类口中听到的事,我一直都无法理解,却觉得这应该是值得敬佩的精神。”
黎森也觉得这足以令人敬佩。
可和他的想法有什么关系呢。
黎森自己不能接受。
他无法想象自己几乎算得上恶毒的想法,一旦被采纳了会如何。
“你最近在论坛和委托上发布的征集信息,我觉得这是个很优秀的决策,我能看到你已经在试图帮助我们做什么啦,光是知道你有这样的变化,在一堆怪物中间胆战心惊的时间都会不那么难熬了。”报丧鸟呢喃着。
黎森无法回应。
“现在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好消息,虽然那些东西已经察觉到有什么在影响无限世界,但是我在交流中发现他们没办法知道无限世界网络的内容。”报丧鸟道。
这好像是个好消息。
能通过网络保护好属于玩家的信息,以后能做的事大概会少很多干扰。
像不幸中的万幸。
“那边的怪物没办法看到现实世界,也就是说只要不会太过明目张胆,在现实世界动手脚是行得通的,只是目前为止我也不确定他们到底能看到现实世界多少,还是要稳妥些。”
报丧鸟应该很明显在收集更多信息。
让黎森意识到如果报丧鸟选择帮助怪物,那他们现在在做的一切,都会事无巨细的传递到那些未知的东西处去。
“屋主,我会再尽可能拖延一点时间,让这次大规则修改不要这么快结束。”黎森感觉到拥抱着自己的报丧鸟似乎轻轻拍打他的手臂,是明显安抚的姿态,“屋主,你也试试看联系一下玩家,听听玩家的意见,如果他们同意,我会想办法在努力影响一下大规则制定。”
黎森垂眸。
“我不想……”黎森咬住了下唇,止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面对已经身处极致危险境地,却还要想要尽可能改变玩家现状的报丧鸟,他这么直截了当的拒绝似乎显得过于残忍,黎森转了口风,“或许玩家有更好的办法,你可以关注他们的想法。”
“我不管,别人的话我都不听,我只听屋主的,我只会按照屋主的想法行动。”报丧鸟带着明显笑意的音调,让黎森隐隐约约有对方在撒娇的奇妙感觉。
“不要按照我的想法,我不是玩家。”
“但是只有屋主做的事,才会让我有影响到无限世界的感觉,屋主做事总是会对这边有很好的导向,只有屋主是我的风向标。”报丧鸟仿佛在蹭蹭黎森,让黎森有种被浪花拍打的感觉。
黎森不太能理解报丧鸟对他盲目的信任,或者说信仰到底是从何而来,他不喜欢被这样对待,只能自己赋予报丧鸟这种行为理由。
报丧鸟把他神话了。
想让报丧鸟别这么做,可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去影响报丧鸟的想法。
“屋主,希望能尽快得到答案,我拖延时间真的非常非常辛苦,而且也很有限。”报丧鸟不管黎森复杂的情绪,依旧仿若撒娇。
“是你自己非要做困难的事。”就像一个孩子想要阻止成年人已经决定好要做的事一样,非常艰难,且很危险。
“虽然是我想做啦,但是我也很想因为和屋主一起完成看上去不可能完成的事,这种共患难的记忆一定会大大增进我们之间的感情!”
什么感情……
黎森抿唇。
报丧鸟的心情好了。
虽然传递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却是有用信息。
报丧鸟一直都挺努力。
好像也希望用努力激励到他一样。
“屋主,回到那边开始,我就会开始想你,你也要记得想我。”
明明是催促着希望他不要浪费时间,却被报丧鸟说的如此暧昧,黎森觉得自己如果再不清醒一点,可能忽略报丧鸟底层含义,反而去吃那虚假的糖衣。
希望报丧鸟说话直白些,他并不是什么时候都知道话语的双重含义的。
“我……”不想。
明明想拒绝这么麻烦的事,可不知为何到嘴边的话却总是说不出来。
狡猾的报丧鸟。
一次一次来,在这一次才提出要求。
“一定要想我,一想到屋主有在好好想我我会更有努力的动力!我会做的很好,拿出回来以后你必须要夸夸我的成绩。”
雀跃的,充满了期待和企盼的声线,让黎森几乎没有找到拒绝的时机。
报丧鸟走了。
黎森漆黑的视野重新恢复了光明,床头暗淡的灯光照亮着安静的房间,这个时间点或许他应该继续睡个回笼觉才对,可他没办法继续睡下去了。
黎森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眼角,被报丧鸟覆盖住眼睛的感觉还在。
为什么要开口去和报丧鸟商量本来和他无关的事?
因为报丧鸟几乎从头到尾都在对他展现强烈的依赖,发出期望被帮助的信号吗?
报丧鸟并没有将信息说的很清晰,但是恐怕他现在拖延的每一点时间,都会让报丧鸟的处境更困难。
至少黎森知道在无限世界内挣扎的玩家,连休息都要争分夺秒,报丧鸟也不会是例外。
黎森起身,踏出了房间,看着没有玩家的室内,偏头看向一旁的零食柜。
曾经他以为是给玩家提供休息的地方,如今要成为去紧逼玩家的地方了吗?
黎森到了电脑旁,小维的弹窗立刻出现:亲爱的屋主,请问是有什么玩家进入到这里来了吗?我没有监测到。
黎森没打算回复小维的提问,而是道:“我发一个委托,统计一个数据。”
小维:好的,亲爱的屋主,请问您需要统计什么数据呢?
黎森站在小维所在的无限世界电脑前,他站在安全明亮的世界里,也要说出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话。
“如果有让必死条件更改、稳固现有玩家数量、不再让无限世界随意拉入新人的方法,但会导致副本难度会增加,他们愿意做吗?”黎森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辅助报丧鸟去影响大规则制定,但是至少得知道这个前提是否能继续下去才行,“一共只有两个选项,愿意,和不愿意。”
黎森不想看到中立的人。
那会让他仿佛看到摇摆不定,甚至对自己的处境都无能为力的自己。
就算是带着一点,小小的抱怨心理,黎森也想看看如果让玩家处于和他同一个立场时,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一鼓作气的想要让别人也抉择不定,马上就衰竭了。
“投票时间到截止到零点。”
不想抉择的人,就不要强求着抉择了,不参与投票就好,他只要看不到就好。
黎森也不希望有更多繁杂的、总是冒出来的复杂情绪扰乱他应该在紧迫的时间内,应该积极推进的行动。
报丧鸟似乎没打算留给他足够多挣扎和思考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