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森从被一大堆箱子里围起来的镜子里的窥见了自己头发整齐的模样, 乱七八糟的习惯了,黎森甚至都以为自己的头发有点自来卷,如今在梳开后却是很柔顺的垂落在肩头, 遮挡住上半张脸的长刘海露出的下巴,瘦弱的肩膀和黑色长发, 黎森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才依稀回想起曾经的自己并不算不好打理的头发。
黎森并不是喜欢长发,只是纯粹的没有打理的想法, 只是时间久了, 放任着它不断越来越长,而现在……
黎森撩起长发, 也掀起了刘海,单手束缚在脑后,看着镜子里双眼无神的自己,却觉得好像比起曾经堕落的时候要有了几分变化。
仅仅是改变发型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吗?
黎森放开了手, 头发零零散散的落在肩头。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改变气质有什么意义了。
虽然将手机和头发给了堕天使,可其实黎森对堕天使没有那么信赖, 因为堕天使的提议和一瞬间的友好,让黎森忘记了那让他讨厌的堕天使的使坏本性,那并不是一个可以让人安心交流的对象。
而且堕天使刷到安全屋的概率似乎比其他玩家要更低,在凌维新没有公布提高刷新到安全屋几率的道具制作方法之前, 想要在短时间内获得堕天使的回信恐怕很困难。
要再换一个玩家试试看吗?
他要怎么才能知道哪一个玩家是熟悉的,且可以信任的对象呢。
他在做的事……并不想让更多人知道。
黎森去了卧室, 坐在了电脑面前,目光看向电脑。
“你听到了多少?”黎森是再来和小维确认一下不要让这些事告诉凌维新的, 毕竟也不确定小维能给他保密到什么程度。
小维的弹窗立刻出现:亲爱的屋主你好,请问我应该听到什么?
黎森一愣。
没有听到吗?
真的吗?
难道小维在用这种人性化的方式告诉他不会透露更多信息吗?
只是不管是什么理由, 小维这个态度对他而言都不是坏事。
以前从未曾想过的方式,黎森其实觉得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灵感属于异想天开,他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黎森看着此时电脑上正在不断进展的内容,全部都是他看不懂的代码。
自从成功设定了AI小维,凌维新在写软件的时候就全部只做大体框架,在框架完成后每次凌维新离开都会给小维新的任务,让小维持续修改调试和完善凌维新下达的任务命令和需求,在这种情况下小维还要处理来自玩家的各种信息。
而小新……
黎森并没有让小新做什么,小新的工作基本就是挂在网上防止黑客入侵,以及录入各种目前在安全屋的各种巨龙宝藏的详细信息,小维和小新完全不是同一种工作量。
是因为主人的不同吗?黎森觉得自己的存在可能很妨碍小新的发展。
但是作为和现代网络连接的AI,小新或许不要太过迅速的发展会更好。
黎森趴在电脑桌上,轻轻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这段时间思考的实在是太多了,并不像自己。
在黎森迷迷糊糊试图昏睡之时,依稀感觉到身上好像被盖上了什么东西,微凉的空调房因为被阻挡了冷空气,本就迷糊的黎森逐渐陷入了沉睡。
再次醒来的时候,黎森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地上睡了,明明是在冰冷的地面上,可一点也没觉得冷,起身时才注意到身上多出来的毯子,而毯子的角落上还贴着一个新的标签,在一旁的电脑桌面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陌生的字体,写着给他披上的毯子虽然是道具,但是并不会对他形成道具反噬,让他不用担心。
黎森坐在毯子上,扯过了此时在毯子边缘的标签。
神妊圣所:以古神艾尔坦薇娅的子宫为原材料制作的庇护所,获得古神的庇护时会向古神艾尔坦薇娅反向输送精力、体力、血气,以安抚发现孩子异常的古神暴戾的精神,以此获得安全庇护。
黎森呆滞。
这是……
子宫?
柔软的粉红色舒适的毯子被压在身下,温和舒适的仿佛真的在母亲子宫中被庇护的那段时光一样,黎森神色微妙的从毯子里出来,小心翼翼的把毯子叠好,虽然知道玩家是好心,但是在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之后……
黎森蹲在地上看着叠的整齐的毯子,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这些玩家总是要跑来做这些无意义的事,他睡的怎么样能睡的好不好和这些在无限世界里都不知道能不能好好睡觉的玩家有关系吗?
而且……
黎森看向一旁,明显有过一点水渍,应该是还没有被清洁的鲜血。
人不吃饱了,怎么会有动力争斗。
正在过难民一样生活的玩家,为什么还会有照顾别人的盈余。
黎森没有将毯子收起来,而是放在了一旁。
坐在电脑前,黎森打开了虽然凌维新构建好了框架的通讯软件,可至今为止却没有一个人使用,只有小维在不停歇的试图在软件中加入足够的功能。
“你觉得我能做点什么?”黎森鬼使神差的问着小维。
在电脑上出现了弹窗:亲爱的屋主,我的自主思考能力受限,信息数据缺失,无法给你提供完善且丰富的信息,请见谅。
现在难道就只能等着堕天使发消息来吗?
他还能做到什么吗?
黎森的手机响了起来,恍恍惚惚起身,找到自己手机的时候对方已经是第二次打来电话了。
上面的显示来电是奇迹鉴宝的刘一峰。
黎森无力接起了电话。
“喂?黎先生吗?”
“嗯。”
“黎先生,您好,是这样的,关于您之前寄卖的红宝石,现在出了点状况,有点奇怪,所以我想问问你这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嗯?
力血红石交给奇迹鉴宝已经很久了,到现在还没卖出去黎森已经有点放弃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刘一峰要一直把这颗宝石压在手里。
“之前我们是希望等到红宝石价格高些的时候去拍卖,这段时间刚好是时候,所以就拿去参加拍卖会了。”
黎森想了想,这段时间他的确没有售卖道具,温霞那边出手的道具应该都只按照老顾客和熟人精准挑选买家了,所以现在刘一峰才找到了售卖力血红石的好时机吧。
那这又能出什么事呢,丢了吗?
“您别开玩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哪里敢丢,是我们在拍卖会上售卖红宝石的时候突然被叫停了,然后当时叫停拍卖的人员重新对红宝石进行审查,为了给红宝石造势我们选择了一个有些渊源的故事,但是对方却不知道动用了什么关系一直没有搜到宝石的出处,所以认定我们有对红宝石的背景有造假嫌疑……”
黎森沉默着,这不是刘一峰自己活该吗?
“但是这个事情不好追究,因为故事终究只是故事,没有来源我们也可以说是为了红宝石宣传做的内容,问题是现在对方要我们出具红宝石来源证明,对方似乎是有备而来,搜索了四处红宝石产出地,全都否认这个红宝石来源,而现在对方强行要求我们把您的信息交出去。”
交出他的信息?
“我现在给您打这个电话,一是我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我猜不到对方的目的,他们背后似乎有人,二是我们现在处境也很尴尬,虽然您说全部交给我们处理,但是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状况了。”
黎森怎么也没想到,一直放在外面的力血红石居然还能出这样的事故。
“那就还给我吧。”黎森道。
“虽然我们也很想这么做,但是目前宝石因为是来源不明的财产被扣押了。”
“那我不要了。”
“……啊?”刘一峰明显愣住了,“这可是非常珍贵的宝石,您就这么……”
力血红石的确是相当优秀的宝石,还不是一次性道具,可是现在在外面飘着的道具也不是只有力血红石,现在巨龙宝藏里和力血红石媲美甚至是直接超过力血红石价格的道具绝对不在少数,黎森的确没有纠结着力血红石的必要。
“不重要。”黎森喃喃。
虽然在其他人看来那大概是很贵重的东西,可对黎森而言并非如此。
并非因为拥有太多,而是他本身就对道具的存在没什么兴致,这些道具并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这,啊这……”刘一峰结结巴巴了好一会儿,好像才滤清头绪,继续道,“可是现在不是您是不是不要了,而是对方一定要找到红宝石的主人,我们也觉得那人好像有点过于执着,感觉不太像是冲着红宝石来的,所以在想是不是您这边出了什么问题……”
刘一峰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虚,似乎是并不想和黎森起冲突,但是又不得不往这方面考虑的纠结。
黎森垂眸。
“我知道了,你先拿着吧。”
刘一峰明显还想说点什么,可黎森已经挂断了电话,不想再继续交流,靠在沙发背上,神情恍然。
对于力血红石的事,黎森毫无想法。
他能做什么呢。
他已经很久都不曾离开过家门,不对外面的世界抱有任何兴趣,对到底在自己的房间之外的事情他从来都无能为力,甚至如今在房间之内的事情他都已经无能为力了。
现在打电话来询问他的意见,他能做什么?
询问别人?
说到底他又认识什么人呢。
黎森躺了很久,最终还是给温霞打了电话。
自从黎森在温霞手下上了合约对象的船之后,黎森所有的电话都不再经过秘书的手而直接转给温霞,而黎森更是很少会给温霞打电话,这一次电话温霞接的特别快,像是温霞这样的人一点都不忙碌一样。
黎森其实没太记住刘一峰都说了什么,断断续续将大概的信息转达给温霞,温霞立刻就理解了。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件事,虽然我也做了你在我之前和其他人交易过的假设,但是我没想到你居然会随便找一个没什么能力的公司。”
黎森沉默,他知道温霞没直接说出来的潜藏的话语中的意思是什么,他的东西的确不适合直接随便找个网络直播间直接售卖。
“黎先生,你的东西很独特。”温霞突然道。
“……”
“你的东西无论是品质还是工艺都有很独特的地方,虽然看上去各个不同,但是在专业人士眼中简直像是贴上了非常明显的防伪标志,这并不是目前市面上的工匠能制作出来的东西,
自从你的物品有特殊能力的事情散布开来之后,肯定有更多的人希望从你这里得到物品,但是目前你出手的物品很稀少,价值又很高,需要购买的人很多,而我们选择顾客的标准非常严苛,所以自然会有更多人试图另辟蹊径直接找到你,
一旦有人注意到你寄卖的红宝石,会想方设法通过直播间找到你的信息很正常。”
温霞一长串的信息说的很详细直白,即便黎森基本没怎么听也能明白温霞的意思。
意思是他们绕过了铁壁一样保护客人隐私的温霞,选择奇迹直播间的刘一峰下手。
“他们会找到我吗?”黎森靠在沙发背上喃喃道。
“是的。”
即便温霞不肯定,黎森也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在互联网时代,普通人没有隐私可言。
“恕我直言,可能对方现在已经知道您的身份和信息了,现在对方还没有立刻接触您,应该还在试探,因为不确定你的身份和背景,而这次通过您的寄卖公司和您联系其实是一种试探,想看看你会做出什么回应。”
黎森沉默着。
找到他又能有什么用呢?
无权无势的家里蹲不值得任何人关心,在此之前他是死在家里估计在尸臭味弥漫整个楼道后才会被发现死了的无名无姓的边缘人,现在居然有人要挖空心思找他。
像冷笑话。
“你不能处理吗?”黎森的声音很小,他很疲惫,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很疲惫。
温霞似乎也意识到了,声音柔和了不少:“我们可以处理,但是黎先生,这次的事情其实和我们无关,一旦我们为您处理这件事就几乎是直接确定将您绑在了同一条船上,这样也没关系吗?当然,我个人而言很欢迎您成为我们的同伴。”
站队发言?
同一条船上?
黎森根本就没有好好了解过温霞,怎么可能知道温霞到底是什么船。
他好好的为什么要上船。
为什么他每次动一点想要逃避麻烦的心,事情就会变得更麻烦。
黎森没有回答温霞的话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蜷缩在小隔间内,即便盖上了被子,黎森却依旧觉得十分寒冷。
他才不要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从鼓出一个小包的被褥里钻出一只手,将手机关机。
黎森以为自己能什么都不想就一觉睡到天亮,可不知为何全身紧绷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了,黎森无法熟睡,知道陡然睁开双眼,黎森茫然的眨了眨眼睛,起身。
好难受的感觉。
“醒了吗?”从简易门的门口突然传来了凌维新的声音,黎森缓缓移动眼神,看向简易门,而凌维新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们谈谈。”
“什么?”黎森并不想离开小隔间,也不想面对凌维新,重新躺回了沙发上,只是伸手挡住了额头,感觉自己的脑袋非常不舒服。
“网络连接成功了。”凌维新冷冽的毫无感情的声音传来,黎森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凌维新说了什么。
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
网络?
什么网络?
黎森安静眨了下眼睛,似是做出了反应,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我在所有被改造的手机里都放了追踪道具,现在出现了一个已经可以追踪的手机,这证明网络已经连接成功了,我没有给任何一个人手机,你做了什么?把手机给了谁?”凌维新问道。
为什么凌维新听起来好像没有特别高兴?
“我把我的头发,给了拿手机的那个人。”黎森道。
空气中突然沉默。
黎森躺在沙发上,看不到凌维新现在的表情,过于安静的氛围让黎森放空,也懒得去思考凌维新到底是什么表情。
“这样啊。”终于,仿佛带着一声感慨的,带着点轻松和黎森不理解的微妙情绪的声音,凌维新的声音再次传来,“是我思维误区,希望你能排除在世界之外,却忽略了你和安全屋的关联,我不可能只把你摆在供桌上。”
凌维新承认了这件事。
虽然黎森只是隐约觉得这可能是个思路,没想到居然真的能成功。
那无限世界可以通网络了吗?
现在在无限世界内挣扎求生的玩家能有更多存活下来的希望了吗?
凌维新的声音再次破开了黎森勉强转动的思考:“那么对方现在是带着安全屋的选项在行走吗?”
黎森一愣。
一时之间他无法反应。
现在拿着手机在无限世界里的玩家就只有堕天使,可堕天使不是说每次都会忍不住过来吗?说自己刷新安全屋很困难,希望一直想着他?
那难道说其实堕天使一直都能刷到安全屋吗?
是在骗他……
可也不一定一定要有安全屋的选项才能连接,可是如果不是选项,那现在手机到底是通过什么在和安全屋连接的?他的头发吗?
“屋主。”凌维新一如既往的如同命令的,不可违抗的语气,对黎森道,“出来,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黎森怎么可能做什么。
为什么又要他做什么?
他能做到这件事,对如今的他而言已经是人生中最大的突破了。
就让他稍微在这一刻平静一段时间……
黎森将被子重新蒙到头顶,瓮声瓮气的开口:“既然已经成功了,那证明我已经做了很厉害的事了,你如果要头发我可以全部给你,但是其他事情不要再要求我了。”
需要他的帮忙的人他都帮了,无限世界饥荒他也努力进货了,就连无限世界网络他也认真思考甚至获得成果了,黎森已经不觉得自己还需要再做什么事了。
他本来就不是很厉害的人,能做到这一点黎森已经认为自己很努力了。
他根本没办法像凌维新那样不惜消耗自己,也要全身心的投入到需要做的事上,
“知道了。”
“……”
黎森原本所有的抗拒心都因为凌维新的一句话而突然被打断。
“你可以继续待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我只需要你的头发。”
凌维新很平静,似乎对黎森已经不断升起的抗拒心没有任何不满。
黎森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直以来都非常注重时间和效率的凌维新不仅没有不耐烦,甚至始终安静的等待着黎森回复。
“你不急着去做事了?”黎森问。
“和你交谈,安抚你的情绪也是做事的一部分。”凌维新回答。
黎森想起了一直以来凌维新其实态度始终如一,现在在得知了他和安全屋的紧密联系之后,似乎态度也没有因此发生变化。
这个人,想的这么开?
“我不会逼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任何事。”凌维新道。
黎森稍微掀开了一点被角:“我不愿意给你头发也行?”
“现在既然已经连接成功,就有更多种实验方式可以尝试了,即便你不愿意,也不是没有继续探索的办法,只是你是捷径而已。”
凌维新平静着语气,却肯定了黎森,也安抚了黎森的恐慌。
黎森也很清楚,大部分玩家并没有逼迫他做什么事。
玩家给他的善意和照顾,可能是出于私心,但是连个人信息都没有留下,又怎么能认为对方是对他有所图而在做善事。
他只是很害怕而已。
害怕被期待,害怕被委以重任,害怕承担起自己不能承担的事,他躲在这里的理由,自始至终黎森都很清楚。
他,超级胆小。
害怕改变,害怕抗争,害怕别人的愤怒,也害怕别人失望的表情,他脆弱到不愿意承担任何对自己的情绪,不论是自己主动的结果,还是被动的结果。
“你是凭自己的意识选择帮助我们,对此,我代表所有为之受惠的人,向你表示感谢。”
凌维新的声音,依旧如此。
平静,稳重,毫无虚浮。
明明不是他的责任也能毫不犹豫的承担。
黎森现在不得不面对自己总是抗拒直接帮助凌维新的理由。
就和何熙说的一样。
是自卑。
是他一直试图忘记的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