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的呆着不好吗?你就非要找点事吗?”
黎森在还小的时候不太明白妈妈这句话的意思。
妈妈要求他能安静的, 普通的,做一个不起眼的角色就好了。
在黎森第一次明白妈妈的要求的时候,是在某次在班级要换小组长时他举起了手, 想要做小组长。
小组长的任务很简单,就仅仅只是收一组的作业然后分类交给课代表就行, 只是在某一次值日和小组长的工作冲突时被课代表抱怨撤了小组长的职位, 那时候黎森感到了奇妙的落差感。
他很难得的理解了妈妈的想法。
跟着别人的脚步走是很轻松的事,上课跟着老师, 下课跟着班长, 学习跟着学习委员,做什么事情只要按照别人的安排, 完成自己手头的工作就很完美了,甚至如果交了朋友,那就跟着会出主意的朋友一起玩就好,哪怕出了什么事, 批评的也只是出主意的人。
聪明的人总是会指着正确的方向。
在黎森还不明白随大流的含义时,就认为随大流不是什么很可耻的事, 至少能走的很轻松。
而出头会被打的。
曾经帮助了被欺负的朋友,却替代了朋友被欺负的角色后,黎森深刻的意识到了妈妈的正确。
黎森无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头顶发丝,手指压住了发丝下方, 已经很久了,黎森不记得自己这一处当初留下的让自己晕厥的伤疤有多疼了, 甚至都没有回想起过这件事,家里蹲真的很安全。
凌维新是一个聪明的人, 是天才,是领导者, 他能指引人的方向,在现实中他是那样一个拥有着很多很厉害的人的聊天室的领导人,在无限世界里他也是第一个提出要开发无限世界网络并且成为玩家代表的人。
他的角色只要作为是在对方的身后,作为一个螺丝钉,作为一个完成自己任务的辅助者就足够了,黎森没想过自己能帮助凌维新做什么。
即便现在受挫,可凌维新总是能找到最好的解决办法的。
黎森到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他这种普普通通的人能帮助凌维新什么呢。
他现在应该继续回去补觉,然后才有精力再起来给玩家们补货。
只是黎森却依旧在原地没有按照心里所想的一般行动,颓丧的靠在门边很久,黎森乱七八糟的头发将视野分割成乱七八糟的碎片,仿佛现在他并不是醒着而是在做梦。
黎森听到自己的似乎呼出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叹气还是其他的什么,可比起走向小隔间回到沙发上躺下,黎森却选择了去卧室。
黎森坐在了只对他设置了权限的电脑椅上,抬眸看向自从打开为止到现在都不曾关闭过的电脑,明亮的屏幕在一直开着灯的室内并不显眼,玩家们比起阴暗的空间似乎更偏爱这样明亮的室内。
黎森沉默了很久。
最终张开嘴,缓缓的吸了口气。
“……小维。”
在面前的电脑弹窗上突然出现,小维的信息已经展现在黎森的眼前。
小维:亲爱的屋主您好,小维在。
黎森抓了抓头发,道:“今天,那个小孩来了,我和他说了很多关于凌维新的话,你可以不告诉凌维新吗?”
小维:我并没有找到这些记录中不能被父亲知道的信息啊?
“他会说话不好听,可能会吵架。”
小维:父亲不是会因为这种言语而生气的人。
黎森环抱双腿,偷偷从发丝之间盯着电脑屏幕,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
小维和小新是无限世界内的副本AI,比起真正的AI他们更接近人类的思考范围,那么也有可能是可以对话而不是程序的人。
“我觉得凌维新应该不需要帮助。”黎森道。
弹窗并没有立刻弹出,而是安静的沉寂着,黎森觉得有些微妙,难道说连AI都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沉默吗?
“所以他应该也不至于想请求别人的帮助吧,我也知道我不是能帮助他的人,对那么聪明的人而言如果我真的想帮助他反而会成为累赘,拖后腿什么的。”
小维:亲爱的屋主,我认为您的思路过于消极了,也许您可以更积极的看待此事,或许父亲没有您想象中那样不近人情和无懈可击。
“我不是在说他坏话。”反而黎森觉得自己是在夸赞凌维新,毕竟怎么看那都是一个富有智慧的人,“我打算做点什么,但是没有成果的话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黎森也清楚自己这是在自找麻烦,但是……
“如果我没有成果,那我该怎么办?如果我有成果,可实际上凌维新已经达到了我辛苦努力的成果怎么办?等我有了成果,而且真的能帮助和改变现状的时候再说,那不是很好吗?”
失败了就失败,没人知道,也没人会嘲笑他。
成功了,再锦上添花,有什么不好吗?
小维再一次弹窗:亲爱的屋主,虽然以我的角度来看,您的努力和付出应该理所当然被看到,但是经过数据分析,我认为隐瞒您的努力对您现在的心理状态而言是一种保护,如果这样做能让您更有安全感,愿意放手一搏的话,小维愿意站在亲爱的屋主您这边。
黎森眨了下眼睛,将自己的下巴埋到双膝中。
真神奇,就像是真的在和人类对话一样。
当初凌维新将这种东西从副本里带出来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了吧,如果将他放在那个副本中要求他通关的话,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方法应该也就仅仅是杀死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
“没关系吗?你们不是有什么规则吗?你这样算不算违反规则?”黎森支吾着问道。
小维:亲爱的屋主,您尽管放心,我得到的命令是汇报信息,却没有‘及时’这两个字,我不是不汇报,只是拖延一下时间,请您在我为您拖延的这段时间内尽可能努力吧。
黎森沉默了。
这不是说以后肯定还是会被说出去吗?如果拿不出成果他最后还是会很尴尬。
有种,微妙的,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就不能直接当做这件事不存在吗?”黎森稍微做出了点抗议和反抗。
小维:亲爱的屋主,向父亲汇报所有信息是我的规则。
黎森默默移开目光,让那讨厌的对话框从他的视野中消失。
他果然不适合做这种明摆着是要出头的事。
他现在和小维说自己要做点什么,可实际上黎森没什么思路。
凌维新都想不到办法,他又能想到什么好办法。
黎森蜷缩在电脑椅上,目光空洞,看似在思索其实已经宕机,他能做什么?
——我们可都是被无限世界规则下限制的玩家,不再是能打破规则限制的那个人了。
何熙刚刚才说过的话在黎森的脑海中闪回,黎森眨巴了一下眼睛。
他和凌维新最大的区别,应该就是他不在无限世界内,没有规则束缚他,而他至今也没设置过什么规则吧,往这个思路想想,他能做到的而凌维新做不到的事吗?就像他能知道副本对应的现实世界地址一样。
和现实世界联系?但是和现实世界联系又和在无限世界部署网络有什么关系。
他在现实里部署网络吗?可现实里的网络还需要他部署吗?
和现实中凌维新的伙伴对话?可是凌维新现在好像也在无限世界里发展出了一堆可以对话的伙伴了。
能做点什么试验吗?就算是错误的方向也可以啊。
——错误也是正确道路的一环。
黎森的脑海中再次浮现何熙的话。
黎森沉默了。
突然,黎森意识到,可能何熙真的是个神童也不一定,小屁孩说的话是有用的。
黎森的手指无意识的扣弄着自己破旧的睡衣上的破洞,突然道:“小维,我的权限能知道凌维新和其他玩家的讨论和对话吗?”
无限世界玩家除了在副本中很难见面,所以他们的讨论应该都是在安全屋内,也就是在这个电脑上进行的,这些话应该对他的精神状态没什么影响,凌维新会在这方面也给他设权限吗?
然而小维却一言不发直接对黎森开放了目前为止凌维新以及和凌维新同思考方向玩家对于设置无限世界网络的所有讨论和方向探讨。
黎森看到密密麻麻的字体时,表情空白了三分钟。
黎森默默起身,将自己的手机卡拔下来插到电脑上:“你给我复制到手机卡里吧。”
至今为止黎森只看到凌维新大蜘蛛似的在机房对那些可怜的被拆开的机器做些什么,但是到底在做什么他其实看不懂。
而现在黎森看到这些一大堆如同会议记录一样的东西,才明白,这绝对不是他能看得懂的东西。
因为无法像真正的会议一样你一言我一语的阐述和说明想法,所以每一个玩家都会留下相当长的如同论文一样的要点信息,而这些信息不仅仅是文字还有图解,以及‘文献’和‘文献’中各种穿插着相互论证和否认的观点,这完全不是黎森能读的明白的。
这让黎森再次肯定在无限世界里的到底都是一些什么脑力怪物,而凌驾于这些脑力怪物之上的凌维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这些聪明人不是被无限世界卷走而是依旧在现实世界里会是什么样呢?
这些复杂的资料对黎森而言非常催眠。
黎森说要转到手机上,大体也是能认真看看,自从这里成为了安全屋后无限流小说他还是没少看的,可这些文字已经复杂到拆开来看得懂,放在一起就完全莫名其妙的程度。
大概睡了三觉醒来,阅读进度还不到三页。
黎森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家里蹲太久了,使他对正经文字的阅读能力造成了永久性损伤。
果然还是要直接搬物资会比较轻松。
为了理解,黎森利用小新试图让小新分析出更简洁的信息,可小新却在看到所有内容之后给他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弹窗。
小新:亲爱的主人,真的很不好意思,这里面至少有一半是无限世界规则下新生的知识体系,和现实世界无关,恐怕就算我以您的思维方式为您重新解读这些信息,您大概率也是看不明白的。
黎森:“……”
放弃吧。
他不行。
小新却非常是时候的给黎森刷新了一个弹窗:亲爱的主人,但是我可以大概给您总结一下父亲和其他玩家都在做些什么。
黎森已经转向打算离开电脑的脚步停了下来。
小新:是要将现实世界的机器第二世界化,简单来说就是本土化,第二世界和现实世界是不同的,所以需要做出很多调整。
黎森看着这一串文字,想到了温霞说他订购的这些东西需要的部分很奇怪,完全无法调试,是因为是要在无限世界里使用的吗?
所以这些文件是十分专业性的东西吧。
而他这个在无限世界之外的现实世界的人看到这些东西,只能感慨这些进入无限世界里还能努力学习这么复杂信息的人非常聪明了。
除此之外他大概什么也做不到。
嗯。
他不行。
要想做成功一件事,或许可以摸着石头过河,但是要想做成数学题,那摸一辈子石头也没办法,对黎森而言现状就是正在面对连符号都看不懂的超复杂数学题题干。
黎森不觉得自己现在从头开始学习世界网络能对现状起什么正向作用,毕竟要创建无限世界网络的人本来就不是他。
因为雄心壮志后毫无头绪,黎森在面对凌维新时,有自己无法面对自己的尴尬。
好在基本凌维新没什么特别的事不会和其他玩家一样出于礼貌和他搭话。
似乎是意识到被人喂食能在饱腹之余还能争锋多秒的工作,凌维新将黎森的喂食当做理所当然的安全屋一环。
可这已经是黎森给凌维新喂的第三个馒头了,他似乎对入口的东西是什么味道不感兴趣。
黎森用一旁放了吸管的运动饮料给送到凌维新嘴边,他也很自然的喝了。
黎森开始怀疑凌维新是不是只是饱腹,并不在乎吃了什么。
黎森记得这种状态。
在除了打单之外什么都不想的时候,他是这样的。
只是他是希望节约钱而刻意努力忘记需要进食,对比起来凌维新的理由就显得高尚又令人尊敬了。
最后黎森拆了一根棒棒糖塞到凌维新嘴里,算是过量补充糖分了。
揣着垃圾,黎森低头找着这些密密麻麻的电线缝隙中离开大卧室,蹲在大卧室的门口。
他从凌维新身边顺出来了这段时间凌维新一直拿着的手机,似乎是经过改造后的手机,这段时间凌维新会反复将手机带入无限世界里,却好像没有一个能成功收到信号。
手机和正常手机没什么区别,只是里面的应用并不是在黎森手机里的各种花里胡哨的APP,内容非常简单,就只能连接到目前被小维绑定的三台电脑上。
黎森点进APP,却发现居然在手机上也给他添加了权限。
录像或许不方便看,但是文字版黎森觉得自己看上去可能像是在看恐怖小说,明明没有必要防备的这么严实。
也不一定。
黎森抱着手机,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在现实世界网络上频繁刷到的事故信息,那些死亡人数和死亡方式,黎森哪怕不是共情能力很强的人,在阅读起来之时还是会有不舒服的感觉。
“你觉得失败在哪里呢?”黎森有意无意的开口道。
然而突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的黎森心中一惊,这句话太微妙了,如果是在低谷期的人听到可能会认为是在嘲讽。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黎森解释的话语还没说完,反而凌维新开口了。
“我尝试过带两个手机进入第二世界,完全可以相互连接,无人机摄像机等全部都可以在第二世界使用,唯独网络无法连接,功能全部无法使用,很大概率是因为规则,安全屋和规则似乎不是完全重合,所以我认为安全屋和第二世界的连接也在规则之外,可能是我太理想,至少有是部分受到规则限制的。”
那是根本就不介意其他事物的语气。
这种性格的人,对黎森而言也是帅气的。
“第二种猜想是轮回和第二世界并非完全连接,而是第二世界和现实世界一样,是不同世界,抑或是不同空间,有空间和空间的断层,信号无法通过断层,轮回和轮回如果也有断层,那连接网络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如果,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黎森也不是想说丧气话,他不是很能理解凌维新的脑回路,可却听得出来现在实行会很困难。
“一切事情在没有成功范例之前都是不可能的。”凌维新道。
黎森哑然。
“也的确有怎么也无法成功的事,那之后我会再从另外的角度再考虑如何利用安全屋。”
黎森:“……”
反正怎么都不会放过他的家了。
在黎森试图思索凌维新的思维时,凌维新的声音突然传来:“你问这些,是在考虑什么?”
黎森垂下眼皮,睫毛遮挡住他的双眼,他不认为凌维新能透过他的头发把他的脸看的清楚,至少黎森不觉得自己的表情上有什么能让凌维新看出的破绽。
虽然是要隐瞒,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因此没那么迫切的要隐瞒。
“在计算我要过这样的日子到什么时候。”黎森随手玩弄着什么都没有的手机,点进去,没有权限,退出,点进去,没有权限……
他每天断断续续的睡眠有些影响身体,虽然最近尝试着多吃了一点,却明显没有胖起来的时机。
“你可以不这么做。”凌维新突然道。
黎森摆弄手机的手突然顿住,没有抬头去看凌维新的表情,只是微微愣住。
“你没有理由也没有责任一定要给玩家准备食物。”凌维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太过理所当然。
“就算我不给你喂食也一样吗?”
“是。”
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回答,一般人疼到自己身上就会后悔,凌维新却似乎是在知道疼的情况下还提议这种事。
他原本以为凌维新会更加珍惜每一条生命。
“在第二世界的人本身就要面对轮回和跳跃使者,无论你在或不在都不会改变现状,你的存在是提高了生存率,可你本身对我们不需要负任何责任。”凌维新道。
虽然这样想有些不近人情,但是这句话对黎森而言却不是难听的话。
他没有理由对玩家负责。
这样想黎森会很轻松。
他本就负担不起任何人的人生和生命。
现在想要做点什么的心情也能更轻松些,无论成不成功,他都不会因此而出错。
真是感谢凌维新是一个明事理的人。
黎森望着那庞大的机械臂和电线组成的巨大蛛网一样的机房,起身,还带走了凌维新修改过的手机。
黎森回到自己的小隔间,用自己的手机和凌维新修改过的手机进行蓝牙连接,相互传送一些APP,但是黎森手机上的APP无法在修改手机上安装,但是可以发送图片和文档。
意外之喜。
这样以后就不用花费那么多时间在用打印机打印文件上了,就算不能联网,也有好处。
虽然再怎么仔细思考,凌维新的猜想他也没有可以插手的地方。
黎森也意识到自己如果想做什么,因为无法进入无限世界,没办法通过无限世界来多次试错,那么他现在即便想到什么也可能只是纸上谈兵。
黎森随手将修改手机上的一些他有权限使用的文件发送到自己手机上,很顺畅,也没什么阻碍。
如果……
联网呢?
黎森拿着修改手机连接了家里的无线,然而修改手机的所有功能都无法使用了。
就像凌维新说的他带着手机进入无限世界一样。
黎森无奈的将手机放下。
他或许就不应该被何熙煽动,恐怕何熙根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煽动了什么吧,恶魔头套总是不管不顾先挑起情绪再说。
算了。
天才都做不到的事,普通人灵光一闪怎么可能就闪的这么准确了呢。
黎森在乱七八糟的思维中睡着,做着混乱的梦。
而黎森再次无意识睁开双眼时,觉得有哪里不对。
一直以来都很宽阔的沙发,变得很拥挤。
身体好像被什么禁锢着,而他的眼前,有在黑暗中也能看出的雪白色衣物和勉强露出一点的皮肤。
黎森恍惚间抬眸,一缕在黑暗中几乎呈现银色的发丝隐约流淌着金色的碎光,突兀的映入了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