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修仙者的三魂七魄曾经是如何震撼伊莱亚斯的, 现在也同样震撼别的魔法师。

魔法师们真的很难认识到,世界上其实存在这样的一类人,他们的灵魂生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个体, 而是被分成了十份。就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大象的人很难想象出大象的具体形象, 魔法师们无法揣度修仙者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当云深一魂离体,魔法师们所感知到的就是——在那一刻, 伊莱亚斯体内主导他行为的灵魂是破碎的。

而就算是这种感知, 也不是每一个魔法师都能感知到的。

事情发生时,站在伊莱亚斯身边的除了蟒蛇者, 还有别的黑暗使臣, 他们就什么都没有感知到。只有那位藏在暗处的法神注意到伊莱亚斯体内出现了另一股力量。

必须得说一句, 这位法神一开始并没有朝着“神格碎片苏醒了”的角度联想开去。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神格碎片苏醒的流程并不是这样子的。它苏醒的过程其实是一个侵蚀的过程。虽然这么说显得对神明非常不尊敬, 但“污染”这个词语可以完美形容这个过程。假设一个人的灵魂是张白纸,当他被神格寄居,神格就如同是一滴厚重得难以化开的墨团,会一点一点把整张白纸变成黑色,直到白纸上再无一丝的白。

而伊莱亚斯和云深演绎的这一台子联手戏, 就好像是白纸忽然被黑雾覆盖,成了彻头彻尾的黑色,但是不一会儿,黑雾又忽然消散, 白纸重新变回了本初的白色。

法神很谨慎,疑惑于这种情况是如何发生的。

但蟒蛇者作为整个事件中的另一个亲历者, 却信誓旦旦地说:“那绝对是神明之力, 除了神明,这个世界上再无可能会有一种存在, 能叫我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蟒蛇者详细地描述了自己的感受。他说,没有人可以直面神明,那是对神明极大的冒犯,但因为他当时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神明宽宥了他。但尽管他被原谅了,不可直面神明仍然是一条铁律,所以在那一刻,他的意识如同被关进了一个小黑屋里。

小黑屋中什么都没有。

神明说,你不可视我,你应当观己。

“于是我就看见了!”蟒蛇者一脸狂热地说,“我看见一股热流顺着神明按在我肩上的那只手进入了我的身体,我看到神明赐福了我的血液,叫它们从此焕然一新。”

蟒蛇者站起来,打开双手就好像要拥抱天空一样,也像是要把自己完完全全地奉献给天空。他大声地说:“神明知晓我的虔诚,所以神明燃尽了我血液中的杂质!”

如果云深知道蟒蛇者是如何说的,云深肯定要摇头,我从未说过什么你不可视我之类的话,这全部是蟒蛇者自己脑补的。有可能是蟒蛇者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表明自己才是唯一一个被神明赐福过的人,把事情过度美化了。也有可能是因为过分的激动,蟒蛇者真的“看到”、“听到”了一些东西。疯狂的信徒确实会在疯狂中见到幻象。

蟒蛇者现在这一副狂热的样子……看上去真的有点像是脑子坏掉了。

但是他的魔法潜力增强了,这又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在魔法界,魔法师们无比重视血液。像伊莱亚斯这种心思多的,不就早早弄到了他那废物兄长的血液并仔细保存起来了吗?这原本是他担心废物兄长会算计自己于是提前准备好的自保手段,但不得不说对废物兄长的这种揣度完全是高看他了,直到废物兄长死于了他自身的荒唐,伊莱亚斯的各类手段都没能用上。每一个想要变得强大的魔法师,都对自己的血液极为了解。蟒蛇者清楚地知道,他的血液信息改变了。

其实云深拿出来的血元丹就只有上品的程度而已,还不是完整的一颗,只是从上面刮了一些粉末下来用。但在魔法师们惯有认知中,魔法潜力增强是一件很难实现的事。他们认为潜力是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明确的了,之后的努力都是为了去开发这份潜力。所以,尽管蟒蛇者的潜力只是增加了一点点,大家还是会把这视同为神迹。

蟒蛇者坚定不移地相信云深的分魂代表了神格碎片的意识。

当他冷静下来,他有理有据地对大家说:“我们对神明的了解极为有限。不同的神格碎片之间,或许本来就会有不同的表现。谁也无法拍着胸脯说,神格碎片一定就是这样的,或者一定就是那样的。毕竟我们只是渺小的不能直视神明的凡人而已。”

这话说服了所有人。

大家都接受了神格碎片曾在伊莱亚斯的体内短暂苏醒过这一真相。甚至有人在心里想,如果当时离着容器最近的那个人是我,那被神明赐福的人会不会就是我了?

作为使臣,他们为黑暗君王背井离乡,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的信仰是最虔诚的。只要伊莱亚斯有别样的手段证明自己和神明的关系,伊莱亚斯就会为他们看重。

确定神格碎片短暂苏醒过之后,下一步就得分析祂为什么会苏醒。

黑暗使臣们本来就知道信仰的重要性,这是他们背井离乡的最大原因。大家一起回忆了那一幕,正是他们治好了一个看上去不可能被治好的病人,当所有人一起跪下对神明表示感谢的时候……所以,果然是因为信仰吧?虔诚的信仰能把神格唤醒?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继续传播黑暗信仰,而且要把这一份信仰精准地定位到容器的身上。”黑暗使臣们按照以往的经验摸索着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我们都知道神格碎片是可以压制容器本身的灵魂的,所以即便我们把容器推出来,让他站在人前代替神格接受这份信仰,信仰之力最终也不会属于他,只会完完整整地为神格所用。”

“所以,是时候了,是时候该让所有人都知道圣子的存在了。”

伊莱亚斯现在(被黑暗使臣们故意定义)的身份还只是神子后裔。

为了收集信仰,这个身份显然是不太够的。

黑暗使臣们打算把他抬高到“黑暗君王亲自指明的唯一圣子”这一高度。

这些使臣们还不知道,其实伊莱亚斯已经提前用圣子的身份去那位姓氏为帕里亚科的导师面前贷款了一波重视。使臣们说:“如果我们加大力度去传播信仰,岌岌可危的平衡会被打破。光政部那些人估计很快就无法容忍我们的存在了……”他们倒是不怕打什么信仰之战,但他们现在位于别人大本营,真打仗的话,他们会很吃亏。

“再忍忍,等到横跨两个大陆的传送阵铺设完成,我们就没必要忍气吞声了。”那位藏于暗处的法神如此说。在新历年,这种横跨两个大陆的传送阵已经很难实现了。但因为他们拥有神明的恩赐,所以法神才能把消失于灾难纪的魔法之光辉重现出来。

另一边,被伊莱亚斯寄予厚望的帕里亚科导师,为了笼络住伊莱亚斯,证明“咱们俩确确实实是站同一边的”这点,拿出一份秘密档案交给伊莱亚斯。导师以一种严肃都又不失亲和的长辈形象,暗示伊莱亚斯说,任何时刻任何事都能寻求他的帮助。

这份秘密档案是关于奥赫托克新一任家主的,就是伊莱亚斯那个废物兄长的漂亮遗孀。好像所有人都想当然地以为失去继承权的伊莱亚斯会恨这个女人恨得不行。

伊莱亚斯漫不经心地翻阅这份档案。在他的印象中,阿莱伊德·奥赫托克女士在容貌上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用大众的眼光去看,这位女士非常非常美丽。因为她太美丽了,所以人们往往会忽略她的聪明。伊莱亚斯几乎没和这位女士直接交过手——他们至多只是通过其他人间接交了几次手——但是伊莱亚斯从未小看过女人的聪明。

伊莱亚斯曾经有些想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位聪明的女士会看上他那个废物兄长并且主动嫁给他为妻。要是这位女士在婚姻市场上无人问津也就算了,但并不是。她的身边并不缺乏各方面都很优秀的追求者。即便她成婚了,那些追求者都没有放弃。

现在这份档案给了伊莱亚斯一个“可能”的答案。

“她的身世是假的。”伊莱亚斯对云深说,“她名义上的父亲其实是她的舅父。她是一个不名誉的私生女。她的母亲名义上未嫁而殇,但其实是怀了不知道谁的孩子,生了她之后就郁郁而终。因为身世问题,她只能挑一个并不怎么样的男人下嫁了。”

“听上去……很有道理。”云深说。老派魔法师们看重名誉高过一切。伊莱亚斯之所以不受家族重视,不就是因为他的生母私奔了吗?虽然私奔之事被遮掩了过去,明面上都说他的生母是病逝的,但其实大家都知道真相是什么,这导致伊莱亚斯在很多场合被人看不起。荒唐生父和废物兄长从未正眼看过他,就连家族旁支都能嘲笑他。

伊莱亚斯的生母还只是私奔而已。伊莱亚斯本人确确实实是婚生子,是奥赫托克的血脉。但就算是这样,他还要因为生母的选择而受到很多磋磨。而伊莱亚斯名义上的那一位嫂嫂,干脆就是私生女,她在人前人后的待遇,估计比伊莱亚斯更差劲。

“是的,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是我总觉得真相没这么简单。”伊莱亚斯说,“那些围绕着她的男人,就像是蜜蜂围绕着一朵鲜花一样,他们把私生女娶回家会被人看不起,因此不敢娶她?但在她嫁人后,死皮赖脸想做她的情人就很能让人看得起吗?”

“所以,她还有一个非要嫁给你那废物兄长的理由,除了私生女这一点?”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云深想了想说:“可能我不是很懂你们这个世界的文化,在娜比亚城,一个已婚女人同时拥有众多情人,这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吗?如果这不值得炫耀,那么我想一位聪明的女士,即便她真的拥有很多情人,也不会把这个事情闹得人尽皆知。”除非你们魔法师就是以此为荣,觉得这样很能彰显自己的魅力,恨不得越多人知道越好。

云深虽然从来都没有和那位女士接触过,但既然伊莱亚斯始终不曾小看过她的聪明,那么云深相信她肯定是聪明的。聪明的女人会让自己陷入情/色舆论之中吗?

云深的话似乎提醒了伊莱亚斯什么。

“你的意思是……其实她是被迫的?这确实是一个全新的思路,也许我废物兄长的那位遗孀,她从来无意彰显自己的魅力,去收获那么多的裙下之臣。”伊莱亚斯承认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人们总是会有一种思维误区,一个漂亮的女人同时拥有很多爱慕者,并且因为爱慕者的帮助得到了诸多好处,我们就会以为是这位女士乐于展示魅力,是她乐于接受大家的奉承。从来不会去想其实她本人也对此苦恼不已。”

“情人……情人……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种很好的掩饰。”伊莱亚斯说。

很多时候,有些事一旦套上“男/女/情/色”这一层外衣,当大家谈论这些事时就只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做出一副“你懂我懂大家懂”的模样,从此不会再去深究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