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从古至今的礼俗来, 一般都是媒人来操办整场成婚礼的。
林秀水当然不愿意,传统礼俗她没有一个满意的。
她完全拒绝出嫁前要办的辞家宴,也不愿意出嫁前坐花轿, 更不愿意跨什么狗屁倒灶的火盆和马鞍, 还有红毡和麻袋,
并且禁止陈九川像冤大头一样,要给她定做大袖黄罗销金裙、段红长裙,或红素罗大袖缎。
“金钏、金镯、金帔坠也就罢了,好歹我带着还好看, 这种销金裙,穿上只能站不能坐,我不想补金箔,”林秀水严词拒绝,销金固然美丽, 补的时候心痛又费劲。
林秀水露出狡黠的笑容, “不过你非要送我, 还有个办法。”
陈九川背后毛毛的,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此时两人已经回到桑青镇,林秀水带陈九川走进了她做针线裁衣的屋子, 他已经了然。
“伸手, ”林秀水让陈九川坐到玫瑰椅上,自己从木架上取出一盒银罐的油缸,这是专门买来涂手的, 林秀水拿出下面的小勺, 舀一点擦到陈九川的大手上, 顺势抹抹抹。
陈九川反握她的手,深吸一口气, “真的要这样吗?”
“考验你的时候到了,”林秀水语重心长地回道。
陈九川沉重地叹了口气,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排针线,林秀水靠在黑漆长桌边缘,将手里裁好的兜袜布片放到他面前。
按照习俗,男方所送茶饼、果物,羊酒之外,女方要回礼七宝巾环、箧帕鞋袜、皂罗巾缎、金玉帕环等物。
对于林秀水,她费心做的比买来的东西更贵,其他不过花点钱的东西罢了,她要的是心意。
林秀水擦擦自己的手,拿起针线,睁眼说瞎话,“我教你缝,你看我对你多好,别人想跟我拜师,我都没收。”
“是吗,”陈九川想起几年之前的事情,他哼道,“你之前还教张木生练习缝补吧。”
林秀水哦一声,“别说有的没的。”
“你就说我对你好不好,是不是手把手教你。”
“好,”陈九川说得斩钉截铁。
奈何陈九川悟性不高,哪怕林秀水握着他的手,手把手教他,仍旧缝得歪歪扭扭,林秀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兜袜穿脚上,没有人看得见,看得见的那个也应该反思一下自己的手艺。
不过对于陈九川来说,他不会反思,他只会得意。
缝一双兜袜,在林秀水的计划册子里打上勾。
她再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五色线缕,青红白黑黄五色,还有一捆红色长绸缎。
挽带做同心结。
“你要先将这两根交叉,”林秀水将五色线缕放在自己的手心,颇为有耐心的,教着陈九川穿过结绳,编出正中心的方胜纹样,线缕往四处延伸。
陈九川小心翼翼,面色虔诚,尽可能编好。
林秀水编得很快,一个小巧的五色同心结出现在她的手里,转送给陈九川,“这叫同心方胜。”
方胜虽然是很简单的两个菱格纹相互交叉,可有着同心双合和心连心的寓意。
陈九川手有点抖,丝线太细了,虽然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全神贯注,可最后他编得仍不大精巧,他想换一个,送给林秀水最好的。
林秀水笑嘻嘻接过,挂在自己的腰间,“这就很好了,同心结还有句诗,叫作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
今日是个很晴朗,阳光普照的日子,当林秀水举起那枚同心结,她的脸被光笼罩,面上有着欢喜和明媚的笑容,陈九川无法开口言说,他的心在猛烈跳动。
他知道,林秀水不是因为有他才幸福,她跟谁在一起,谁都幸福。
“怎么了?”林秀水偏头看他。
陈九川拉住她的手不放,语气有种飘忽的不可置信,“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林秀水哈哈大笑,想到前两天,她发出邀请帖之后,还有个小娘子曾跑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纸,纸上写着听闻她要成亲的消息,不禁深夜大哭痛哭,非常羡慕你的另一半,也并不想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就知道他是个男的,当真可恨。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深深祝福。
林秀水虽然当下维护了陈九川,不过此刻还是不要说出来,刺激他敏感脆弱,患得患失的心了。
毕竟陈九川是个半夜也会跑来确认,她是否真的愿意跟他在一起的人。
这个午后,两人还一起做了牵巾,成婚礼上要用的,一人出一条彩缎,一条红的,一条绿的,再在中间挽成同心结。
还有做百事吉袋子,里面放喜钱,给前来观礼的亲朋好友,陈九川还买了一堆柏枝、柿饼、橘子,正好凑成百事吉。
陈九川还包圆了糖铺,买了十色花花糖、瓜萎煎、裹蜜、糖丝线、泽州饧、蜜麻酥、爊木瓜、糖脆梅、蜜姜豉、韵姜糖、薄荷蜜、琥珀蜜、饧角儿、蜜枣儿、乌梅糖、玉柱糖、乳糖狮儿、缠枣圈、缠梨肉、糖霜玉蜂儿和白缠桃条。
林秀水骂他钱多了烧得慌,偏偏陈九川喜滋滋的,拿出一叠油纸和定做的红纸裹贴,让桑英和小荷一块包喜糖。
小荷特别喜欢吃糖,面对这种糖山,都捂着嘴巴,心有余而牙齿无力。
“傻小子,”王月兰没眼看,张凤梅则说:“懒得搭理他。”
由于林秀水根本不按照正常礼节来走,原本是婚礼前一天,女方家的人要去男方家挂帐幔、铺设房奁用具,准备礼品来暖房压床。
林秀水可不想,她说自己的新房要自己来布置,从买新房开始,到挂帐幔,床褥,布置花瓶、花烛、镜台、裙箱、衣匣、交椅、到挑选沙罗洗漱,诸如镜架、粉盒、梳篦等等,都是她和陈九川亲力亲为,一手挑选的。
期间有亲友拿着装扮的器具,和各种小物件上门,两人在这种挑选和置办的过程中,你商我量,才有了要成家的稳定和踏实落地感。
而非吃辞家宴,辞别家人,抱着懵懂和未知、忐忑,到另一个家去,原来的家就成了娘家,可那永远都是林秀水的家。
到腊月之后,林秀水在家中门前放置门簿,用来记下给她送礼的人,还有在门前两边都贴上红纸袋,本来应该是拜年用的,大家腾不空来亲自拜访的话,就会遣人来送名帖,这又叫飞帖,投到红纸袋里叫作接福。
在桑青镇认识林秀水的人太多,很多人都想要给她送祝福,以至于原本腊月底才卖得很火热的梅花笺,此时就被抢购一空。
这种裁成两寸宽,三寸长的梅花笺,通常都会在最上面写着受贺人的姓名,以及住址,还有各种恭喜的话。
很多女子买了梅花笺后,并不识字,她们认识最多的止步于杂衣时报上的图画,看图识字,她们就找街边写酸文的秀才代笔。
林秀水挂上红纸袋的当天,第二天一早,她出门想要到水记里去,发现门上已经塞满了梅花笺。
她要小心翼翼地兜着红纸袋,才能从塞得很紧密的贺纸里取出一张纸来。
第一张抽出来的上面写着林秀水的大名,在下面是,祝你以后顺风又顺水。
林秀水翻到反面,也不知道祝福她的人是谁。
众多贺纸里面还有一把剪刀,剪刀上悬挂着一张纸条,她翻开来看,纸上写赠送一把并州刀,并刀如水,像你裁衣那样,锋利而又有勇气,祝你往后琴瑟和鸣,一切安好。
还有一封很长的信件,署名来自林秀水不曾碰面的朋友。
听到你成婚的消息,很是感慨,你在杂衣时报的种种言论,你说女子如同布线的经纬,想怎么织都可以,想让人生过得厚实一点,就多织几遍,可以做保暖而体面的熟衣,要是不想,稀疏有稀疏的好处,生衣穿得透气又舒服。
你说肯试一试,就会有不一样的出路,让我深受其恩,如今我也尝试着走出去,在镇子外面做起了药材买卖……
信中附赠一枚春胜,名叫竞渡,愿你以后不论在哪里,都能在千帆争渡中获胜,不断进取。
林秀水没法控制看到这些话语的感触,她慢慢翻着,还有一张梅花笺上写着,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愿祝君如此山水,滔滔岌岌风云起。
此外更多的是对她此后婚姻的诸多祝福。
很难有人在看到祝福时,不为之动容。
她在整理好全部的贺纸后,去往水记的路上,也有很多人朝她作揖,跑过来说:“恭喜恭喜。”
“到时候我们会过来吃喜酒的,阿俏,恭喜你啊。”
林秀水连连道谢,到铺子里时,在水记的门扉也塞满了贺纸,阿云全给小心收下,放在红色盒子里,递给她。
一张上面写着,请人代笔还望见谅。
在你还没有成名的时候,你给我做了件衣裳,我很喜欢,时常穿着,如今一晃已经有两年多了,我会穿着那件衣裳,来参加你的成婚礼,希望你还能认出我,我也很想当面再跟你说句多谢你——李小娘子
林秀水依稀还记住她的脸,里面有一封信来自排办局,她展开信件上写着,不知道小娘子还记不记得,以前给我娘补过衣裳,我们娘俩顺利进了排办局。
接到了你婚礼的活计,很想过来跟你说一声恭喜,忙于生计,实在无法脱身,仍旧记挂着,托人前来送一份贺礼,遥祝此后圆满。
——李三丫连同她娘
今年又在水记里定了好几件衣裳,小阿俏,可惜你不在,想跟你说几句话,也见不到你的面,很是挂念。
最近身体好不好?我们挺想跟你说说话,唠一唠的,你也总是忙,忙点好,那句话怎么说的,女子贵在自立。
出门在外,多有胆识,也不要忘了常回来,今年底得知你有好事,我们都实在高兴,明晚特别设宴东林阁,希望你能过来——王大娘子
一封封信件,一份份情意,很多她曾经在微渺中的人情,联结起来,真心祝愿。
金裁缝进门的时候,瞥到她的脸,嘶了声,“怎么哭了,这就舍不得家里了?”
又立即道:“你就算成婚后,新家离家里就隔着一条巷子,一日来回六七趟都不带喘的,不至于伤心。”
林秀水收起眼泪,瓮声瓮气地说:“你老人家不懂。”
就算陈九川跟她真情流露的那日,她也没有像今日哭的那么真情实感。
为了许多人的情谊,她郑重决定,“今年底水记做衣只收一半的钱,大家一块高兴。”
林秀水不止如此,她今年在临安赚得并不少,把大家对她的祝福和希望,转向桑青镇的慈幼局,向慈幼局捐赠了百斤丝绵,五十匹布帛,百斤糖果,百石米,五十斤桑木炭,向居养院捐赠棉绢衣被,署名为水记和她的朋友们敬赠。
之后忙于收礼物,来自临安的杜卉和杜方好送了一船很贵重的礼,之后要来参加婚礼,张莲荷从临安赶回来,衣行、布行的行老都过来送礼祝福。
顾家裁缝铺的裁缝们送了林秀水很多床被褥,枕头,布料,衣物等等,都绣着如意纹,连环纹、方胜纹。
她还和陈九川回了上林塘,祭拜她父母,牌位并没有在家里,被她供奉在佛堂。她娘槐花的墓后有一片槐林,陈九川挑了一株槐木锯断。
在成婚时,新郎的婚服是采用九品官员的服饰,手中要拿笏板,笏板是用槐木做的。
带不走思念,只好将情和念想聊以寄托于一截槐木。
林秀水烧了纸钱,附赠一封家书,告诉她娘,“我要成亲了,阿娘,你会知道的吧。”
她每年清明、中元和冬至都会祭拜,她娘肯定知道,她变得很有出息,不过为什么,都不曾来过她的梦里。
有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林秀水也回握了。
她轻轻地说:“走吧。”
在腊月的二十八,一年中最接近尾声的时刻,林秀水要成亲了,她也确实做到了先立业再成家。
这一天,张灯结彩,林秀水家中不曾慌张忙乱,请了四司六局一手操办,上到帐设司搭盖席棚,摆放书画,屏风,铺设地毯,排办局送请帖,摆放桌椅,洒扫、擦拭,由于林秀水认识的人众多,席面多达几十桌,还要雇佣街道司帮忙打扫场地。
菜蔬局承办了所有的菜品,诸如酥骨鱼、酒吹鲜鱼、水晶脍、五味酒酱蟹、香螺炸肚、芥辣虾、鹅排吹羊大骨、间笋蒸鹅、柰香新法鸡、脂麻辣菜、诸般糟腌等等。
台盘司负责盘子碗筷,蜜饯局和果子局一个负责点心,酿栗子、莲子肉、乌梅膏、香枨膏、橘红膏、糖乌李、杨梅膏等,一个则上果盘,果盘有香圆、真柑、蜜筒甜瓜、荔枝干、圆眼干、芭蕉干、南京枣。另有小春娥带领油烛局早早过来给她簇炭,点灯,装蜡烛,还有香药局安放香炉,以及置办醒酒汤药。
林秀水倒不用操心这些,就是五更天,王月兰张罗着吃合家宴。
因为林秀水明确表示不吃辞家宴,她干脆来个合家宴。
“我们不搞催妆,拜家庙,不用奠雁,辞家,我也不想等礼成,再说些掏心窝的话,”王月兰穿着一身喜庆的暗红色袄子,面向林秀水和陈九川说:“姨母把话说在前头,当夫妻没有不吵嘴的,以后也要多多担待。”
张凤梅就没有想说的,这倒霉催的儿子找到了个顶天的媳妇,她只能说:“以后有事只管找我,我肯定是帮阿俏不帮陈九川的。”
陈九川正乐呵,完全不想跟他娘顶嘴。
“来来,小荷说两句,”桑英起哄。
小荷完全根本没有不舍,这种婚姻关系让她无法产生不舍,又想说点什么,咬着筷子问:“我晚上能喝点酒吗?”
“别想。”“不可能。”
小荷只好作罢,摇头晃脑地念诗,“那就祝这对新人,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还有还有,我娘说得不对,不许吵嘴,我会盯着你们的。”
她又加上一句,“亲嘴可以。”
“我肯定不看。”
林秀水气急败坏,“臭小孩,你又在哪里学的。”
陈九川赶紧拉她,“好了,别气别气,”其他人则是哄堂大笑,屋外四司六局的人路过,还往里面张望,只有嫁女哭泣的,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开怀的笑声。
吃完宴席,到梳妆的时候,林秀水穿上了嫁衣,这件红色嫁衣倒不十分华贵,料子是王月兰花半年的工夫,织出两匹细锦来给她做衣裳,上面绣着八吉祥则指宝壶、花伞、百洁、莲花、双鱼、海螺等。
陈桂花特邀来给林秀水梳头,眼下她已经是十里八乡里出名的梳头能手了,拿起梳子就开始捣鼓,“你放心秀姐儿,我给你梳个顶好的同心髻。”
“等会儿我来给你戴冠。”
小春娥晃晃自己手里的金环坠,“我知道你肯定有,不过这是我送给你的。”
“姐妹送你的不一样,别人说耳坠,可我说姐妹之心永远不坠。”
小春娥又有些促狭地说:“虽然我看陈九川那小子不太顺眼,不过是你看中的人。”
“阿俏,得偿所愿。”
林秀水轻轻抱住她,“我知道的。”
等她梳好发髻,戴冠插簪,王月兰过来给她化妆,主要给她画眉。
描着林秀水的眉形,王月兰小声地说:“姨母也不想说其他什么话。”
“阿俏,给你画上这眉毛,以后再没烦恼。”
“好了,不能哭,等会儿成个大红脸,”王月兰忍着哭腔,“好了,我们等会儿一起出去。”林秀水安慰起她来:“姨母,你别哭才是。”
等到外面鼓乐作响,专门报时辰的克择官催促,林秀水穿着嫁衣,王月兰牵着她往前走,到门口,媒婆递给她一条红绸缎的牵巾。
她缓缓握住,慢慢迈过门槛,走在红毡上,这条红绸很长,打了一个又一个绳结,她感觉有托举的力量,回头望过去。
这条同心结的后端,有人双手紧握着,王月兰、小荷、小春娥,顾娘子等等,全部站在她的身后,是她的至亲,姐妹、知交、朋友。
而林秀水回过头,前面是她此生的爱人,走向她。
外面涌起欢呼声,在人声鼎沸里,被所有人祝福。
她这一生,有所爱,有所得。
此时是冬日,万物蛰伏,而前路生花,青山巍峨,流水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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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阿俏,亲爱的大家,感谢一路相伴
之后福利番外大概于元旦后更新,内容如下。
1.婚后日常
2.桑树口小报+水记全衣年度总结
3.当我们走在各行各业
红包祝大家发发发,也祝大家冬至安康,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