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裁缝看不惯陈九川的嘚瑟样。
她人老成精, 不掺和年轻人的事,她绝对绝对不会干捅破窗户纸的事,她只喜欢城隍山上看火烧, 隔岸观火。
陈九川脸皮厚,老话重提,“什么媒婆?”
“三姑六婆里的媒婆, ”林秀水没好气地回,“桑树口住西边,那打头大雕花木门里的李媒婆。”
林秀水说完,露出并不走心的笑容, 从胯间的石绿色包里,摸出几张请柬来,“既然你诚心问了, 不如你替我去赴宴吧。”
陈九川看她手里,白色封皮,贴着一道红的帖子,他瞟一眼红纸上写的林秀水三字,犹豫道:“这不大合适吧?”
“咋不合适,你带足银钱,五百文不嫌少, 一贯不嫌多。”
林秀水恨不得转手全送给他, 在桑树口人缘太好, 好多人家上门给她送请柬, 二十三张啊,全是定亲或成婚的帖子,多半是这种白贴红底的,表明在自家宴客, 还有夹杂几张假馆不恭几字的,则是在酒楼里吃。
对她来说真可怕,吃一顿喜宴给至少两百文到五百文不等,林秀水得花三四贯,她穷得很,出馊主意就是转手外包给别人。
金裁缝点点请柬上头的大名,“他改名叫林秀水了?”
陈九川兀自点头,林秀水苦恼地回:“哎,也不是不成啊。”
话到此,林秀水收拢一叠请帖,她挥挥手,“不去了,我改名姓谢了。”
因为不去的话,要在请帖上写一个谢字。
“真不叫我去了?”陈九川大步走出来问。
林秀水先出了门,她侧过脸打量他,“你叫思来?”
只有思来想去。
“到时候别人问我,你是我的谁?我只好回,”林秀水拖长音,“是熟人。”
陈九川要气死了,混来混去,混成熟人。
全桑树口都是林秀水的熟人,总共分为早熟、中熟、晚熟,他是什么熟?催熟?
“你要成熟,”林秀水逗他。
陈九川不言语,林秀水捏着一封自制的请帖,塞在他怀里,“诺,请你来吃饭,不要钱,只给你一个人的。”
地点,林秀水家。
他面无波澜地收下,语气却上扬问:“真的只是熟人?”
“不止,你还是个好人。”
“好了,你别说了。”
光是看见陈九川那生无可恋的脸,他顶着这张脸说去换衣裳,林秀水笑得肚子疼,她走到了桑树口,缝补廊棚里坐着编竹席的黄阿婆喊她,“阿俏,快来,我家小孙子大后日定亲,你要过来吃饭啊。”
她扭转自己的脚步,一转头,老多人热情招呼她,林秀水头一次想跑,找她做生意可以,找她吃喜宴,搞人情世故往来,她不大可以。
缝补廊棚生意不错,天冷了,有好些人来修家里的破旧席子、旧被面、火盆,各种家具,最多的是找老算命算八字,算合不合的,算个好日子。
还没走进,就听老算命生气地说:“什么叫跟你不合,哪有不合,不合你就去买点香料,加点蜂蜡做成合香,你就看香合不合!”
林秀水就看一对夫妻红着脸走了,下一对又递上纸头给老算命瞧。
“阿俏,自打你不来缝补,当真好没见了,”一个扎红腰巾的大娘拉过她,忙哀怨道。
林秀水先是看她一眼,而后拆穿道:“大红姐,不是我说,前两天我们才刚见过吧,你拿着夏天里那两件剪了袖子的衣裳,过来铺子里让我给你接上,我给你缝了两只大红袖子,你给忘了?”
“你懂的,”大红姐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懂的,你就想看热闹了,”林秀水很了解她们,她搓搓自己的冰凉的手,“实在是这天冷啊。”
大家早已看穿她,张大娘说:“天热你说天太热,天冷你说天太冷,你是小丫头骗子吗?”
着重强调骗子两个字。
林秀水才憋住的笑,又忍不住笑出眼泪,“毕竟宜春宜秋,不宜冬夏。”
大家跟她一阵笑,其实说是好久没见,可在场的那么多人,没少照顾林秀水铺子里的生意,有好几个家里亲戚多的,不让去别人家,就说水记好。
林秀水赶紧又道:“好了好了,知道大家想我了,明日过来,黄阿婆,还有那张婶,李姐,我席是真不去吃了,随礼肯定到。”
“你席都不来吃,怎么能要你的礼啊,”黄阿婆不满意,其他给了请帖的人也不满意,怎么能不来呢?林秀水可是桑树口头号人物,比当官的名气要大。
毕竟她们不认识镇长叫什么,但知道针使得最厉害的叫什么。
林秀水受不住一窝“疯”的围攻,苦笑着一一点头,等到她终于起身回去,还追过来一个头发潦草、胡子拉碴的大哥,是街边卖茶饼的小贩,茶老三。
茶老三偷偷摸摸地往后瞧,见后面没人,前面巷子里走来两个小娘子,也是去陈桂花家的,他才松了口气,把一件新衣递过来,压低声音跟林秀水说:“阿俏,你帮我个忙。”
林秀水看陈桂花家冒出来的滚滚热气,心里琢磨,也压低声音道:“什么忙?”
茶老三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开口,又碍于人时常走来,心一横,实话实说:“你给我把这新衣,改成打补丁的破烂衣裳。”
“我实在是没招了啊,这明年无春年,跟要打仗一样,每家每户成婚,如同派出兵马来,又一遍遍征收我的粮草,”茶老三没辙了,他伸出两根手指,“我上个月吃了二十家的,还有各种包随礼的,花了我五贯银钱,我真的亏死了。”
“穿件破衣,谁来找我要钱,我都哭穷。”
林秀水一听,忍不住想给他鼓掌,怪不得前面脑袋秃了,原来是聪明绝顶。
她拎起这件衣裳,怪沉的,加了不少丝绵吧,茶老三理直气壮地说:“那钱总不能都花别人身上,得对自个儿好点吧。”
“阿俏,我可信你了,你给我做旧做破做得像样点。”
林秀水抖抖新衣,她不会把桑树口的生意往外推,便道:“给个五十文,裤子也能改。”
“你先改,我家里还有不少件,”茶老三长松了口气,这无春年还没来,先把人折腾个半死。
她拿着蓝布衣裳回去,王月兰在穿上个月林秀水给她做的银红夹袄,看林秀水进来说:“后街那在三口茶馆里做茶博士的,他家小儿子成婚,我随了两百文,明日你跟我一块去,吃回本来。”
“一个个的,简直瞎折腾。”
林秀水想得开,“迟早全给挣回来。”
“姨母,我去找李媒婆。”
王月兰吃惊,她差点把手里的碗掼在地上,“怎么,你想不开了?”
“我觉得吧,这件事情还早,不要急, ”王月兰思想转变得相当快,早前林秀水刚到镇里,她担心林秀水没有奁产,被人瞧不起。
到眼下林秀水自己挣出了家业,有了自己的本事,王月兰谁都看不起。
林秀水含糊道:“还没影的事情,我找李媒婆谈生意呢。”
她往外走,走过两座桥,到西边的大院子前,敲了敲门,屋里走出来一个穿红着绿,戴红色抹额的大娘,此人正是李媒婆。
“咦,真稀奇,”李媒婆刚回来,她有些吃惊,“你还要找我做媒?”
林秀水把果篮给她说:“李婶啊,我们能不能想得宽阔点,什么做不做媒的,不如做生意。”“什么生意,你跟我抢生意?”李媒婆推拒果篮,“那也行,我跟你说啊,今年别看我们生意好得很,人来人往,满街乱蹿,糟心事多着哩。”
李媒婆引林秀水进去,两个人交情处得不错,她有什么话直说:“当真稀奇得很,六十岁老头还想找个年轻娘子,想人家最好有百贯奁产,良田十亩,我说叫他照照去,先把头上白毛拔了再说,老不死的。”
“还有家里没钱要充大方的,先从质库里押了大半身家,准备娶了亲再打人家那奁产的主意,给赎回来,我给人家通了气,成个屁,一家子寡到后年去吧。”
林秀水光听着都觉得脑瓜子疼,在她眼里,有三个行当难做,媒婆、稳婆、牙婆。
李媒婆喝了口茶,说了一大堆,终于解气了才道:“你想做什么生意?”
林秀水说得很直白,“是这样的,今年成婚的人这么多,到处红妆,我肯定也想赚这笔银钱,有没有想做嫁衣、红盖头、帐幔的,我们可以商量钱数怎么分。”
“那你怕是要失望了,富贵人家自会请人做嫁衣,没有银钱的,不说做不起嫁衣,也舍不得那点钱,”李媒婆想想道,“不过你要是做红盖头,或是帐幔的话,还真有点路子,你等我给你问问。”
林秀水先谢过李媒婆,也不心急,急的话什么钱也不赚不到,她出来后,转日到她隔壁的王家租铺里谈生意。
这家租铺什么都租,花轿、金银酒器、椅桌陈设等等,还出租嫁衣。
开铺子的是对夫妻,王娘子管铺子,王官人带着人送货,林秀水进屋先看嫁衣,绣样不多,除了领边夹杂其他颜色外,几乎全是红的,很寡淡。
王娘子认识林秀水,一见她进门,放下手里的账册从旁边走过来,远远便笑道:“林小娘子,我这卖得肯定不如你铺子里的好,我们租铺里都是租出去的便宜东西。”
“你别看这嫁衣朴实,没有多少好料子,租租才九十文到两百文不等,就
成一次亲,红布料子还贵,做一身不合算。”
林秀水非常深切地认同,这也是她没贸贸然一股脑就说做嫁衣,毕竟认真做下来,一套八贯肯定少不了,生意不会好做。
“王娘子你所言极是,那你们还要不要嫁衣?”林秀水摸了摸那粗糙的嫁衣,很坦诚表明自己的来意,大家说话不兴弯弯绕绕。
王娘子问,“多少钱一套,我看看划不划得来。”
林秀水放下手里的衣裳直说:“今年红布料子一匹是两到六贯,我们就按三贯来算,一套八贯到十二贯是少不了的。”
“太贵了,我租多久才能回本,就算我能把价钱抬得很高,大家租不起,小娘子跟你说实话,这就是亏本的买卖,”王娘子拒绝了,“我也知道你手艺好,可真做不起。”
王娘子又赶紧道:“我们两家挨得近,关系好,我们还可以商量别的。”
“你看,我们这缺酒衣,套那酒上的红绿销金酒衣,或是用罗帛贴花,还有那放纸的红绿书袋,这你们肯定能做,要价在一贯内,这笔生意就能做。”
林秀水一口答应,“能做,娘子我们晚些好好商量。”
宋朝成婚穿着为红女绿男,女子穿的是红色大袖衣,红长裙,而平民男子即使没有官位,也可以按摄胜的制度,成婚当日穿九品官服,绿袍,着罗花幞头,手拿槐简。
没做成嫁衣生意,只做了个简单的营生往来,林秀水也不急,她自从临安一事后,行事相对来说稳妥许多。
至少她知道,单纯做嫁衣来说,对她的铺子而言会亏本。
“所以想了什么路子出来?”金裁缝坐在椅背上,用厚布盖着腿,旁边放个小炉子,天一冷她腿骨缝里头疼。
林秀水给她添炭,“镇里跟临安差得太多,那边一条裙子七八贯说买就买,我们这里的话,一整套哪怕价格压到十贯,对大家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衣裳是给人穿的,不能叫人太为难。”
林秀水将手放在炉子上烤了烤,她仔细思虑过后说:“还是得做双面穿的。”
金裁缝问她,“怎么说?”
“能正反都穿,一面嫁衣,一面是寻常日子都可以穿的,只用红绿两色,”林秀水收拢自己的裙子,坐到绣墩上,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你在这赚不了太多的,”金裁缝很明白,“我以为你在临安挣过钱后,以后就想着多往做好衣裳走,来钱又快,起死回生还比较容易。”
“老金,什么叫起死回生,”林秀水哼了声,“我们那叫有起色了好不好?”
“那你不先紧着那头,”金裁缝呼她的脑袋一把,“别叫我老金,被你叫老了。”
林秀水任由她呼,“懂什么,这叫女子爱财,取之有道。”
当然想赚钱,在满足自己温饱,不受饥寒,才能动恻隐之心。
反正衣裳要做,钱要赚。
免不得又说到两面穿旋裙上,她一肚子苦水,“天晓得,这种两面穿的旋裙好做,但是合适又出挑的料子不好找啊。”
“我,庄管事,还有其他两个看布娘子,在三家布行里,三百八十七匹料子里,只找到了九十五匹合适的料子,我当时硬着头皮请了八个绣娘,三个过来说,真干不了这活。”
“织金的五个人,跟我说,再定那种难的花样,五六日内出工的话,谁爱干谁干去。”
林秀水有苦难言,嘴上说得很轻巧,实则真没有那么好做,衣物最好做的就是料子、形制、做工完全一样,最难做的,则是她眼下这种完全把自己架起来,左右为难的情况,根本没有那么多不同的料子可以给她用。
做下裙的话,容易皱的,纹样好看料子却硬,穿起来闷得慌的,手感很糙的等等不能要,技艺上销金的被排除,这玩意瞧着金光闪闪,实则洗不得,碰不得。
林秀水最后来一句,“我打算一边找料子,一边做小孩穿的衣裳,母女起码能穿一样的,把生意先稳住。”
“你赚了多少?”金裁缝冷不丁问一句。
“别问这种伤感情的话,还血亏呢,”说起来林秀水想发疯,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起码到十二月她才能收支平衡,眼下只是刚迈出一小步。
金裁缝了然,“那你反正亏了那么多,也不介意再亏点,债多不压身,我给你出个招。”
“自己找人出结花本,自己织布。”
稳定又与众不同的布料来源,是眼下撑起满池娇的横梁。
林秀水一琢磨,她握住金裁缝的手,深情地说:“老金,以后有我一块布,就有你一件衣裳穿。”
金裁缝没好气地说:“少说这种鬼都不说的话。”
“多说点人话,”林秀水立即接了下一句,她坐了一会儿又走出去,戴上风帽,这天冷得跟下一刻人不活了一样。
她穿得厚,街上有穿纸衣或是件单薄衣裳的人从她身边路过,这些人比起夏天,更厌恶没有避寒衣物的冬天。
前朝诗人有句话,叫做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到了她这里是,安得布料千万匹,消寒驱寒避寒。
可她没有千万匹布料。
什么天下也太遥远了,只有身边能顾得上。
她先是到裁缝作里,跟庄管事和顾娘子商量,自己请人织布的事情。
这点顾娘子早已有了安排,再找织工,毕竟满池娇此时太过于依赖于好布料,如果布料供给不上,那边的生意就会急剧下降。
林秀水此时说:“如果招织工的话,之前织巧会有许多娘子,手也很巧,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我认为可以找她们来织布。”
“你们满池娇要的布料很难织的,”顾娘子说。
林秀水坚持己见,“可以给大家几天,先试试可以不可以织。”
这个冬天跟从前的冬天一样冷,林秀水自己穿得暖和,也会想让别人穿暖一点。
当然得益于满池娇赚了钱,底气很足,林秀水去一家家找人,有好几户在屋里织粗布,一匹粗布赚两升米钱。
她都请大家过来试试,至少比织粗布的价钱高。
“要是不成呢?”有位娘子忐忑地问。
林秀水说:“不成来缝补,肯定叫你们有钱赚,不会空着手回去。”
她没说虚话,她真的有不少活,帮大家也是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