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钱塘江潮过后, 九月江面风平浪静。
只不过这艘去往临安府的船舱里,一帮子人坐立难安,除去家事缠身, 本身忐忑的张莲荷外,其余人则是从桑青镇要去临安的新铺子里,难免惊慌, 唉声叹气。
明明去前说临安千般好,眼下像是要进大监牢。
尤其外面下着细雨,雨丝像蜘蛛网,黏黏的, 湿湿的,这样的天里,心绪更是跟蛛网一般。
穿暗红牡丹纹衫子的中年娘子, 取下腰间的白布巾,擦擦鬓角根本没有的汗,她靠在木墙上,朝着林秀水说:“林管事,我心里咋那么慌呢?要是赚不到钱,可怎么好跟顾家交代,皇城根底下的人挑剔得很。”
“谁说不是呢, 那里的日子跟我们镇上过得可不一样, 我们穿绿绢蓝布, 可里头光路上随便走过的, 大多穿青绸红绫,掉下块牌匾砸到人,家里多半是当官的,”说话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娘子, 会说一口临安话,她将手搭在莲花纹绸裙上,“我一想想,好几夜没睡好,我又为了体面,穿条从前嫁人时压箱底做的绸裙,简直是愁上加愁。”
坐在船舱最角落的张莲荷,怀里搂抱着个大包袱,她没开口,低垂脑袋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
林秀水穿浅蓝水绸的上襦,一条桃红素罗的下裙,站在一群年纪比她大的娘子里,显得有些稚嫩,面色从容很多。
“这到了临安的地界,该入乡随俗的,”林秀水很清楚大家的担忧,她没有半点愁容,相反笑问道,“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临安的一句俗语?”
“难不成是东门菜、西门水、南门柴、北门米?”坐右边窗子处的娘子抢答,“这是想叫我们多将心思花在认路上,对不对?”
那会说临安话的娘子也跟着道:“说不准是百官门外鱼担儿,坝子门外丝篮儿,正阳门外跑马儿,螺蛳门外盐担儿,这才顺口。”
越说越偏,林秀水摇摇头,“有句话叫欲得富,赶着行在卖酒醋。”
行在指临安,临安又称行在所,酒与醋是几百多个行当里,最为赚钱的两个行当之一。
其他人摸不着头脑,不清楚她的意思,卖酒她们沾不上边,难不成让她们去吃醋?
林秀水却说:“我说入乡随俗,想要富,那就吃酒和醋,图个彩头。”
“酒呢,不是说候潮门外酒坛儿,九月刚酿了新酒,还多是菱酒,这菱也算是池塘小景里一物,到时候买来祭花神。”
大家听得愣神,林秀水清清嗓子,“那还少不得一样东西,就是醋,醋是不大好吃的,所以我寻摸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有娘子好奇。
林秀水从门外拿进来一兜青皮橘子,她特意到街边小贩那买的山里野橘,足够酸。
“一人一个啊,这橘子也有个别名,叫作嫌橘醋,酸是酸了点,吃了好发财。”
林秀水全靠嘴忽悠,那些娘子半信半疑拿了过去,掰开一尝,酸得龇牙咧嘴,什么担忧和难受,坐立难安,都转变为这橘子到底哪来的?又酸又苦。
张莲荷拿到橘子,沉默剥开,她塞了一瓣到嘴里,以为会是极为酸苦的,可却尝到了一股甜味。
她颇为震惊,忘了咀嚼,是柑橘,不是大家吃的绿橘子,一点不酸,嘴里充斥着清甜,她却忽然止不住眼泪,失声痛哭。
可没有异样的目光,都觉得是橘子把她酸到了,一个劲安慰她。
林秀水此时过来说:“都怪我,买的什么酸橘子。”
“我下回找人家去,明明说卖的是橘子,怎么卖了眼药酸。”
众人闻言便笑,张莲荷又哭又笑,最终用帕子擦干了眼泪,大哭一场可算好受多了,又因此跟大家有了些许认识,她惶惶不安的心松解了许多。
快到临安城门时,她到船尾去感谢林秀水,林秀水远眺前方说:“你知道到哪里了吗?”
“不知道。”
“过了这河,前面那城门叫作新开门,又称新门,”林秀水拍拍张莲荷的手,“过了新门,就当一切重新来过。”
“我,”张莲荷也望向城门,她欲言又止,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此时船外下大雨,她心里下小雨,只好喃喃地说:“多谢。”
一路进了临安,过了新开门,两岸多是青砖白墙,河道宽阔,有许多载着士大夫书生的落脚头船,另有大滩船,船上写着湖州二字,是从湖州运米来的米船。
一路上的码头有纲运司的送粮船停靠,千余石的米由穿着青衫子的排岸司小吏负责装卸,扛米袋子。还有殿前司的红坐船,不用管船戴武冠,穿绯袍,拿黑漆杖的军士呵斥,不论什么船,赶紧调头,或是贴着岸边,船家站船头行礼,让红坐船先行。
林秀水从没在桑青镇见过这景象,看着五六艘大船大摇大摆过去,听不见喧哗,只听得船行过的响声,怕是大气也不敢喘。
不过听闻是正好要到三年一度的明堂大祀,各路船道要排查,殿前司的红坐船才会在每条河道上转悠。
临安繁盛,哪怕是下雨的日子,船只也多于牛毛,河道多,街巷多,从桑青镇到临安不过半日多,可从临安新门到花市就花了半日。
林秀水坐得腿脚发麻,她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困得头直点,夜里到租住的地方睡了一觉,第二日还以为在桑青镇,被叫醒时说:“姨母,我这就起来。”
敲门的张莲荷一脸懵,她试探着应了声,“哎。”
“我姨母叫王月兰,你改名了?”林秀水跨出门槛时问。
“要改什么名字?”张莲荷跟在她身后,极其认真地问,“我可以改,要不我跟你姓吧,我把张这个姓给抛了。”
林秀水说:“可以,我把水字分给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无水不成莲。”
顾娘子在选铺面时,老念叨这句话,所以满池娇铺子前面是条大河。
但这次天公不作美,一个来月不下雨的临安,从八月底一连下了十来日,今日雨势稍歇,阴雨天,赶紧开业。
请了临安的小唱,路歧人杂耍,几十人穿粉戴绿敲敲打打,放了紧吐莲、慢吐莲的烟火,噼里啪啦响了又响,热闹了好一阵,引得周围一群人过来,看着开业挂牌。
随着鼓声越敲越激烈,人越来越多,满池娇正式开业。
挂上牌匾时,林秀水长舒了口气,她其实为了这个开业,已经有相当一段长时间没睡过整觉了,梦里都是几十人的心血打了水漂。
终于,在临安走出了小小的第一步。
可跟水记全衣时的欣喜不同,她的铺子是为镇里大家做衣裳的,能赚多少赚多少。
但满池娇不同,它是必须要赚钱,要付得起几十人的工钱,对得起数十人夜以继日不停歇从平江府、湖州等地采买的布料,为了一个月里大家开业往返于临安和桑青镇,风尘仆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铺子。
许多人对它寄予了厚望。
铺子里的每个人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赶紧招揽生意,“娘子进来先瞧瞧,我们这里卖各色莲花衣裳,池塘小景的,叫作满池娇,大家可以进来瞧瞧。”
临安的铺子众多,卖各色新奇衣物的更是数不胜数,来往的女子里,有穿销金裙缎的,石榴裙,十六幅的郁金裙,又有着一件彩绘描金白罗衫,绣各色花草纹百迭裙的。
好衣裳可谓见过不少,但仍旧被挂出来的莲
裙形制所吸引。
“瞧瞧去,你看那裙子,垂得多漂亮,这粉得挺衬我这条青纱裙,”戴着一顶冠子的女子指着挂出来的莲裙说。
她同行的娘子两颊涂抹红色,穿一身缟素的衣裳,闻言轻笑,“怎么是粉的,今年可盛行素白的,不是白的我不穿。”
那高冠的女子转过身,挂下脸来,什么盛行素白的,一群士大夫觉得彩衣不好看,眼下全穿白的,疯疯癫癫的,搞成跟守孝一样,所过之处一片白。
有人就跟他们一样集体为天守孝道,恨不得自己头发都染成白的。
她扶着自己的冠子,哼一声道:“你不穿,我自个儿穿。”
“这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铺子,你也敢穿?”素白衣裙娘子气急败坏。
人压根不搭理她,进了铺子里眼前一亮,褙子不再是千篇一律的直袖、窄袖,她撩起来一看,袖子处做成莲花瓣样式的,刺绣精巧,是粉色绸面的,很有光泽。
“这多少银钱一件?”这高冠娘子问。
铺子里的李三娘赶紧回:“娘子,三贯二钱银子,我们这款绸面是从常州来的,刺绣的丝线也全是上好的熟丝,半点不扎,你瞧做了内衬的软面,我们可以依着身形裁改,还可以量身细做。”
高冠娘子压根不喜欢同旁人穿得一样,她直说后,又看了其他的便走了。
没谈拢生意,李三娘有些懊恼,所幸还有其他生意。
“这裙子形制有些意思,可太素净了,”穿黄罗银泥裙的娘子进了铺子,在靠窗挂着的一排莲裙里,面不改色随意挑了挑,撩起下摆道:“只裙头有些意思,这边缘怎么不销金,不刺绣,不织点金线进去?”
“还有六百文一条裙子,看不起谁呢?”
其余人正在招呼旁的客人,林秀水守着账台,此时只有张莲荷一个人在旁边,她被这话弄得面红耳赤,看向众人,都在忙各自的生意,强作镇定后,开头有点结巴道:“娘子,我们这里也可以专程定做。”
“说来听听?”
张莲荷咽了咽口水,她此前有学过的,尽量顺畅地开口:“我们这裙子叫作一色裁,取自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一诗里,这裙子用的粉是特意挑染的莲花粉,娘子要不满意,我们还有其他诸色,牡丹红、莲瓣红、初荷红、莲红、水红。”
“娘子觉得裙子素净,我们可以织金,满绣,”那穿黄罗泥金裙的娘子打断了张莲荷的话,“那满绣满织金,我就要在这裙样上头改,钱不是问题。”
张莲荷被这单子冲昏了头脑,她还不忘连连点头,“能做,我们都能做。”
她像是抓住向上爬的绳索,紧紧不放手。
做成一单,也有了开口的勇气,说出口的话越来越顺畅,哪怕被接连拒绝,她虽然羞赧,也仍竭力保持笑容。
开业头一日,赚了二十五两,刨除布料、织线、织金种种,大概是十二两,还算可以。
大家从镇里到临安内城来,一路担忧忐忑,生怕没有生意,此时终于放了点心,觉得照这样来,满池娇能养活几十人。
按这样算,林秀水再待上两日,就能回镇里,一切交给大家照管。
可是等到第二日上午,铺子里众人整理衣裳,忽然刮了阵大风,不到须臾,下起暴雨来,雨水比烟火炸得还响,噼里啪啦从屋檐滑落,在门前积起一滩又一滩的水,路人行色匆匆,急忙奔走,压根没人管这里有间新开的铺子。
等了许久,没见雨势缓解,相反越下越大,一直持续到傍晚,才渐渐小了些,今日没有一文钱进账。
屋子里十来人或坐或站,有的娘子靠在屋檐底下,看了眼这大雨,咒骂了句瘟天,也有的坐在绣墩上叹气,想着几百两银子要打水漂了,沉重地像压着块石头。
“林管事,怎么办?”终于在寂静里有人问出了口,“雨要下这么久,没人来,可怎么办?”“怎么会碰上这种天的,明明我们从桑青镇出来,天都好好的,我眼下真的害怕,跟两年前一样,碰上下了八个月的大雨,那一切都完了,”有一个娘子蹲在地上,捂着脸,说话断断续续。她说服了家里一众人,为了能赚更多的钱才抛下裁缝作里的所有,从镇里到临安城里来,她不想就这样草草回去。
外头雨又下大了,屋里黑沉沉的,弥漫着焦灼,每个人都在等林秀水决断,雨没有那么容易停。
林秀水压着自己酸胀的眉骨,她挺起身板,在瓢泼大雨里,让自己的声音比雨声大,坚定有力,“老天要下雨就让它下。”
“它今日不下,以后也会有这一遭,我们是人,没有垮就有法子。”
她摸出蜡烛来点燃,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有了些许火光,在众人慌乱之际,她冷静且有条不紊地安排,“我们这次做了不少的荷叶伞,李三娘和赵青,你们两个去清点总共有几把。”
“还有油帽,油衣,莲荷跟小全去后面隔间清点,张阿姐跟陈荔一起去数。”
“其余人去翻油布,照着鞋子大小裁了缝好,我们熨布的两个炉子,明日也叫人烧起。”
“我们今夜赶赶工,把这油鞋套子先缝了,不要慌,我等会儿去买吃的,我们先吃饭。”
林秀水安排得十分细致,语气温和又有力量,大家也没有跟她唱反调的,劲往一处使,全忙活起来。
她拿了伞,走到门外,雨仍旧不停歇,茫茫一片,看不清路,她不知道得上哪里买去。
此时,不远处有高大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很奇怪,明明天蒙蒙一片,大雨笼罩四野,此时在临安,不在桑青镇,但她却仍能从这样模糊的雨色里,一眼分辨出来人是谁。
陈九川披着斗笠,步履匆匆,又忽然停下,将伞下的灯笼提到自己的脸下。
“不用照,我老早就看见你了,怎么,运了船货没回去?”林秀水站在屋檐下,看他走过来。
陈九川擦了把被雨淋湿的脸,他取下挂在胳膊上的食盒说:“有天大的事,也先吃饱再说,鸭汤先喝。”
“没回去,不好回去。”
林秀水接过沉甸甸的适说:“我怕是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日子,你回去的话,帮我跟姨母还有金裁缝捎句话。”
“好,你先吃,你在这里路不熟,”陈九川掀起斗笠,往里面张望了一眼,“你们有几个人,我给你捎过来。”
“我,”林秀水开口,又没有继续往下说,回头看了一眼,“十二个人,随便带些吧。”
陈九川走进了大雨里,林秀水忽然喊:“九哥。”
她的声音不算大,尤其在雨声的掩盖下,可陈九川却回过了头,招招手,大步流星走了。
反正很奇怪,没有想过出现的人,每次不会在她欢喜时出现,但有些许脆弱的时候,总有他。
林秀水站在屋檐下,她看着雨,千丝万缕。
这一夜很难熬,大家在铺子里睡的,睡梦里也盼着雨停,不过雨没有停。
早食又是陈九川送的,他比报晓的行者还准时准点,东西总是热腾腾的。
林秀水默默无言,她难得不知道说什么。
不过背后一堆烂摊子,她只好急匆匆说:“你赶紧换衣裳去吧,可别病了。”
“我壮得跟头牛一样,”陈九川说。
林秀水说:“好的,牛,你很好。”
送走陈九川后,回去后,大家撸袖子,鼓起劲喊:“下雨怕什么,卖不了莲裙,就卖伞卖油衣油帽。”
“几个大娘留在铺子里,拿上伞和油鞋套子,其他人跟我一块出去,”林秀水说。
她们借伞去,倒不是在路上借给别人,前面是条来往的大运河,有各地来往的商船,通常是没带伞的,要冒雨走一段路。
有个细瘦的娘子带着两个孩子,从船舱里出来,从其他地方过来没带伞,她把自己的衣裳解下来,准备缠在两个小孩头上,一见雨下得这般大,心想糟糕透顶。
忽然头顶多了一把绿色的荷叶伞,她慌忙抬头,有个圆脸小姑娘说:“娘子你去哪,路近的话我送你,路远的话我们的伞借你。”
“我们是满池娇铺子里的,你瞧,就是那一间,下次来了还我们就是。”
“不过你看你们两个小孩,雨天走不方便,我们铺子里可以供你们歇歇脚,还有炉子,烘干再走也不迟,我们有油鞋套子,走水路也不怕。”
那细瘦娘子心想不用淋雨了,又重复一遍,“你们铺子叫什么?”
“叫满池娇。”
这样的对话出现在许多人,渐渐的,雨中奔波,淋雨的人们手中撑起了一把荷花伞,这才是一一风荷举。
源于一把遮雨的伞,避风的屋檐,烘干衣裤的炉子,不少人知晓了三个字,满池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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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红包感谢大家,近期在调整心态
没赶上八月一号,不过希望大家过得都好[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