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面的人是我呀!”
金桂捧着薄薄一张画纸, 一会儿低头看画,一会儿又将头扭到右边去,从二楼窗边凳子上架的镜子看自己的脸。
反复十来次, 才终于发出雀跃的确定。
她都不曾仔细照过几次镜子,也不大熟悉自己的模样,却有了一张自画像, 金桂小小的心里,充盈着不知名的喜悦。
“我要攒钱,”金桂拉一拉她娘的衣角,凑到她耳边说, “娘,我们多多卖些莲子,给你做一身衣裳, 叫小娘子也送你张画像。”
她娘笑骂,“你个傻丫头,画张画才几百文,做身衣裳要几贯银钱,你这是买咸鱼来放生,做亏本生意呢。”
“那怎么是这个理,新衣裳穿身上, 又白送一张画像, 这叫净赚, ”头上绑着红包布的女子说, “不多做几身,反倒是真亏了。”
她家里有两个女儿,一个老娘,两个亲妹, 四个至交好友,今年秋衣还没做,等她的画像成了,到时候全怂恿她们过来,到这里做衣裳。
此时她正等着二楼隔间的人换衣裳出来,她好进去换上,外面倒是有椅凳,可都没人坐,倒把簇新的衣裳搭上去,心急如焚,想早早画到自己,平生头一次上相呢。
张顺娘也平生第一次画这么多的人,她看似面不改色,实则心里抖得慌,可她暗地里画了许许多多张画像,一到落笔很顺畅。
她必须给人画好,她想干这份活计。
里面画着,外面一群人站在过道上,有手拿自己带来的执镜,对着光,左右脸转动照了又照的,皱了皱眉,有娘子拉扯自己的裙带,叹口气说:“还要多吃点,瘦得裙带绕三圈。”
楼梯拐角处走上来一高胖妇人,提着大木盒,走过来问:“有没有娘子要梳发的,我什么发髻都能梳,飞天髻、高椎髻、双蟠髻、流苏髻,小孩的也能梳,双丫髻、三丫髻,十几到三十几文钱,有用得着喊我一声。”
陈桂花站在原地,只等有人说要梳发,好立即拎起木盒跑过去,林秀水叫她来吆喝做生意,多赚点钱的,说她这里人多,难免有要梳发的。
她见众人转头来瞧她,又没有开口说要梳,掰开盒子从最上面一层取出小罐子,走了几步说:“我这还有护发的木樨油,洁鬓威仙油,先试试也成。”
陈桂花无比艰难地吐出来一句,“不要钱。”
她陈桂花要赚大钱,舍小钱,根本舍不了,一文钱也是钱啊。
终于有娘子说:“试试吧,这鬓角能梳好吗?”
“那不用油也能给梳好,”陈桂花提起箱子过来,放到凳子上,拿起木盒里的发刷,指挥人坐下来,捧着脸就将人娘子那叉出来的头发梳得光溜,还顺着额前头发梳,将人扁塌塌的发髻,梳得显着蓬松许多。她嘀咕,“半点毛都冒不出来。”
而这不过三两下的事情,看得其他娘子一愣,跟早上见到张顺娘蘸墨提笔,坐下来后寥寥数笔就将人刻画在纸上的惊诧一样。
“要不,”有位站角落边的娘子心动,“你也给我梳个头,瞧瞧我梳什么发髻合适?”
陈桂花又嘚嘚嘚走过去,“大盘髻就很合适,用丝网给绑好,头发缠五圈的,不好你找我。”
等林秀水上楼,陈桂花身边围了一圈人,她听了几耳朵,全在问梳什么发髻好的。
没人关心她过来,到了另一间靠窗的屋子里,又一群人看张顺娘画像,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咦咦喔喔,难以相信这是人的嘴巴能发出来的声音。
穿上新衣,坐下来等着画像的人心里美滋滋,那夸赞就跟夸她们自个儿似的,尤其画像一到手,众人便围上来,仔仔细细瞧了说:“真像,颇有一番神韵啊。”
这画像有两份,一张一尺来宽的带回去,一张手掌大小的留在铺子里,注明谁于某年某月在此画像。
画像会美化人,还会美死人,一美大家就高兴地掏钱,要再做新衣。
“我知道的,阿俏你对姐好,姐也不亏待你,”有个清瘦娘子举起自画像,“我这辈子头次画像,头次知道我这脸原来在旁人眼里是这样的。”
“我长得咋那么好看。”
“你等着啊,我家里钱不多,就人多,我找我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你这做衣裳,把你捧成名缝。”
林秀水听得心里发抖,这姐是不是瓦子里戏曲听多了,那口气不像给她介绍生意,像招呼她七大姑八大姨来上门弄死她的。
还有名缝是什么东西啊?
“说的啥话,让我讲两句,”有个梳高发髻,涂脂抹粉的女子过来,靠在柜子前问,“我呢,有两把顶中意的伞,八十四骨的,一把伞面是水墨画,一把是油绿的,上面提了诗词。”
“我想把这把伞做成配套的衣裳,穿着过来,再打伞画到纸上。”
林秀水听完,转头看金裁缝,金裁缝倒是面不改色,半点不惊讶,时下崇文,有不少富贵人家女子喜欢诗词,会请人题诗在衣物上,倒也很是风雅。
“伞拿来瞧瞧先,得看能不能做,”林秀水又写不好字,要是太难她就拒了。
这两把伞真不愧是八十四骨的好伞,伞面是绸绢做的,一把水墨画伞,林秀水看得抬了抬眉,山水墨色做衣,能做出来的话,黑白两色也可以很出彩。
至于另外一把油绿伞,诗词是竖着写的,字迹大气,她看不懂是什么字。按伞面来做衣裳,一定要保留诗词,分布排列,如何在有诗词时仍旧让衣裳有美感,而又不会褪色,相当难。
林秀水很有兴致,越难的衣裳越有挑战性。
她蹙眉细思后才说:“能做是能做,要花不少日子,起码得半个月,可能还要花费更多时日,价钱也贵,两件十五六贯打底,有些料子要专门做。”
市面上黑布大多是纯黑的,水墨扎染的布没有,且诗词得请人来题。
这红娘子一听,欢喜拍手道:“竟是能做,那就交给你做了,我去了不少裁缝铺和成衣铺问过,那边全推辞说做不了,晚些我去拿了定钱给你。”
“你可一定一定要做出来啊。”
林秀水跟鹦鹉学舌一样,她学着红娘子的语气说:“我一定一定要做出来啊。”
金裁缝率先笑的,剩下娘子便哄堂大笑,笑到楼上等着画像的人噔噔蹬跑了两三个下来,掀开帘子三个脑袋叠在一块瞧。
这种棘手活,林秀水压根不急着做,急也做不出来,她将记好的东西压在册子下面,先接其他的活。
她回复问她话的老太太,“旧布可以拿来做衣裳的,看旧成什么样子,如果是折边磨损的话,排料的时候避开这部分。”
“旧的太厉害也没事,可以加染,原先什么颜色加染什么色,拆改一下,布自己出的话,我们只收五六百文钱。”
老太太有三匹压箱底的布,总找不到好裁缝来做,前几日在水记定了一身衣裳,今日穿得服服帖帖,料子又好,便动了用旧布来做衣的心思。
闻言不免高兴地连连点头,“好好,闺女你等我拿来给你瞧瞧。”
“哎,不急,到时候叫我们老金师傅给阿婆你做,”林秀水冲金裁缝眨眨眼。
老金师傅没辙,她说:“老姐姐,你叫底下孙子扛着布,明日上这来找我就行。”
几人商议着,边上有大娘挑剔起料子来,“这料子咋那么贵?一匹要五贯啊,我一年赚赚嘛,也赚不了那老些钱,这年头钱是真不当钱用啊。”
“可不是,”林秀水顺着她的话附和,“都说绢布当钱使,我说那都是骗钱的鬼话。”
“布那么贵,穿都穿不起。”
把人大娘说得一愣一愣的,咋把她的话给抢了。
林秀水又走过去,拿起料子来说:“贵是真的贵,这是缎布,南京来的,缎以那里的为好,平江府都要差些,一匹确实贵不少,人家质地在那。 ”
“可南京布跟我们隔得远嘛,布远的话就是不亲近,那像我们镇里今年蚕桑织的细绢布,这土生土长的,跟我们亲近,价钱也便宜, ”林秀水绕到另一边,点点一匹水红的细绢布,“这才要一贯八钱,大娘你长得嫩,水红色穿起来好看,再搭点其他的布料,一身做下来,也就三贯出头,送你张画像,再送一条领抹,要是哪日穿得不合身,我们免费给你改。”
“真三贯呐,”那大娘摸了摸细绢布,料子比她自己花冤枉钱买的好多了,她一个没留神说:“那做一身呗。”
说完想抽自己一嘴巴子,明明说好来前,就看看布料的,哪哪都挑一番刺,价钱那么贵,谁要做衣裳啊。
话是这么讲,形势不由人啊。
她稀里糊涂一听,头脑发热,小娘子话又说得那么好听,布价钱实惠,还送她东西,她没忍住。
“大娘下回再来啊,”林秀水冲她离开的背影道。
大娘捂着钱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再也不会来了。可结果是有一就有二,有二便有三,事不过三,过了三次,她往后都在这定的衣裳。
林秀水说她是本地布大娘,因为人家从此之后只要本地布。
今日生意很好,要做衣裳的活很多,林秀水很能讲,金裁缝更不逊色,她随口能将一块料子从哪来的,做工织工、花色、新旧,到人家适合穿什么颜色,要多少尺寸的料子,不用细思就能说得明明白白。
人家没打算在这做的,听两人一阵忽悠,胡乱点头说做一身。
总共有四十几套衣裳,林秀水收了三十多贯的定钱,加上这批做好的衣裳,收回来一半的定钱,加起来有四十五贯了。
虽说都得拿去买布料,钱在她手里过不了几日,可她就是很高兴。
“不买布了?”金裁缝扭头看她这模样,先是笑,而后整理着布慢悠悠地说。
“买啊,”林秀水晃了晃胳膊,捶打着腰,“还得买油布呢,今年春三个月做油布手套,夏天生意不好,秋冬又可以开始做了,絮点丝绵。”
做手套生意就是春做夏收,秋冬大卖,纱袋生意过了七夕后就不大景气,她就慢慢减量,手套再往上增。
她手底下还有一批靠她吃饭的人呢。
“得请个帮工,”林秀水喝了好几口水,“生意多,当真忙不过来,我又没法时时在这,老金,金老,你有什么好的人选不?”
“少没大没小的,自个儿挑去,我认识的都听我的,你给钱不听你话,你亏不亏,”金裁缝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挑个机灵点的,我帮你带带。”
找人这事还得请刘牙嫂,人家专门混这行的。
“你开铺子了!”刘牙嫂气道,“咋不跟我说呢,我好送你点东西啊,你看看你,老妹啊,你这是做得一点不地道,这是想跟我撇清干系是吧?”
只不过气不是真气,感慨倒是真的感慨,从前林秀水还寻她找成衣铺的活计,她领着这小丫头到顾家成衣铺里去,后来能跟她做生意,眼下真是越发不得了起来。
林秀水赶紧说:“撇不开一点啊,不然哪能找姐你呢,这用人的大事可不还得求你。”
“求我。”
“求你。”
刘牙嫂哈哈大笑,又收了笑道:“求我我就好好给你挑,不过实话跟你说,找人最难找。你想要个机灵点的,口齿伶俐的,像我们牙嫂这行,给人找针线供过、粗细婢妮,难有像你这样有本事且机灵的。”
“最多的是手脚勤快,能听得懂人话的。”
在刘牙嫂生平所见里,能听得懂人话当真是算不错了,更多的是说东往西,一件事情要人家做,必须明确到走几步,拐哪道弯,一句话交代不清楚,事情做得一塌糊涂。
林秀水听完笑了声,她重复道:“就机灵点,跑上跑下能用得上的,我想找个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的,包两顿饭食。”
“我给你寻摸寻摸。”
过了一日刘牙嫂带个瘦弱的小娘子来,指着她说:“口齿很伶俐,从前干的是打扫的杂活,我说瞧着挺好,你留下试试,不好再跟我说。”
“娘子,我叫阿云,我可以扫地、擦桌、洗衣、兜卖,不会我能学,”那小娘子很会给自己争取,语气并不怯弱,“且留我三日试试,要是做得不好,我自己会走。若是觉得我还算个样,肯留我,我前一个月不要多少月钱,给我口饱饭吃就成。”
凭她话里有股心气在,林秀水说:“那你先试试。”
“我们这里保管饭能吃饱,你能干的话,钱肯定不会少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