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巧会的前半日, 织巧网和结同好,随着时间渐近到晌午,大家渐渐散场, 走出书院,各自招呼着。
“来呀,上我家吃饭去。”
“今日晌午不回家, 我们去喝碗凉水怎么样?”
一群人在路上拉拉扯扯,有的又在船头喊,“阿妹,你不是喜欢剪纸的, 我家里有不少纸头,你等等我给你送来。”
有两个同为郎中的,边走边聊, 一个说:“那你在看什么,《妇人良方大全》吗?里头不是说横产、倒产、偏产、坐产,坠扑伤胎等等,我还学不大懂。”
另一个则说:“看了一些,最近倒想上绍兴去,她们那钱氏女科不是很出名吗,之前行都设在那时, 后妃也都多有诊治, 我觉得我们镇里的女科不如别人。”
“石门槛是不是, 听说那里看病以石门槛为界, 门槛里面的能看,外面的不行,那里女科好,还有三六九伤科也出名的。”
“你也听骨伤科的?那要更难些的, 我也去看过,专治骨头的。”
两人边走边聊,还说要一起看《女科百问》,这年头女医是少数的存在,能独立出诊的,已经三四十岁,能有同好实属不易。
年轻小娘子三三两两,走在她们身后,歪着脑袋努力听着,有一个小娘子说:“等我到这岁数,不知道能不能进到一门行当里去。”
“你找牙嫂问问,我以后就当牙嫂去了,”另一个小娘子手里摆弄发圈,她说,“从前还觉得人家死要钱,这会子想想,能送人到一个行当里头去,有门活计混口饭吃,当真难得很。”
“对啊,我们坐的那屋子里,有个娘子是大河棚桥那书铺里头刊刻的,她说自个儿三十岁前大字不识一个,三十岁后硬是去学去认,两年间,眼下都能雕刻本了。我比她岁数小一半,我觉得自个儿也应当去学一学。”
“学什么?我也去学点来。”
一群人相互说说闹闹,互送巧网,在船边又站了许久,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各自上了自家的船。
林秀水走了几步,送大家出门,接过别人塞到她手里的巧纸和巧网,左手搂住,右手伸出来冲人群挥手。
而后面朝还没走的七位娘子,她将东西揽在怀里说:“我们先到裁缝作里吃饭去,上工要等明日。”
“小娘子,真让我们到里头去做活?一个月给两贯?”有个左脸生了个痦子的妇人问,她跑了好几步到林秀水跟前说,“我以前是在鱼行里补鱼篓的,只是眼下没
做了,这去了有没有活做?”
另有一个女人走出来,她小声地问:“我做的营生也跟裁缝作没多大干系,我之前是做冠子的。”
林秀水明白大家的顾虑,她先是笑,转身走了几步回去,而后便道:“肯定有活可以做,前三名到抽纱绣里,后四名到缝补处里,我们吃了饭,明日再说。”
这是她跟顾娘子一早定好的,编网能编得好,那么共通的点是在抽过纱的布面上,绕线扎捆肯定能做好。
其余四名,正好缝补处缺人手,而且大多是裁布。
帐设司有批新的活计,原先是想给白衣铺做的,后面被林秀水揽了过来。这活用的全是白布,做画帐用的,裁好尺寸,装在木架上,供诗人提笔写诗,或是画匠铺平作画的。
缝补只要缝四周边缘,但尺寸要求严,必须裁得直。
林秀水叫七位娘子明日再来上工,她们一谢再谢,仍处在不真实的梦里一样。
走出去也能听见她们问对方,“不是假的吧。”
“不清楚,脑子糊涂了。”
今日谁也不上工,顾娘子看完织巧会就走了,她说天大的事也等明日再说,要到西湖游玩去,问林秀水去不去,游船还能坐得下。
林秀水当然不去,她也不拜月,不乞巧,不穿针引线,蜘蛛这玩意,看在纱袋最近赚钱的份上,把自己眼睛捂严实点,当作看不见。
大家都过节游玩去,林秀水在整理早上厚厚一叠,几百位娘子挂在巧网上的爱好/心愿和住址,裁缝作十来位娘子帮忙一起写的。
林秀水粗略看过,其中有些很有意思,她按着纸,来回翻找,没翻到,又重新找一遍,才抽出一张纸出来。
上面写着,我有一对很喜欢的皮影,常在年节里拿来逗其他小孩玩,可是它被扯坏了,补不回来了。
写的人来自桑道口巷子里,叫作李小娘,林秀水早上从那么多挂的巧网边走过,看了好几眼,当时人多嘈杂,她也没能找着人。
想想拿了缝补包,将镊子、针线、剪子、布尺等工具一一放进去,朝边上喊了声:“小春娥,跟我补东西去不去?”
“天,”小春娥从窗外冒出脑袋来,“你真不嫌累,不去逛逛啊?”
“走不走?”
“走,”小春娥叉腰,“谁叫我就爱跟在你屁股后头呢。”
林秀水迈步出去,她笑道:“别说的自己跟小狗一样。”
“我爱吃骨头,怎么不算小狗。”
小春娥说完,她撑起油纸伞,“上哪去,哪哪我都熟,我给你当船工。”
“姚船工,我要去桑道口。”
下午河道人拥挤,时有微风,乌云来了又散,散了又来,小春娥摇船,林秀水给她唱最近小布袋戏社编的曲子,乱七八糟,不成调子。
小春娥忍了又忍,她没忍住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船上养了鸭子,又养了头小牛,还有只鸟一直在喳喳叫。”
“拐弯抹角骂我呢?”林秀水哼一声。
“我是光明正大地说,林小牛。”
林秀水哞了一声。
结果隔壁两艘船的人都将脑袋探出来,再找哪艘船上藏了牛。
小春娥嘎嘎大笑。
桑道口有很出名的雪泡缩皮饮,是用缩砂仁、乌梅肉、炙甘草等做的,两人买了两碗,坐店里吃了,再去找人问路。
李小娘家住在巷子口,挂着两个灯笼的人家,这个巷子里大家靠洗毡和淘井为营生,东边过去是之前东京过来的人,有许多人仍保留着冬天用毛毡铺地上,夏天洗毡子的习俗。
家家户户有许多口井,这里的河时常堆积许多的黄泥,井会成为枯井,要有人下到井里去清淤,这叫淘井。
巷子里到处是泼出来的水,东一块西一块,泛着白白的泡沫,积在凹凸不平的地方。她俩到的时候,李小娘在给妹妹看她编的巧网,院子里有很多块毡子。
“咦,”李小娘惊奇,她赶紧拿凳子,“林小娘子,不,林管事,你们怎么来了?找我拿巧网的?”
小春娥从林秀水背后伸出脑袋,她摇摇头,“我们来给你补皮影的呀,不是我,是她要上门来的。”
“你说有补不好的皮影,我缝补最厉害了,上门给你瞧瞧,叫我阿俏吧,喊我林管事怪生疏的。”
林秀水说完,她把包挪到前面来,她还是头一次跑这么远,之前都是大家送来给她,不管是桑树口还是河道口两岸,再远点,孙大和宋三娘也会送过来。
李小娘再度吃惊,她妹妹跟她一个神情,眼睛瞪得大,嘴巴能塞一个鸡蛋,而后才回过神,赶紧跑到屋子里,拿出破损的皮影。
不是用纸做的,林秀水伸出手,她很确定是用羊皮做的,补蹴鞠补了那么久,羊皮一上手能摸出来。
小春娥帮李小娘一起拼凑,皮影凑起来是一对,一个女子扎高发髻,身上穿的衣裳为红黑蓝三色,花纹很多,另外一个则为男子,戴高帽,穿绿色的袍子。
李小娘叹口气,“就是扯坏了,从前我是用白纸做的,摆弄不到一个月便坏了,这是我攒了一年的钱买的,用羊皮雕的。”
她说起来皮影来时,平凡的脸上也有动人的光彩,指着皮影上头的连接处说:“这是头、胸、腹,两腿两手臂,手臂这块还有手肘,肘下面有双手,总有十一个部分拼凑出来的。”
“你们看这些手肘和手臂交接的地方,都会有一个透出来的黑影,这点叫作骨缝,中间这处是骨眼,用羊肠线穿过骨眼能把整个皮影人给立起来。”
“想要动起来,靠粘着的这三根扦子,握在手里便能反过身,眼下是没法动了。”
扯坏的地方一在头跟衣物相交处,二在中间这一块,但是边缘很整齐,也没有拉伸的痕迹,更像是剪的。
林秀水没多问,李小娘低着头摆弄,她小声又低不可闻地说:“补不好就算了,我也没有很喜欢。”
“我还是洗毡子最好。”
林秀水则拿出针线来,她抬起头看李小娘说:“要是补好了呢?”
小春娥说:“补好了,补好了那就又多了一个高兴的人。”
李小娘子的妹妹也拍手,她才五岁的样子,伸出三个手指说:“是两个。”
“不对不对,是很多很多个,”她张大手说。
林秀水在劈细线,皮影断在脖子处的话,光影一照肯定能照出来,肚子断裂处也一样。林秀水先用细线在羊皮处,慢慢挑针细缝,她有钱后,买了三百文一枚极细的绣花针,针好,而且她每隔三日补一筐蹴鞠,缝补皮子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一针一针又快又稳,断裂的地方在几人眼睁睁瞧着下,也不知道从哪一针开始,便突然地从缺口处,严丝合缝地拼凑一块。
不拿到日头下对着光照,看不出很明显的破损,林秀水缝补的手艺在抽纱和各种磨炼后,越发精湛了。
哪怕天热,吹来的风也是闷闷的,她就能安稳坐在那里,将断裂的皮影细细缝合好,她脑子也有闪过,之前遇到缝缺唇的那位娘子,她说能有本事的话,一定要做到最好。
林秀水缝好后,擦了把汗,她说:“再补一道衣领和裙带,这样照的时候看不出来。”
李小娘已经摆弄着补好的皮影,她呆呆地看着,烈日下那两道修补过的细痕,想流泪,又流不出来,只是笑着。
“没事,我知道它坏了,不用遮了,林管事,不,不是,阿俏,”李小娘语无伦次说着,上下摸着衣裳,想要掏兜给钱。
“不用给了,你给我讲讲这个皮影吧,”林秀水笑着摇摇头,她收好针,穿好线等着李小娘说。
李小娘爹娘去收毡子了,要等晚上才能回来,两人都见不惯李小娘这爱好,怕她不好好洗毡子,抢不好抢,就给剪了。
可李小娘是真喜欢。
“我们巷子要偏些,巷子口有许多孩童,我去其他巷子里的时候,发现那边年节都会设小观影棚子,有人在那专门弄影戏
,也就是皮影让小孩别乱跑。”
“我们巷子里丢过一两个小孩,我想要是有影戏的话,她们不至于丢了,就想学皮影,自己做了个小观影棚子,年节的时候在巷子口摆。”
她妹妹说:“很喜欢,大家都喜欢瞧。”
李小娘好几年都会偷摸摆,她爹娘总是骂人又总是生气,她等人都睡了,拿出来放到窗外,借着月光摆弄一番。
她曾经想当弄皮影的匠人,可这会儿面对修补好的皮影,她想当做皮影的匠人,别人要是再剪坏,她可以自己重新做。
她从前没有勇气,可是今日她听了许多行当里的事,有人专门来给她修皮影,她突然下定决心。
林秀水却说:“攒一年的钱买皮影的时候,你已经有了。”
“我们两个可以看看你的观影棚子吗?”
她和小春娥看李小娘,在一个简陋的白纸棚子里,尽情晃动着皮影。
走前林秀水说:“我认识卖羊皮的匠人,如果你想要做的,二十文可以买一张羊皮。”
“啊?真的能有这么便宜吗?”李小娘喊破音了。
“真的,当皮影匠比洗毡子更适合你。”
在李小娘要日后一直洗毡子前,她先下了决定,要做一个皮影匠。
林秀水出门前,将那张写着皮影修不好的纸条折起来,跟小春娥出门去。
小春娥说:“完了。”
“啥?”
小春娥兴奋地开口,一直倒退着走路,“要不以后你干到处缝补做衣的活计,我就给你提包,跟着你走,我真迷上了。”
那种补好一件东西的快乐,补的人高兴,看的人紧张又欢喜。
她发现,阿俏一出手,她就只顾着看手了。
“不烧炭了?”林秀水笑着戳戳她肩膀,“立秋都到了,不想秋天到油烛局里去了?是谁说的,我要先到镇里的油烛局里,再上临安府去,也要做管事,做烧香烧炭里最厉害的人。”
“是小春娥吗?”
“那当然,”小春娥跟她并肩走,“我觉得我肯定可以,毕竟也没有谁大热天的,等夜里凉快起来,还要烧点香凑边上瞧的是不是。”
小春娥慢慢地走,慢慢地说:“我呢,是不适合缝补的,立秋到了,之后就会凉快下去,缝补处也有了人手,阿俏,我想想,我还是要回去烧香的。”
缝补处很好,阿俏总照顾她,她们两个一起吃饭,晌午睡在屋子那张床上,总有说不完的话。
小春娥踩过一个水洼,她转过头说:“今日听了那些娘子说的,我是当不了很厉害的人,能烧好炭,我就觉得很踏实。”
去年的七夕她在干什么,反正肯定是乞巧、望月,那个时候的她也高兴,可今年的话,她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干都觉得很好。
林秀水说:“明天就回去吗?”
“是啊,烧炭嘛,宜早不宜迟,我都要不认识炭了。”
林秀水抬头看了眼天色,夏日里黑得慢,突然拉住她的袖子,“走,我给你当船工,我们去看看油烛局。”
“啊?”
林秀水拉着她跑,衣裙飘飘,“啊什么,今天看了这么多女子,就是看了许许多多个的好,那我们就去更好的地方瞧瞧。”
上了船,让小春娥到后面去,她在前头摇船,帐设司的路她走过很多次,那么多次里,她路过油烛局,总会想那是小春娥以后会来的地方。
“总要去看看的,”林秀水说。
这个下午两个人进了四司六局,拖张小四的关系,到油烛局里瞧一瞧,哪怕在镇里,油烛局也相当大。有专门做灯笼的,做宴会要用的灯油,有间屋子里有各式各样精巧的烛台、烛台、立式的灯架,有成堆成堆的木炭、香炭、兽炭、蜡烛等等。
大家穿四司六局的衣裳,行走在各个屋子里,井然有序,小春娥见到了别人口中说的油烛局,说的掌灯火照耀、上烛、修烛、点照、压灯、办席、立台、手把、豆台、竹笼、灯台、装火、簇炭。
她喃喃自语,“我以后真的能到这里来吗?”
“当然可以。”
不是自问自答,是林秀水坚定地回答。
小春娥捂着怦怦乱跳的心,她对这些总是百看不厌,哪怕枯燥又乏味,也总是能看出点乐趣,林秀水打着哈欠,眯着眼陪她看了大半个下午,问了很多东西。
出来的时候,黄昏边上,夕阳西下,两个人脚步一致,影子相靠。
小春娥则在这时想,要是哪天突然对烧炭疲倦厌烦的话,她大概会想起这个午后,她站在油烛局里,旁边有人一直陪着她,像可靠的烛台。
这个难忘的七夕过去后,相隔不到一日的立秋来临,小春娥收拾东西,回到熏香处里,她想试一试八月中旬进油烛局。
林秀水则看着七夕后,织巧会带来的丰厚谢礼。
她默默合上有很厚的单子,揉揉眉心,不想同顾娘子说,她自己也有相当多做衣裳的活。
人生头一次体会三个字,爆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