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跑腿的孙大从前是在分茶酒肆里做活的, 酒肆大的,叫分茶,他从前便是帮客官跑腿的, 又称他这种人为闲汉。
孙大生得一般,脸上长麻子,口齿一等一地好, 他说自己在做闲汉前,是南瓦子里说诨话的,便是那说俚语笑话,动作滑稽的路岐人。
“想当年, ”孙大将缝补物件递给林秀水,他假作抹了抹自己的眼泪,“我从前说起诨话来, 底下一片叫好声,给我打赏钱,到眼下点头哈腰喊好,好,给我些赏钱吧。”
“别人干一行成一行,我干一行,”孙大见林秀水脸色变了, 登时笑道, “我干一行行一行。”
“我说我自个儿, 一是狗掀帘子, 净仗着嘴,二是那车轱辘架子,很能跑腿,这从上到下的河道口, 哪有我孙大没去过的地,有活包给我干,只管放心。”
“我是给你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破了口的,裂了缝的,烂了面的,小孩子玩意,娘子穿的,郎君裹的,能补的不能补的,通通不在话下。”
林秀水听他说得太流利,这从前确实是靠张嘴吃饭的,怪不得什么生意都能揽,而且他这种缝补揽来的活计,是先拿了人家脚费和缝补银钱,再付给林秀水,多退少补。
还叫林秀水能的话,给他开张条子,补了多少钱,他回去好交差,不能昧了人家的钱。
他还不止揽河道口的生意,往前竹木两行人家,往后瓦子河北岸,靠一口好嗓子,吆喝说诨话,也能揽许多活来。
在眼下桑树口几个缝补小摊子里,他总能将要缝补的东西转手,这个破灯给糊纸匠,那个烂竹罩子给篾匠周阿爷,这散了架的黄草席子交给黄阿婆,一堆乱糟糟的衣裳给胡三娘子。
最离谱最棘手的,全留给林秀水。
“这椅子也要缝?”
林秀水看着眼前这把椅子,就中间有块木板,两边空的。
“害,这不是官帽椅吗,”孙大张口便来,“说做个椅套,官上头得戴帽,坐的椅子也得戴顶帽。”
“那户人家是个官迷,只是考又考不上,我就说,官帽椅得戴帽,再绣只公鸡上去,那便是公鸡戴帽子,冠上加冠呐。”
林秀水真服了这张嘴,她没做过椅套,也没缝过公鸡。
孙大口一张,立即道:“小娘子,你得想,这不是跟乡下老进皇城,凡事都有第一遭,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给百来文呢。”
林秀水又指指桌上的针线盒,“那这呢?木头做的,我做个啥?”
“这事啊,那就是公要馄饨婆要面,真是众口难调,那家做婆婆的,喜欢套蓝布针线盒,那做新妇的,说想要粉的,家里就可着一个针线盒用,吵得天翻地覆。”
孙大点点这针线盒说:“我说没事,做个双色套,各看各的,就跟那蝉鸣蟋蟀叫,各唱各的调一样,合起来哪有什么婆媳情愁是不是,和气才能生财,有财了嘛,还能为个针线盒吵翻天。”
这口舌咋能这么厉害,一套一套的,活揽得
还明明白白,有理有据,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他跟林秀水熟了后,还从她手里买手套,不管布的,油布的,先掏钱给她,买了几十双的手套,半日便卖出去了。
布手套卖给搬运的脚夫,说手里有套,办事才牢,至于油布手套,划了船河边洗衣的娘子随便扯两句,弄得买一双不行,买两三双。
他这个销路特别稳妥,到处揽活,到处转悠,就算林秀水心血来潮叫染肆染的麻袋布头,他都放船上叫卖,压根过不了夜。
林秀水稳赚,他也不亏,说给林秀水卖东西和揽活,可比在分茶酒肆里跑腿,要赚得多得多,他是真的上有老,下有小,中间媳妇身子又不大好,每月买药得费一贯,靠林秀水得了济,每月能赚两三贯。
当然林秀水的生意到后头能铺那么大,除了跟孙大一张巧嘴有关,还跟一个人脱不了干系,那就是另一个跑腿的,叫作宋三娘,一个很瘦瞧着有精明相的妇人。
也是分茶酒肆里出来,跟孙大是相识,两人都看不惯酒肆里头的做派,要是新客上门,看人下菜碟,暗换菜蔬。
宋三娘曾是酒肆里头的焌(qū)糟,做的事擦桌子,斟酒以及换汤的活计,活太多,从早忙到晚,钱太少,每月到手只够些一日吃两顿的,喝稀粥吃盦(ān)饭,就是米放里头,用热水焖熟,或者吃淹饭,冷掉的剩米加点水泡泡,凑合对付两口。
听孙大说得好,她也跑来试试,她住临街坊巷里,跟邻舍关系不错,比起孙大船运,她更适合沿街叫卖。
她口才一般,胜在人精明,而且识人广,难得的是在市井里,有江湖义气。
她来时便说:“东西砸我手里,都不会砸小娘子你手里,我们做这行的,讲究活扛在肩头,睡了也得背着,出了事自个儿担着。”
宋三娘走街串巷揽活,她有头驴子,两边放篓子,但每次只揽一条街。她需要记住,东西是谁给的,住哪家的,付了多少银钱,能补好的都第二日送还,不能补好的,上主家那说一声。
不过她给林秀水揽的活,比较精巧,要用布做手帕、发带、香囊的,印象比较深的,大概她送来货郎卖的一只黄胖。
黄胖也是泥孩儿,属于悬丝傀儡的一种,大多盛行在清明,而且是西湖船上卖得盛行的土宜。
林秀水不大喜欢,主要这黄胖,一是用来做它的泥土颜色黄,二是肚子大,做得不大讨巧,但是要穿衣裳,她想想给做了身外穿的衣裳,到底没接这个活。
不是所有悬丝傀儡,都像苏巧娘做得那么精巧而细致,有些出奇得煞人,林秀水下不去手。
宋三娘主要卖香囊、手套、罩衣等比较多,她能卖到各条巷子的妇人和小孩手里去。跑的路多,东西卖得好,所以她也能带家里几个孩子,混上一日三餐,有时能赚一两百文,能加个肉餐。
但是林秀水有点苦恼,她哪来那么多的人缝手套,隔壁张阿婆跟陈双花两人,每日起早贪黑,赚两份钱,再多些也实在难以胜任。
而且王月兰每日下了丝行的活计,除了烧饭给她剪布样,林秀水觉得还是不大成,得再来两个帮手。
王月兰剪着油布给她谋划人选,她放下剪子,甩甩手说:“要是想找人缝,就前头那个男人掉河里没了的,我去帮忙的蔡娘子,你还记得不?”
“她人除了软弱,还有个毛病,就是觉得自己是女人家,又死了官人,不大好抛头露面,但是缝补手艺不错,经常接些周边邻舍的缝补活计。”
至于剪布的话,那倒是简单,叫边上的娘子来剪,剪多少给个十几二十文的,林秀水才能保证稳定将东西供给孙大和宋三娘,以及洗衣行等需要的。
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时,林秀水还跟陈九川见了一面。
此时河道畅通,所有的河运都要给新丝让路,所有船里丝船先行,不能耽误蚕桑,毕竟年年这个税占了桑青镇大头。
陈九川要送蚕丝往上林塘边上走,问她回不回,可林秀水手里活多正忙的时候,压根不是想走,只能托他带东西去。
两人并肩走在河岸口,陈九川说:“我这趟回去后,打算接桑英来。”
“我在镇里给她谋了份米行的差事,这活她能做。”
林秀水正在折柳条上的叶子,闻言柳条啪的一声折断,看了陈九川一眼,语气有难掩的震惊,“你跟伯母说好了?”
她不大信,倒不是说不想桑英来,并且有份活计,而是在她的印象里,张伯母希望桑英能嫁到桑林坡去,嫁个有桑林的人家,吃穿不用发愁。
所以她即使内心想过许多次,终究没有说出口,让桑英到镇里来,她那会儿连自己都养活不起。
而且到米行里上工,她光是想想,都觉得陈九川回去,得跟张伯母据理力争一番,很是头疼。
陈九川笑了笑,“我又不怕,我娘又不会真打死我。”
“哪怕真打死我,我也想让桑英从上林塘出来,能自己混口饭吃。”
“像你一样。”
陈九川低头看河里的船,“毕竟,靠人吃饭,都是端不牢饭碗的。”
他想桑英像阿俏一样。
“我先说,”林秀水举起双手来,“我是一万个赞成的,要是伯母骂你打你,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到时候没处去,叫桑英跟我一道睡,挤一挤。”
陈九川抬眼看她,轻笑一声,“那倒是不用,只是我们又做邻居了。”
他在镇里左挑右选,最后看中了桑桥渡河道口临河的一个屋子,那户人家要搬走,没跟林秀水说,是还没确切商量好,怕一场空,到这会儿才算是过了契。
只是凑巧的是,这户人家在林秀水住的这里,隔了条河,斜岔口第二家,就是养了鸟旁边第二户人家,一直都没有住什么人。
林秀水眼睛瞪得很圆,“真的啊?”
“假的。”
“陈九川!”
“嗯,我听见了。”
林秀水兴奋于桑英会到镇里来,她不大怀疑陈九川的办事能力,她跟小春娥是知交好友,而桑英算是亲姐妹,比她小一岁的妹妹。
她还去瞧了陈九川租赁的屋子,跟她住得很近,就隔一条小河,伸根长竹竿都能挂东西往来的程度。
她确实很高兴,只是陈九川死不正经,说是她娘家人,到时候来蹭吃蹭喝他都敞开大门,毕竟他确实有手好厨艺,但林秀水时常觉得,他最好去瞧瞧脑袋。
当然陈九川得送完蚕丝,才能再返回到上林塘,接桑英过来,得要些日子。
她给桑英做了新的枕囊、小包、领抹、发带等等,像桑英跟她同绑一条漂亮发带,把她的厚枕囊塞给她一样,至于陈九川,做点耐脏的就行。
当然怀抱欣喜时,林秀水只能抽空想一想,仍旧很忙。
顾娘子拿了绢本过去,给她接了十来条活计,而且因为实在相信她的手艺,人家是把衣裳送过来的。
搞得其他做领抹的娘子,除了心里有些许不是滋味以外,还有个问题。
“阿俏,收不收我这种除了年纪大,手有些抖,眼睛还不大看得见的徒弟,”有个四十几的娘子走过来问林秀水,“其实除了这些毛病外,我还算年轻的。”
“这不是说,干我们这行,是越老越吃香,老裁缝老裁缝,越老的裁缝”
“越老,”边上有娘子接上话。
另一个缝绣样的小裁缝说:“阿俏要不还是选我,我年纪小,手也稳,而且我肯定能孝顺你到老。”
老裁缝反击:“边上去,我们这种老裁缝,老是老,外头老,里头好,你懂什么?”
“我不懂,”小裁缝说,“我里外都好,又不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林秀水笑得手上抽的丝都在抖,她在领抹处同大伙混得都很好,主要她又不吝
啬自己的手艺,大伙要是有需要的,她能帮得上忙,都愿意教。
比如领抹处有个杜娘子,她缝东西一绝,那针脚和线迹,又快又好,而且绣活也很好,绣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
但是有个问题,她自己想不出好绣样,经常对着衣裳发呆,林秀水就会在歇工时候,用各色布料剪了花样给她瞧。
告诉她想不出来,可以用布进行拼凑,说不准就有感觉了,杜娘子还真有些突破,两人会交换各自擅长的东西,相互学对方的长处。
又或者那个小裁缝,叫小环,小环最擅长画各种纹样,但是绣技倒是一般,可林秀水缺画纹样的思路,可在绣活上,倒是有不少投机取巧的法子。
两人算是一拍即合,每天起早小环会晃晃自己昨夜新画的纹样,“阿俏,快些来瞧,我画的那叫一个好。”
林秀水就会拿着自己的绣样走过去,小环伸手,两人完成各自的手艺交换,才等更漏到时,上工开始缝领抹。
而且林秀水有了两个打下手的,过来练习抽纱的。
圆圆脸那个岁数小点,叫作小七妹,她眼睛挺好,抽纱又快又稳,就是会说:“我一抽起纱来,我身子就有点抽抽,老是想扭。”
另一个瘦长脸,个子高很稳重还轴,是李锦。林秀水说抽一根,她绝不抽第二根,说多抽点吧,问多抽点的点是几点?
属于林秀水告诉她一直往南走,撞了南墙头也不回的人。
但这两种人吧,各有各的好,小七妹有想法,李锦能将东西原本原样地还原出来,不适合动脑子,林秀水说她跟悬丝傀儡差不多,动一动才提一提,有时候她都怀疑,这不会是个假人吧。
李锦摇头否认,“我着火会往外跑。”
嗯,下雨天还会往家里跑,林秀水默默补上。
不过说到着火,其实最近临安起火当真不少,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说是从前南渡时,就不该起建炎的年号,搞得大火连天,小火不断。
林秀水下工回来,听了一路,到桑树口底下,被拉着坐下,忙问她,“阿俏,临安又起火了,听说又烧了好几座庙。”
有个娘子绕着蚕茧说:“你说说,这烧香拜佛的,有个鬼用,佛祖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我佛慈悲。”
“那你别去拜蚕花菩萨啊,谁的心都没你的诚,”另一个信佛的娘子很不乐意,没听她嘴里正在念阿弥陀佛吗!
“我信的是菩萨,跟你就不是一道的!”
林秀水听得头昏脑胀,都是些什么东西啊,连回去后,王月兰也扯着丝绵说:“这佛祖可遭了大难,还渡别人呢,自身都难保。”
到了转日,官家免竹木两税重建屋舍的消息传来,王月兰立即变了口吻,“还是我佛慈悲啊,知道舍己渡人,阿弥陀佛。”
王月兰也跟着去抢竹木料,抢得天昏地暗,抢了一船来,不知道做什么,先抢了再说。她擦着嘴角破了点皮的地方说:“有便宜没占到,那还是我王月兰吗。”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可我是陈桂花。”
说完,跟同样灰头土脸的陈桂花对上眼,两人默默移开视线。
除了抢竹木料的,潜火兵和更夫忙得脚不沾地,更夫那是夜夜都得打梆子,潜火兵有望火楼,一有火情,立即派队出警。
张木生日日弄得灰头土脸,还有次被火燎了头发,得亏他蹿得快。
终于轮到他休息,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林秀水走来,摸摸脸上的烟灰,“我觉得我这个名字不好。”
林秀水问:“哪里不好?”
“火克木啊!我一个灭火的,怎么能叫木生呢!”张木生摇摇脑袋,“我得改名,我要叫火生去!”
林秀水瞥了他一眼,被火燎傻了吧,“水克火啊,你应该叫水生,生水也行。”
张木生哎了声,蹦起来,一骨碌跑远找他爹去,
结果被张木匠拿着竹扫帚给打出来,列祖列宗就没有换名字的理,跳着扒到墙上去,在那喊:“要不让我跟铁生换个名字,我叫金生也可以啊,这真金不怕火炼啊。”
张木匠气急了,“我看你还能叫个名字。”
“什么?”
“象生。”
生了又没生。
张木匠挥袖气狠狠进门去,想想这儿子不着调,要不真到算卦的那去,改个名字保佑他。
最后张木生一瘸一拐过来,把火背心递给林秀水,“姐,我想好了,我要叫雨生,水生都行,我真不信邪了,我就不能自个儿偷摸改,我要克火。”
林秀水更不信邪,面对成堆的火背心,要绣雨字,她缓缓冒出疑问,什么鬼?难道她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