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在裁缝作里, 全是很会针线活的裁缝娘子,林秀水压根接不到活的。
裁缝作里的裁缝分了好几种,前几种人少, 看布选布的,专门量身画线以及裁衣的,给裙子打褶的, 钱少活多;后几种人多活多钱多,缝各式褙子,长褙子、短褙子,缝上襦的, 有窄袖、宽袖之分,以及缝裙子的,满褶裥、百迭裙、合围裙、三裥裙、璇裙, 又或是缝各式裤、领抹、抹胸、半臂等等。
各有各的分工,而不算在这些里头的缝补婆子,则是专门收揽各种破损物件,诸如帘子、桌帷、各屋幌子、画线布袋,布幔等等,每隔几日来一次,补完算钱。
但是有个很严苛的管事, 她东转西转, 对补的东西全不甚满意, 换了三四个缝补婆子, 而那些裁缝的徒弟,补得她更着恼,补上破洞便算完事,难看得要命, 有时还会想,这些东西也能出自裁缝的手?
近两天她不在,那东西破了更没人管,庄管事当然知道的,她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手,原本回来前,已经做足了准备,但准备明显做少了。
她从额头直跳到面色平缓转而惊喜,那已经是从惊喜,都要变成惊吓了。
她瞧窗上的竹帘子,原先的线散了好些,半吊不吊地挂在那,眼下却重新缝线,还用纱缎给细致绑起来。
庄管事又走进看方格眼窗,是白绢布糊的,破了几个洞,换换又麻烦,补又费劲,一直破在那,她看竹帘时,惊奇地发觉,那破洞居然给补上了,半点瞧不出。
尤其是放布料的屋子同后头量身画线的,边上是门,中间挂了两道青蓝的布帘,底下流苏穗子散了,靠缝线吊在底下,那来来往往的人,打帘子进门的,边缘线开衩到底下,可这会儿补齐全了。
“这些是谁补的?”庄管事询问,又从心底冒出疑惑,难不成顾娘子或是顾二娘子安排了人手,没有知会她。
原本还在各干各活的娘子们齐齐看向角落边,庄管事也看,见个高瘦年轻的小娘子,便问:“新来的?谁徒弟?不对,看她做什么。”
布婆走过来说:“那是在我手底下做活的,她休工时补的,记得给她工钱,人家缝点东西麻烦。”
静默中,有个娘子摊开一匹布道:“人孩子补得挺辛苦,都说顺手的事,工钱应当给她才是。”
其他娘子纷纷应和:“补得多好啊。”
“看看这帘子,我反正都给看顺眼了,阿俏一来便补好了,是该给她工钱。”
庄管事又不是眼瞎,她能瞧不出来好不好?从前那几个补得什么样,她打眼一瞧,能瞧出许多毛病来,还给许多工钱,眼下这个,她瞧了又瞧,怎么也挑不出毛病,心气顺了。
不仅给,她往高了给,叫林秀水过来,私底下跟她说:“你要能补,以后每隔三天,我叫人将东西送过来,交给你来补,你那日就专补东西,难的我给你五十文到一百来文一件,简单的十文到五十文。”
“给你现钱,但你要给我补好。”
给这么多钱,林秀水别说补好,给她补出花样来都行。
林秀水原本只在看布匹的屋子看布,来回看一匹布,由于这里缝补的东西真不少,她跟着小蜜蜂一样,东飞飞,西转转,挎着个装满缝补工具的包袱,挨个屋子瞧瞧,缝缝补补。
她来了后,难补的屏风补好了,条案、香几上的穗子缝补上了,绣墩换了个新面,连那些小小的,不曾被注意的些微破洞,也全补好。
以至于她哪怕刚来,不少娘子都认识了她,日日挎个包,东补西补的,瞧上一眼便觉得深刻。
当林秀水还在为裁缝作的钱好赚,一日工夫赚几百文而感慨时,她真赚钱的主顾上门了。
那便是来自好几个缝衣娘子的活。
头一个刚找她的,是缝上襦的王娘子,针法绣艺两绝,听说她做的上襦,放到顾二娘成衣铺里是抢手货。
这王娘子生得很秀气,而且说话声音很柔和,但她来找林秀水时,说的话是这样,“你看,我是人,我官人也是人,我们两个人,但生出了一对小兔崽子。”
据王娘子自己说,她生的这对龙凤胎,当时要多欢喜有多欢喜,后来发现,其实生了两个找猫逗狗的小混蛋。
她闺女爱树超过爱她这个当娘的,每次出门见树就爬,而且认了好几棵最好爬的树为干娘,她的裤子每一日,真的每一日都是磨破的。
至于她儿子,认不得路,比方前头是条宽阔大道,他要贴着墙走,挨着树走,哪里有东西往哪里走,衣裳弄得又脏又破。
而她作为裁缝里的个中好手,每日回去,补些破烂衣裳,那是补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抄家伙,她同两人打上一架才好,一日日见不得她闲。
她眼下看林秀水缝补,突然顿悟,决定将这种头疼的活计,转让出去,即使花大价钱。
“多少钱都好说,你得帮我补我闺女扯破的头花、发带、衣裳裤子,还有我儿子的,补好就成,补丁能打多厚打多厚。”
王娘子当真痛苦极了,有人帮她补好,她还能勉强做到母慈子孝,不然则是后母子不笑。
林秀水深切地同情,而后同情的便是她自己,这两小孩有多能闹腾的,那王娘子送来的衣裳裤子,说好听点,是件破烂,说难听点,是狗啃过的破烂。
她拎着条裤子细思,什么玩意?头一次面对钱都犹豫的地步。
王娘子一想不成啊,这个烫手山芋她甩了好多次都没甩出去,不能砸在自己手里,她也不会再花任何冤枉钱,给这两个小祖宗补衣裳。
“加钱,多少都好说。”
最后以三十文一件成交,林秀水光是补王娘子的东西,刨去些零零散散的,能净赚三四百文,除了有点糟心。
但王娘子可感谢她了,挽救三人间岌岌可危的母子/女感情。
林秀水也彻底明白,在裁缝作确实比成衣铺有意思,人多那真是与众不同,有些人眼高于顶,手艺出众,跟她混不到一块去,但也有些,瞧着不大好相处,被人诟病,却也有另外一面。
比如第二个找她的,是庄管事。
庄管事
有个癖好,特别喜欢买团扇,时人也称纨扇,但是她买团扇喜欢到夜市里,一条小巷弄,人称鬼市子的地方扑买,博了一把又一把。
可鬼市子这种地方,灯笼暗,好些卖货的还将灯笼吊得很高,想扑买东西,靠眼力想贪个便宜,扑到好东西,那是压根不可能的。
庄管事每每扑买到一柄喜欢的团扇后,出来用灯笼一照,不是有黑点,便是破洞,或是画艺不佳,当然这种买完无法退货的鬼市子,全凭手气,就算扑买到很差的东西,也只能自认倒霉。
但她下次还去。
主要她喜欢团扇还有个原因,有时候起早要出门,又不想梳妆打扮,描抹唇妆,但是她住的巷子里,来往走动的人太多,熟人太多,她不想同她们见礼寒暄,都用团扇遮住脸,全当自己瞧不见。
虽说别人都认识她的团扇,还叫她团扇百娘,但她只要用团扇遮住面,管谁叫她呢。
不过手里的破扇子是越来越多,她不好意思寻裁缝作里人补,会被笑话死的,外头补扇的又不大满意,就中意林秀水的手艺,没有刻意卖弄技法,很扎实。
林秀水很感谢她的抬爱,但是她倒吸一口气,“管事,三十八把扇子,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不多啊,”庄管事将团扇摊放到桌子上,跟她细说,“你瞧,这柄是青罗团扇,这绣了山水图,这是白团扇…”
林秀水听着发晕,她坐在庄管事的屋里,听人细数团扇,拿起柄团扇,对着窗外的光细瞧,大多是竹木扇骨,糊了绢布,破洞处她没法拆线补,最多堆绫补绣。
倒是有些团扇上头染了黑点,胜在没有花样,只是纯色布绢,她新练了种绣法,倒是很适用,叫作抽纱绣,是将纱抽了之后,缠绕捆绑成镂空的形状,跟她所知的蕾丝类似。
她补纱、加纱、抽纱已经掌握得很娴熟了,所以这种抽纱绣,虽然比加纱难,但练起来不算费劲。
征得庄管事同意后,她很快用剪子剪掉发霉的线,抽掉的丝放旁边,再根据抽丝的地方,穿上白色绒线,将三根丝扎捆缠绕在一起,左右缠绕,很有规律地上下摆动,从一根根丝,便成一条有许多菱格的镂空花纹。
原本一柄霉变的团扇,有了独特的纹样。
庄管事看呆了,握在手里又摸又瞧,才嘶了声,“你这补法,很是独特啊,要能弄在布料上,袖口上,领抹上,那岂不是好看得紧。”
她思来想去问道:“你这手什么抽纱绣,难学吗?卖不卖这门手艺?我保你能卖有个好价钱,最起码是一条花样,能有几贯的价钱,是足贯的。”
这手法实在很与众不同,她都已经能想到,要是抽的地方在袖口处,单单是镂空处再加上点花样,得被多少人抢,光是想想,她的呼气声已经加大起来。
林秀水眼睛微张,一只手摩挲自己的褙子,她没想过抽纱绣能赚钱,而且是赚大钱。
她不是不激动,指尖有些许发麻,但是有个很严峻的问题,她小小地叹口气,“抽纱很难的。”
“管事,别看我抽得这么快,我在成衣铺里抽了二十六匹纱线,补纱、加纱对我来说,那确实是容易得紧。”
“但是抽这种没有个把月,肯定会断纱,布会崩坏,边缘这一块会绷紧或是松弛下来,不信娘子你大可以叫人试试。”
庄管事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问她这手艺难不难学,她拿着团扇在屋里走了几圈,绣鞋踩在杉木地板上,此时钟鼓声敲响,已经到了大家陆续收东西走人的时候。
她请人叫顾娘子过来,此时等得有些心焦,完全坐不住,倒是林秀水在边上用布料抽纱,用线上下缠绕,编出两三条不同的镂空花样,哪怕在白布上,那几条镂空花纹也一眼引人注目。
顾娘子过来时,对着这花样瞧了许久,而后像第一次认识林秀水般,她将布料按在自己手上。
没想到才短短十日工夫,她已经没办法用十日前的眼光看林秀水,也不能再用之前的条件来跟她商谈。
眼下是看林秀水如何跟她谈。
林秀水在抽纱的时候,脑子里纷乱而复杂,她没办法谈,她需要冷静地将手艺发挥到最大,能挣最多的钱。
想了一夜,翻来覆去许久,她才坐在顾娘子的前面,郑重地提出自己的要求,“我不卖方子。”
顾娘子抬眼,她开出的价钱很惑人,是一条绣样给林秀水五两银。
但林秀水直视顾娘子,明确要求,“我要进缝领抹的地方,月钱按她们的来,但是做好一条领抹,得分我三成的钱,我的花样有成百上千种。”
一条领抹是六十文,加简单绣样能到两百文,加抽纱绣这种独特工艺的,顾娘子可以卖出到两百到四百文上下。
按折中的价钱算,一条得分给林秀水九十到一百多文,而缝领抹的月钱是两贯五。
但是抽一条长领抹要一到两天,顾娘子此时真的疑惑不解,“你得赚多少,才能赚到一条绣样五两银。”
“我是从成衣铺里出来的,我想跟娘子你做长久的买卖,”林秀水说得很诚恳,主要买断方子给的钱是多,那太招眼了,而且一条花样五两银的前提是,她要教会别人,她花一个月教别人赚,不如自己赚。
她想靠自己的手艺往上攀升,她靠自己一个月也能赚五贯。
至于为什么,她还有不情之请,“我知道裁缝作里有熏香,烧香炭的活计,能不能留一个给我。”
林秀水在这抽纱绣上头做了让步,她说不仅绣,而且会教两人抽纱,换一个熏香的活计。
“你给谁?”顾娘子又问,她已经在想留人安置在哪里熏香比较好,说实话,林秀水让步很多,她很愿意跟她做买卖。
林秀水忙道:“小春娥,我想让她来试试,她肯定可以的,娘子别看她年纪小,但她不管烧炭还是香炭,手艺都很老练。”
她那么多日子里,总是会想起,小春娥在炭行里拉她,她们两人走在一起,在那黑漆漆的地方,谈过以后,有憧憬和向往。
那时小春娥说:“我以后会烧很好的炭,进四司六局的油烛局里,但我这会儿还是得烧炭,得先养活我自己。”
“当然要是从烧炭到烧香炭,那我也算是大有长进。”
而那时林秀水对以后的期许,变成想要成为真正的裁缝,无关银钱,她想要在裁缝这行走下去。
小春娥想让她赚钱,她也想靠手艺,换小春娥往前多走两步。
顾娘子倒是有些许惊讶,因为小春娥不是林秀水的血亲。
“可她是朋友啊。”
是林秀水在一堆黑炭里,也闪闪发光的朋友。
顾娘子暗叹自己已经不大年轻了,留了个烧香炭的活,月钱有一贯六,这还是抢手的活。
林秀水背着包,迈着轻快的步伐,穿梭在人群里,面上有藏不住的喜悦,裙摆飘飘,上回还是她涨月钱时,她急匆匆回去跟姨母说。
这回,她仍旧要同姨母说,更要告诉小春娥这个消息。
“我真的要哭死了,”小春娥吸吸鼻子,抹着眼泪,“我还想跟别人换,叫她来成衣铺烧火,我去裁缝作给我娘烧灶去。”
即使林秀水没说,她也知道,肯定没人跟阿俏一块吃饭的。
小春娥擦不干眼泪,淌着泪,一抽一噎地说:“阿俏怎么办,我是不是得买眼药去了,我的眼睛自己要哭,我止不住。”
“好了,好了,这下换你请我吃饭了,”林秀水拍拍她的背,笑道,“请我吃一碗鳝鱼。”
“不好,那太便宜了。”
林秀水就想吃鳝鱼,从前她还没钱,小春娥也是叫她请吃鳝鱼,她没有忘记,
她很难忘记。
后来是去小春娥家里吃的,她娘非得要好好谢她,硬是买了九百文一斤的羊肉,做了大菜请她吃,从前小春娥夸口过的,也算是实现了。
当然更快实现的,是小春娥从之前到成衣铺烧炭,眼下进了裁缝作里,给烧各种香炭。
时人爱香,女子则要给衣物熏香,各色衣裙卖出前,要先过一遍熏笼,而抹胸里,也会有夹层,要加香粉或是干花瓣。
到处是衣裙,是衣香,小春娥也会有些恍惚,烧的香如今不再是黑漆漆,真成上好的香料了,她时常想哭。
当然她又和林秀水在一块吃饭了,她娘没给两人打满肉,只是从自个儿的伙食里,每次分出来些别的给两人吃。
晌午两人会坐在院子的角落里,在没人的地方,捧着碗吃饭、闲聊,小春娥会说今日烧的是什么香炭,她会烧什么香,熏衣服有个娘子总是往自己香囊里塞些干花瓣,又香又臭的。
林秀水则说在缝领抹处,有了张大桌子,专门给她挑纱,她说比起看布来,更喜欢做抽纱绣的活,大家看她很稀奇。
毕竟一个十来天前在看布验布,接各种缝补活计的人,立马跃升到缝领抹,怎么不让人觉得大感惊奇。
但人生际遇如此奇妙。
不过短短十数日,林秀水进了领抹处,小春娥烧上了香炭,都有光明的前途。
哪怕许久之后,两人都各自走上其他的道路,可仍旧是最要好的朋友,仍旧怀念那些相识于微末的岁月,两人曾并肩走过。
而眼下,林秀水抽纱做绣,在缝领抹的大屋子里,领到了靠窗处最好的地方,有了张很大的桌子,顾娘子说过几日,要给她找两个人手,她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日子。
缝领抹的人有十八个,哪一个人的本事都是不同的,有缝最简单的,有的很会拼色,几块布头在手里能拼成很搭的颜色,有些绣花鸟纹样,最厉害的是这里的管事,她会销金技法,在领抹处嵌入销金图案,第二是她的徒弟,会加金银丝。
林秀水的抽纱绣能排第三,但凡先前对她抱有偏见的,在这种独特而精巧的技艺前,都不能再保持偏见。
由于抽纱绣很慢,顾娘子说至少有五六条再卖。
这便到了暮春,桑柳青青,遍地鸟雀做窝,猫小叶长胖,小荷高了些,林秀水换上了薄透的春衫。
王月兰丝行的生意红火,又欢喜于林秀水有本事,每日走路风风火火,而林秀水的钱越攒越多,缝补生意越来越好。
只是她不再什么活都接,她会分些手里的活。
这就不得不说她支摊的桑树口,从前只有她在桑树底下,做些缝补生意,而其他人更喜欢往远处点的南货坊边上,那里人多繁杂,赚得钱也多。
但随着她的缝补生意越来越红火,名声渐渐传到了河道口、桑树口以及桑桥渡其他几条巷子里,每日早晚来找她缝补的人,愣是将冷清的桑树口,便成一块小市集。
她本来就有什么都补的“美名”,是以来找她缝补的人,那真是更加五花八门,她嘴舌都说干了,叫人家到别处补去,给指了个地方,但是人家不去,就守着她。
守着她也没有任何用,有些东西她实在不会补,补出来也是歪七扭八的,还会砸她的招幌,人家又信她,只好给寻人来。
是以没法子,这里在她的吆喝下,从一两个缝补匠到逐渐支摊的人越来越多,从桑树口一直慢慢延伸过去。
四月初的清早,雾蒙蒙,桑树口已经有人影攒动,补各种席子的黄阿婆挑着担过来,带着她的两个儿孙,两小孩手里抱着各种细条。黄阿婆会补黄草席、竹席,还会编各种草席。
从前得挑担挨家挨户问,要不补席子,补草席,如今有了个安稳的地方,补席和编席的人不少,每日也能赚个几十文到百来文。
她边上的是篾匠周阿爷,在竹木行边上的,那里到处是篾匠,赚的钱勉强能糊口,林秀水认识他,请他到这里来补篮子。
他很会做竹篮,一根竹子,劈篾,做底、编篮、杀口(收篮口),绕篮掼(做篮子的把手),不管什么,网篮儿、小花篮、香篮、饭篮等等,到了他手里,全能做还都能补,也算是免了大伙要坐船跑一趟最东头的竹木两行,或是最南边的南货坊,就近能补。
篾匠周阿爷对面则是补书画绢本的摊子,支摊的是对夫妻,架起一张木案,上头有浆糊、剪子等等,边上有小木桶,放了各色纸张。
这是原先林秀水专门叫人上这书画摊子补的,人家比她补这东西要能耐得多,术业有专攻,后头大伙也想叫人到这头来,书院什么在这多,补补东西也图个方便,将摊子移到了这处来。
另有两个是林秀水特意请的,一个是补鞋的陈婆子,林秀水有两双鞋子也是送到她那里补的,她不仅会补布鞋、平头鞋、翘头履,还有各种靴子,从前也是在双线行里干的。
最后一个则是,同作为缝补娘子的,在对岸的胡三娘子,人家讲究,觉得同做缝补活计的,不能抢了她生意,死活不肯来。
但其实,自打林秀水在这支摊以后,她的生意日渐下滑,明明手艺不错的,大家也更肯绕远路到桑树口来。
其实胡三娘子来过许多趟,自觉没法跟林秀水相比,活也少了许多,有些心灰意冷,不想缝补衣裳,打算另起个行当算了。
毕竟在缝补的行当里,那也是凭手艺和本事说话的,比不过便是比不过,没有相争的道理。
但是没想到,林秀水会特意来请她。
林秀水说:“其实有许多活,娘子干得比我好,我这个年轻气盛,其实还挺好面子,不大愿意缝些补丁…或是裂口等衣裳。”
“娘子在缝这上头的针法比我要好许多,且我又没法整日出摊,忙来忙去,大伙想着急穿衣裳,也得等我将活做完,等上几日才能穿上,娘子要过来,那大伙也不用等我忙完。”
林秀水的活实在多,人只有两只手,哪里什么活都能做,什么钱都能赚,她如今已经有了些家底,在裁缝作那也露了头,这种比较简单的缝补活计,交由胡三娘子来做最合适。
当然她不知道,胡三娘子本来想歇业停工的,倒是被她再三请来,有许多人要缝补衣裳,各式各样的,她突然又找回了,曾经大伙请她缝补时,补好一件衣裳的乐趣,她好像已经有很久,沉浸于没多少生意的痛苦中。
逐渐忘记,她年轻时候,也是喜欢缝补才做这个活计的,忙于生计会带来许多痛苦,而眼下那些痛苦又在缝补中,渐渐消散。
这便是桑树口几人慢慢组成的缝补摊子,在清早里,补篮子的、补席子的、补帘子的种种早就忙活开了。有人要去摘茶叶,偏巧篮子坏了,有几个书院的孩童跑来,急匆匆要补书本,怕被先生责罚,也有人行船过来,鞋子突然坏了,赤着只脚,上了溪岸口碰碰运气,发现结果正凑巧,居然有摊子能补,顿时大感惊喜。
而这样的早上,从前林秀水忙得不行,要人先等,实在着急只能往边上去,可眼下,只有简单缝补需求的,都可以快些欢喜补完,忙自个儿的活计。
至于林秀水,哪怕分出这么多活,她在桑树口,在很多人心里依旧无可替代。
毕竟谁会织补,谁会将东西补好,又补出新奇的花样。
当然,毕竟也没有人会为斗鸡做衣裳,为鹦鹉专门做个斗篷,给驴做鞋套,没了她,这些不正经的缝补活计,没人能做。
比如这大早上,抱着只花狸过来的娘子,她愁死了,“我家这猫思春,犯了相思病。”
林秀水觉得可正常了,春天里,哪有猫不思春的。
“但它吧,”那娘子真是不想说,她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它不喜欢真猫,就喜欢我家墙上挂的猫图。”
“你看看,能不能给它做只假猫来?”
林秀水的心早已淬炼过,她面不改色接过那娘子给的猫图,在纸上开猫儿巷是不是?好几十只猫,它到底爱哪一个
?
这么博爱的猫,林秀水说:“我觉得,当务之急,是给它做双眼罩。”
“蒙蔽它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