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当口过来, 小春娥坐在院子的长凳上,用巾子擦黑乎乎的脸,洗干净自己的手, 同林秀水说去扫炭粉了。
“扫灰?”林秀水伸手递给她面照子(镜子),“快照照你的脸。”
小春娥接过,站起来同王月兰问好, 又笑眯眯地摸了摸小荷脑袋,连猫小叶也一同友好问候过,才说:“我给你寻的大生意,就跟扫炭粉有关。”
林秀水叫她上屋里说来, 给她端一盘果子来,关了门开了窗子,仍旧是那句话, 关切道:“你做什么名堂?下工不休息,跑去弄炭粉?你要烧炭粉去?”
“才去两次,”小春娥好奇打量屋子一番,拉了凳子坐下来,“你这便不懂了吧,我就算想烧,活也轮不到我干, 那都是抢手的活呢。”
小春娥说起自个儿这两日下工干的事, 到清河坞那运炭船上扫炭粉。
关于石炭(煤), 临安府城用炭多, 尤其寒冬里,家家户户要打炭墼(jī),但寻常日子里,用炭也多, 制炭饼、香炭团、冶铁的多。
可临安的石炭少,是从平江府以及东边诸府里买来的,运炭的船在清河坞换官船到内城,船底剩下一堆碎炭、炭粉,便成了桑青镇各香药铺、炭行的抢手货,纷纷雇人扫炭粉。
当然小春娥不是奔着二十来文钱去的,市面上好些炭,各种竹木、
松炭、香炭等等,好些炭她自个儿说,闭着眼睛都能烧好。这回借此机会,想瞧瞧人家炭团怎么做的,不过两日工夫,靠她自个儿本事,混进了炭行里。
“从前只管买炭来烧练手,又有火钳子,风匣、烧火棍等物件,反正也不大脏手,”小春娥回想自己在炭行里的光景,飘扬的全是炭灰,不管男女老少,顶着张黑乎乎的脸,那手跟黑炭一般,常年浸染在炭里,洗也洗不干净。
她想那里的人跟枯炭一般,是烧完的炭灰。
“我在那里干了小半个时辰,想着这弄炭团的活算不上难,要有手套的话,肯定能好受许多。”
小春娥手搭在林秀水肩上,故作笑嘻嘻地问她,“将手套卖给炭行的,是不是前没有人做,后没有人做的大生意?”
“是,”林秀水轻轻拍拍她的背,笃定道,“没有比这更大的生意了。”
“我手里还有批手套,我们明日一起去看看。”
小春娥犹豫,“那你到时得穿套最不想要的衣衫,戴上包布,掩面盖头去。”
炭行在炭桥那,方向很好认,烧黑烟的那处便是,连河上也飘一层黑灰,那里的路是黑脚印踩出来的,路过的男女都穿黑布衫子,赤着两只黑灰色的手,头脸用黑布包着,或是挑着担,背着炭篓,行色匆匆。
林秀水鼻尖充斥着股沉闷酸苦的气味,成堆燃烧的木炭、石炭,熏得她脑袋疼,可生在炭桥里的孩子,能光着手脚,嘻嘻哈哈跑在这路上,手里捏着炭团玩。
炭行这条路上住了许多人家,家家户户靠炭为生,有拉桑条来制木柴的,有烧制炭火甏儿的,还有卖去年秋的芡壳,供穷苦人家当炭烧的,最多是用米浆和炭粉做炭团的。
小春娥走在林秀水前面,转过头来说:“好些人不大喜欢这,我娘也不许我常待,我哥姐说我犯傻,我却觉得这里真挺好的。”
“哪里好?”林秀水问她。
小春娥没急着带她去做买卖,拉她去靠近水边的一个小作坊里,其实只是用竹木搭的棚子,边上围了一圈孩子,林秀水闻到了火药燃烧的味道。
她也踮起脚凑过去瞧,只见地上铺了块大石头,有东西在上面烧,往上喷着火花,不算绚烂,刺刺拉地响,只是烧得很快,小孩子们却欢呼雀跃,喊着再点一个。
里头的那对夫妻也笑,系着黑布巾的女子出来说:“夜里再放给你们瞧,快打炭团去。”
小孩子们背着小篓嘻嘻哈哈跑开,林秀水却从小春娥嘴里知道,这不是做火药的铺子,只是特意学了做的烟火,叫火杨梅的,逗这里孩子玩的。
女子说:“正好这里有许多的炭屑,混了枣肉,加上铁丝,就能做出烟火来,我烧给孩子瞧瞧的,不会烧着的,边上都浇了水。”
“图一乐嘛。”
这里图一乐的东西还挺多,有专门做炭雕的,用乌煤雕黑漆漆的乌鸦,眼睛缀上些白米,很精巧,或是做成各种兽炭,里头加了香粉,一块块活灵活现,还有先生用树枝炭灰,在地上写写画画,教孩子画字的。
林秀水所见的,也是小春娥眼里的炭桥人家。
两人逛了逛,才到炭行里头卖手套里去,小春娥昨日帮了炭行里一个娘子,买卖很顺利。
主要小春娥很实诚,自己套上手套,在一堆人的注视下,取了炭灰加米浆以及各种材料,捏了个很规整的炭团来,边捏边说:“我昨儿便说了,肯定好用。”
她取下手套来,手上干干净净的,“你们看吧,真没有沾上。”
“这是我裁缝手艺顶好的朋友,”她拉过林秀水,满脸夸耀“买她的东西从没有说过一声亏的,不然我也不会跟你们说了。”
“怎么口气跟你自个儿做的一般,”有大娘笑她,去洗了洗手,准备套了试试,发现手洗不干净,又笑着在身上擦了擦,一擦更脏了,她干脆道,“你们看看,干这种活就是脏得很,想干净都没法子,给我来上两双用用。”
“我也来两双,”另一个娘子拍拍自己手上的黑灰,“先试试,反正也亏不了,好用我还能给你们吆喝吆喝。”
其他人也抱着或许有些用,买了几双,并跟林秀水说:“我们用不用都行,有没有给小娃的,有的话,多少银无所谓,家里孩子也跟着打炭团呢。”
“这两日吧,有多少人要,我只做了大的,”林秀水之前不了解炭行,来了才知道,在炭行里小孩也是跟着一起打炭团。
“我家的要三双小的。”
“我先来两双。”
原先给自己买的时候,倒是稀稀拉拉的,说有给小孩的手套,一堆人围上来,掏出钱袋说要买。
林秀水拿的不是油布手套,而是麻布做的,厚了些,给打炭团用正好。
炭行里总有五六百号人,在小春娥的卖力吆喝下,她接了一百二十五人的单子,光定钱收了八百多文,而且这种粗布手套才十文一双,确实是笔大生意。
林秀水从炭行里出来,问小春娥,“你怎么比我还高兴?”
“你赚钱了嘛,小孩也有手套了呀,我当然高兴。”
林秀水笑说:“你可没占到便宜,也没有赚到钱啊。”
她真的想分点钱给小春娥,但人家不要,并且振振有词,“我们两个不要谈钱,银钱这种事情分扯不清,伤我们俩的感情。”
所以林秀水花钱买了三筒香炭送给小春娥,小春娥抱在怀里,“我好喜欢,以后熏起这筒香来,第一个想到你。”
“那不得以后多送你点,”林秀水说,想着逢年过节都送她香炭,又觉得没新意,打算一定给小春娥寻些炭相关的手艺活计,又觉得没有办法报答,她得到的是很真挚的感情。
她会时时记得,那个在炭行里的傍晚。
当然接了这么多手套的活计,林秀水确实忙不过来,即使王月兰帮她剪手套样子,她缝得再快,桌上都有一堆手套,累得三人都够呛。
这里还有个是小荷,她已经分不清左右了。
林秀水终于决定,她必须找两个帮手,能帮她缝手套的,不管是油布还是粗布。
她找了隔壁张家的陈娘子和张阿婆,给一双手套两文钱的工价,要知道两个人在双线行里做活,纳鞋履的针脚可比她做手套的还要细密。
陈娘子叫陈双花,她手艺顶好,做了许多年的鞋子,缝鞋面、纳鞋底,林秀水的针脚没她的好。
张阿婆更不用说,她之前做平头鞋,眼下都能调到做翘头履的那里去,缝个手套闭着眼也能缝好。
“请我来缝,那我肯定给你缝好,”陈双花连忙答应下来,她要给两个儿子攒娶媳妇的钱,家中里里外外正是要钱的时候。
张阿婆也没二话,还说了句,“我们两个有正经的营生,你交给我们缝什么,我们都不会往外头传。”
“你放心,我们只要钱,不图旁的。”
王月兰笑道:“张婆,哪里能信不过你们两个。”
就是因为知道两人为人处世,王月兰才叫林秀水请她们俩帮忙的,有正经营生,双线行里一个月也能赚个两贯,张木匠又赚钱,且两人老实本分。
而林秀水比较关心的是,她们俩一日能有多少空闲,能缝多少东西,她不止手套的营生,还有香囊、猫头鞋这些杂七杂八的活计,前期她自己顶了下来,眼下真吃不消,都打算分摊些出去。
即使多花几十文,至多上百文,她也能多赚一些钱,而且能把生意做大些。
陈双花一晚上加早上能缝二十五双,张阿婆比她多两双,两人缝得又快又好,按双线行里纳鞋履的要求给她缝的。
林秀水一双双看了,没有任何错针或是其他的毛病,长松口气,露出笑容,她按大小一双双放好,给两人付工钱。
婆媳俩拿到钱数了番,一个子一个子的,数完后面上俱有了笑意。她俩确实只管钱,也不管林秀水生意做得怎么样,能不能卖出去,从来
不打听,有活就接,有钱就赚。
而林秀水则将做好的手套,扎捆好,送到炭行里,小孩子们被爹娘领着过来拿,用皂角洗了好几遍。
套上手套都觉得很新奇,抓抓捏捏,一个个去抓炭灰,再悄悄将眼睛凑到手套边上往里看,怎么还是黑乎乎的?
“你得把手套脱下来瞧,我手好干净,”有个小孩晃晃手,又小心将手塞回去,挖着炭灰道,“我手干净了,是不是能和其他巷的小孩一起玩了?”
“我也想跟大家玩,等我手每天都很干净,身上也干净。”
炭桥的小孩想做个干净的小孩,这个愿望从一双便宜的手套开始小小地实现。
林秀水又接了炭行里的许多生意,她分给陈双花和张阿婆做,她主要忙自己摊子的生意,别人需要手套,但摊子是大伙需要她帮忙。
起早不得闲,她在睡觉,有人在楼下喊她,她在弄布,有人划船到河里,在窗户外头叫她。
“咋个办,阿俏你帮我缝缝,我新买的蚕花散了,不会我今年的收成要散了吧,”卖蚕丝的娘子慌里慌张跑来,差点撞到桌子,又连忙刹住脚,将散了的纸蚕花给她瞧。
蚕丝娘子气极了,狠狠跺脚,“早知道就不到那摊子买了,尽是便宜东西,我下回要再碰着她,非得叫她赔我!”
林秀水刚铺开自己的针线,闻言看她手里散成一团的蚕花,红纸头,倒是能缝,她双手接过来,拼凑样子,又问:“赔什么?”
“起码要赔我两朵蚕花吧,我又不坑人家钱,”蚕丝娘子半弯身子凑进来,双手合起来,“阿俏啊阿俏,你给我缝得好些,千万别再散了,我刚才心都差点不跳了,得亏我蹦了两下。”
林秀水摆好花样,她取出红线,小心扎进纸头里,慢慢缝好道:“保管叫娘子你的心,活蹦乱跳回来。”
“那倒不用,”蚕丝娘子告诉她,“我刚才跑过来,这会儿蹦得可厉害,让我这心歇歇吧。”等林秀水缝完,原本原样地将蚕花递给她,蚕丝娘子小心接过,给了钱便跑,边跑边回头喊:“我急着上蚕花菩萨庙里,我得拜拜去。”
“悠着点吧,”林秀水嘟囔,“这不刚还说要歇歇吗。”
林秀水将红线绕回去,此时她头顶的桑叶发出新芽,新绿色,瞧着跟她的招幌特别配。
“你说,这桑叶绿能不能染出来?”
有个浑身穿了绿色,只有头顶发巾不是绿的男子过来,仰头瞧着那桑叶,背着手嘴里问道。
林秀水看了眼,嫩绿的确实好看,她瞥了眼那绿男,低头收拾东西。
那绿衣男在她摊子上打转,忽然有了个主意,“要不,”
“染不出。”
“我还没说呢,谁叫你染了,”绿衣男咳了咳,指指那桑叶,“我是说,要不我搭个梯子上去,把桑叶摘下来,你给我缝到衣裳上去呗。”
林秀水微笑,“可以,我还可以去桑行找人来帮你一起摘,怎么样?”
“不怎么样。”
绿衣男连连摇头,桑行的人估计会把他种到桑树边,让他日夜看着桑叶,一群顽固爱桑的人,哼。
“算了,你把摊子上绿布拿出来,给我挑挑,我想做件全是不同绿的百家衣。”
林秀水抬头看他,人倒是不高,但是壮啊,她上哪给凑那么多绿布。
“顶多给你做个头巾,你要不要?”
绿衣男看她,“不要。”
他一本正经,“大伙说我戴绿头巾,像绿头鸭。”
林秀水很想说,不戴也像。
当然最后这个钟爱绿色的男人,将所有绿沾边的布,全买走了,他说他要拼一件别人想不到的绿衣裳出来,林秀水祝他成功。
等他走后,林秀水接了好几单缝补的活计,倒是比较轻便,大多是缝蚕匾的,或是跟蚕相关的,最多知道她识点字了,让她绣点跟蚕相关的字。
最过分的是,许了一个十分具体的愿望,什么希望蚕神娘娘保佑,让她家的蚕花今年收成大涨……信女家住桑桥渡桑河畔打头第六家……
林秀水当场拒绝了,觉得人家在气她。
她压根不认识这么多字,也不会写,百家姓都还没认识齐全呢。
她发誓,她要好好读书认字,下次再来这种活,当场写给别人看。
到后头,她补完一件开裂的薄衫,早就过来的春大娘才凑过来说:“阿俏,我们社能登台子了。”
春大娘语气有难以压抑住的喜悦,跑过来的,发髻也乱了,将捏着的手里的招子小心放下来,擦了擦手里的汗。
林秀水惊讶,“真的啊?我瞧瞧,大娘你们可真了不起。”
招子是瓦舍里张贴出来的布告,意思告诉来赏玩的大伙,今日或明日有谁登台。
她从上先看起,一路看到最底下,才看见最后一行字,小女童象生叫声社,乔宅眷、乔迎亲、学乡谈。
林秀水也跟春大娘一般,有些激动,毕竟为了让大家能尽快混口饭吃,她去估衣铺里要的成衣,一件件重新裁过,一点点补好,让它们从不合身到合身,从破衫到能登台子的时新衣裳。
也看这群小孩,在街头占着边角卖艺,到有几个能进南瓦子的,登台表演。
她们几个登台的时候,林秀水带小荷、王月兰一同去瞧的,没有好位置,站在最边上,踮脚向前张望。
等到夜深,亮起许多灯笼,才见她们模样整齐,精神地出来,又唱又演,尤其是乔迎亲,将媒婆那东走西瞧,这边说好话,那边说好话,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喊:“哎呦,苍天,怎么偏我这半吊子做了媒婆子,我可不会说好话啊,哎呀郎君,你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娘子你是貌美如花,花容月貌”
闹得原本想走的大伙一顿笑,愣是坐住了,听完了这笑料百出的象生,也有不少人记住了这个社,女童们谢幕时热泪盈眶。
春大娘顶着通红的双眼,拉着林秀水的手说:“我算是叫她们有了口饭吃。”
林秀水摇头道:“那可没有,大娘你老早叫她们吃上饭了。”
在许久之前,在她们爹娘不要的时候。
只是眼下,有了更好的前程,是光明的,而非黑暗的,是从吃了许多苦里走出来的,属于自己的路。
林秀水从南瓦子里出来,这里及至夜深,也仍是热闹的,有人在吊嗓子,有人在练敲鼓,有人在摆弄皮影,这里有许多不曾停歇的人。
也有许多为日子奔波的,挑担沿街叫卖,打着盹守小小的摊子,有夜里仍在船运桑秧的…,诸如种种。
日子奔波而忙碌,辛勤也有回报。
比如小荷,终于靠她的辛勤和努力,攒下了百来文钱。
但她居然将钱袋子都塞给了林秀水,很认真许了两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是,要给她心爱的橘猫——猫小叶,做一个小猫玩的耍货,当然一个不嫌少,两个不嫌多,能有三五个更好。
但她的第二个愿望,是给另一个小女孩许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