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二月的最后三日, 住在桑树口巷子口里的人,有些起早拿一兜银钱,有些到处借钱, 要还从质库抵押东西借的屋债,以及想赎回东西。
屋税一年交两次,可屋债月月交, 而且质库里押的东西,当期一过,大多会在春三月卖掉。
王月兰到这几日里,让林秀水先少支摊, 自家也不开门,生怕人来借钱,她自家还债多虱子痒呢。
她这些日子里, 靠给街道司做拖布赚了五六百文,她正把铜板数好,用绳子吊起来,边穿边说:“我抵的东西好歹是船,西门那户人家,胆子够大,压的田契, 我说都不如陈桂花聪明, 她尽压些不值钱的东西。”
“我这也快到当期了, 再不还上, 得给我将船拖走,我还一贯二钱,大船随他们卖了,小船赎回来给你用。”
王月兰一早的打算便是这样, 前头林秀水对桑青镇路不熟,日日走路能混熟,但眼下都要一个月了,不如船快。
划船只要从最前头的竹木行过去,拐个头的工夫,便能到桑绫弄。
林秀水上楼取钱,她将钱袋子放桌上,推到王月兰跟前,她说:“我得出大头的,不然这船我也不用。”
“让你出,你出多少,”王月兰提起钱袋子,怪重的,她倒出来一看,一数,有八百文。
“你生意不做了?你出这么老些!”
林秀水手里还有一两百文,她再过几日发月钱了,正好能填补上,到时候她还要寄些东西回上林塘。
两人没在钱上算得很清楚,林秀水想多出,王月兰也只能随她。两人趁人不多,早早出门到质库里去,拿条子交钱换船。
这抵押的船都被送到东岸口上船亭处,她俩坐质库的船去取船。
王月
兰前头没了的那个男人,从前是做船的,所以她抵押的小船同其他不同,一眼便能瞧出,船篷是木头做的,方方正正很高,不像其他船用竹编篷倒扣,进去要弯腰坐下。
船当时费了心思做的,桐油混麻丝漆得滴水不漏,所以停靠了大半年,也没有太多要修补的地方,小修便行。
林秀水看新船便说要同王月兰换船,她划那艘破的就行,王月兰斜眼看她,“少来,你划艘破船到桑绫弄那去,叫人家怎么瞧你,且你之后不接外活了?你的裁缝家当总得有地方放,有艘好船,你镇上哪里的活接不得。”
“你只管摇去。”
林秀水很会跟船打交道,不管是摇橹,或是撑篙、划桨,但凡水乡里长大的,基本男女各个是弄船好手,林秀水十岁起划船,她划她的小舟送她娘去老郎中那拿药的。
但后面学裁缝手艺后,她不大用船,摇橹摇得多了,手会破皮生茧子,一生茧子缝布料时便要勾丝,所以她决定戴手套摇橹。
划回到桑树口时,王月兰请了对岸的船匠来看船,给百文钱,重新涂一遍漆,再修检一番,船头加高点,让林秀水能使上劲。
所以下晌林秀水回来时,便见到了一艘崭新的小船,桐油漆得船身光亮亮的。她很喜欢这艘船,前头有用四根棍扎起的高篷子,下雨天时划船摇桨不会被淋,后面的船舱稍低,但里头算是宽敞,能坐一两个人,放米袋、油盐、杂物,不用她再费劲过几座桥提到指节胀红。
王月兰拍了拍船身说:“这船新,不要停船埠那头去,碰上夜里有人将板撬走也不知,交两个钱,摇回到上西头船洞那,夜里有人守着。”
林秀水应下,过了今夜,她不再走路,她摇船上工去。
在桑青镇里行船,同上林塘那宽阔河岸,举目望去重重远山,片片青田不一样,这里河道窄,两岸全是黑瓦砖墙的屋舍,有人在二楼撑起窗朝楼下喊,有对门人家打开后门,往外泼一盆水。迎面碰上柴船,她还得小心摇船避让,结果擦着两岸人家挂的衣裳中间过。
林秀水有点手生,在河道里摸索,起早的天,摇得脑门出了细汗,偏有人眼尖,隔着埠头喊她,“小娘子,你等等。”
她赶紧停了船,弯腰从船篷底下探出头去,她不认识喊她的娘子。
可这娘子对她熟得很,招招手,“怎么想起摇船了,不过正好,你从这过倒是方便,我这些日子忙着剪桑,腾不出手去你那,我有件麻衣劳烦你给我织补织补,还有件小孩穿的肚兜,开了线,我手糙得很,补不了,你也给缝补下。”
“多少银钱,我拿给你,我也不急,你哪日补好了,到这喊我一声便成,正巧不用我跑你们桑树口去了。”
林秀水实在没有想到,摇船去上工也能有生意找上门来,她脱了手套,弓身出去站到船头,伸长胳膊接了衣裳过来,细细看了下,她急急跟人讲清楚,说了个价,“娘子给我二十五文便成,我明日过来捎给你。”
“成,你多多行船来,我们这里上工忙,总跟你碰不上面,慢些着点。”
“哎——”
得亏林秀水起得早,来往船不多,要碰上晌午边,停靠边上说话得被后头骂的。
她也没想到有生意,空着船来的,看来还得去买两个干净篓子放船上。
这两岸俱住了人家,她不认识旁人,可不少人却识得她,大半跟她做过生意,尤其她的船很打眼,跟别人的船不同,总要瞧上一眼的,一见是她,总要叫住她。
“我说呢,谁摇得的船呢,扭扭歪歪的,”有个大娘搭着门边笑,“原是你这个小裁缝。”
“昨日钓了两条鲜鱼,还剩一条,我想想送到桑树口,绕好大一圈,正碰上了,你拿去吃。”
那大娘提了鱼,走下埠头来硬要将鱼塞给她,林秀水推拒不下,这大娘倒没跟她做过生意,可她认识,日日总要过来瞧热闹的。
“秀姐儿,你先别走,”又有个娘子从二楼窗子探出头,连忙喊住她,“我有个物件要补呢,你且等等我,我这就下来。”
林秀水蹲在船头,原本还想着从水路走要快些,没想到更磨蹭了,没摇几步路尽接活了,她今早想着不熟悉水路,早些收了摊子,那活全在这河里给补上了。
“这窗子糊的绢布,叫哪只蠢鸟来抓了三五个洞,我一直催我家官人拿了上你这补,他个死鬼,拖了又拖,我家里小儿才三个月,脱不开身。”
“我一直惦记着,小半个月了,看到这窗便心里烦闷,又恼又气,得亏今日瞧见了,我算是不至于总记挂着这事了。”
那瘦弱娘子说完,抱着板木窗,慢慢地侧着身下来,低头看石阶,将挺重的窗子递过去。
林秀水伸手接过,还挺沉手的,她看了眼后面,没有船,便又低头看这扇木窗。
确实像是被鸟爪勾破的,原先这白绢布糊的窗应当素净好看的,眼下勾丝破洞,她数了有五处,确实叫人越看越叫人糟心。
她将木窗靠在自己船舱边上,又走到船头笑着说:“这丝破的地方虽多,但能从底下取出不少线,娘子你放宽心,我夜里晚上赶赶工,给你的先补上。”
“只是洞多,银钱费得也多些,这一扇窗补补要五十文。”
这对那娘子来说确实有些贵,可当时窗子买来花了一贯多,换一张绢布就得将剩下的全换了,那可不是五十文的事情。
她当即便道:“我信得过你的手艺,我去取了钱给你,劳烦你多费心。”
这确实信得过林秀水,没付一半,直接给全了,而林秀水幸亏今日挎了只大布袋,不然钱都没地方放。
总算磨磨蹭蹭到河中央,行了一半路,终于没人喊她,只远远的她见伸出根竹竿,竿上挂了个小竹篮,里头装的什么看不分明。
她想摇橹将船摇到边上去些,便见边上有人频频招手,她又摇回来,眼见那竹竿伸到船上,竹篮放到船头来,原是一堆糖糕。
林秀水盯着埠头上这对夫妻,她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但实在认不出到底是谁。
“小娘子这是自家做的,拿去吃吧,上回你替我家闺女补好了衣裳。瞧你怕是记不起来了,就那个想吃鱼下河去捞,结果掉河里去的,又哭又喊,我娘呢,我爹呢的大胖妞。”
那当爹说得毫不留情,林秀水这才记起来,因为那丫头是真胖,她还没见过这么壮实的,用尽力气憋红了脸也没抱起来。
这糖糕不接也得接。
从桑桥渡到桑绫弄的一路上,林秀水船行一段路,接一两个活,人家再强塞她点东西,搞得船舱里头还没坐人,倒是塞满杂七杂八的东西。
以至于明明是早些出门的,硬生生踩着点到的,要去船洞边停船,给两三文钱叫人管着,还去买了个小盆,装水放鱼。
“你杀鱼去了?”小春娥不解。
林秀水用力搓手,搓得起沫子,她说:“人家给的,我今日自己摇船来的,许久没摇过了,肩颈这块可疼了。”
“你们那河又窄又平,想借点力气都不成,要我说,还不如走着来得快些。”
“话虽是如此说,”林秀水没打算继续走路,她说,“好些人还用得上我呢。”
林秀水也是今日才得知,哪怕住桑桥渡边上的,只隔一道桥,大伙想修补些东西,也因忙于生计腾不出空来。
总想着下次等不忙了,可这税那税,这钱那钱,为了钱为了自个儿又或许为了其他人,总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哪怕水路确实难走些,林秀水为了这河道里的人家,也愿意日日摇船从枕溪里这条河过。
所以她回家后的傍晚,先找出要接活放衣物的篓子,放其他散件的盆,之前她叫张木匠用竹子做些签筹来,也便是竹片,只她的签筹需要穿孔。
这是她从洗衣行学的,原先她能记住每个人,谁给的什么东西,要补的地方在哪,可眼下活两头
接,东西太多,她有好几次搞混过。
做签筹穿了孔,挂上不同颜色的线,两种同色的,一根放在补的物件上头,一根则给来补东西的人,按签筹过来领。
这回也给带上,只她仍觉得不大好,因为有时候会忘记要补的是什么地方,尤其有特别需求的。
她坐在窗前琢磨,才发觉一件事,要她会写字便好了,她就能将所有的事情写下来记住。
有了从前的记忆,她确实能识得不少字,可那都一知半解,更别说会写字,她确确实实不会写,哪怕她能很流畅地画出纸样,她也确实不会写字。
她从前的日子里,为了生计下田、养蚕、养鸡鸭、缫丝织布,又花很多工夫在缝补上,压根没多余的工夫和钱来学写字。
但眼下她的营生渐渐稳定,她即将能领到月钱,有一贯的银钱,她或许可以挪一些出来,先买点笔墨纸砚,再寻人来教教她。
她慢慢想着这事,反正也急不得,她先将要补的活按急活和慢活分好,开了窗子,将自己手里的木窗立起来,渐渐倾斜,看丝勾破得多不多,取了线慢慢细细补上。
补得累了,她去倒茶喝,喝了茶回来,窗外有人叫她,她小走几步,有艘船停在她窗子前,船上的三个娘子她压根不认识。
“你是林小娘子吧,做裁缝的?朱七娘说我们有活的话,来找你便行,”有个身形壮硕的娘子走到船头,轻松撑篙将船划来,她边划边说,“我们是来找你缝衣裳的。”
“三位娘子要缝什么,”林秀水探出身子问她们,越觉得她们三个这般壮硕的身形,应当不像是寻常做活的女子,哪怕穿了遮肉的衣裳,依旧显得骨架很大,脸上却一点不胖,像练家子。
那说话的胖娘子伸手递过来一件衣裳,林秀水没来得及看形制,只摸得出很轻薄。
她拿进去,抖了抖展开看,挑了挑眉,是件无领短袖的衣衫,这种她记忆里见惯了的衣裳,在这里只有一类人会穿。
那便是女相扑,也被称为女飐(zhǎn)。
相扑在宋朝很盛行,男女相扑里,尤其以女相扑的场次最为受到追捧,她们大多穿这种无领短袖的衣服,露出腰腹和粗犷而有力的手臂,两两相博。
林秀水没看过,男女相扑她都不大喜欢,但是仍有听闻过很多女相扑的名号,如“赛关索”“嚣三娘”“黑四姐”。
而她眼前的这三个女相扑,则名不见经传。
林秀水看完这件衣裳,除了有些轻薄之外,她实在找不出需要补的地方。
女相扑庄三姐靠过来,低声些说:“不是补,是叫你再照着这样式,缝一层厚底到里头,不至于厮打时被扯破领子。”
“再给这种料子缝一层底?”林秀水重复她的问题,她又摸了摸,这种薄不同于细布薄,她稍微带点巧劲扯了扯,布帛已经被拉伸到有轻微裂痕。
她的力气不算大,林秀水才看着这衣裳皱了皱眉,“就给你们穿这个?”
庄三姐平静地说:“那干我们这种行当的,自古都穿这种衣裳的,只是从前这料子好,我们如何搏斗也不会撕扯坏对方的衣裳。”
“可眼下却不同喽,”另一道声音从船后传来,“这做的是衣裳吗,跟纸头一样我一打便稀碎,老娘眼下真想把那吊三拎起来打,贪我们的钱,买陈年的布。”
即使她们不愿意明说,林秀水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有事寻她帮忙,她自然义不容辞,也不愿生挖背后的故事。
只是扬起笑脸说:“碎成稀巴烂也有稀巴烂的补法,至于这种衣裳,加一层底不如加两层,我保准扯不破,你们放宽心博斗。”
她拿了两张细布料子过来,叠在一起,叫庄三姐放在手里扯,庄三姐的力气胜过许多男子,她岔开腿,用力往两边扯,扯得料子变了形,但没裂。
“嘿,我来试试。”
后头两个娘子也用力扯,没扯破,要知道她们可是徒手能掰断粗木棍的。
庄三姐又问:“就照着这个补,什么时候能好,我们明日得上台,这衣裳也是这会儿工夫才到我们手里的,还有两件。”
“这很快的,你们明日五更天来取,至于钱嘛,不收了,我还没瞧过女相扑打套子呢。”
这三个娘子都被林秀水的话逗笑,庄三姐说:“好,我们请你来瞧,你明早到南瓦子里来。”
其实林秀水觉得相扑没多大看头,两人搏斗,不管男女,哪有什么好瞧的。
但当她在南瓦子里的台上,看到庄三姐穿着短打,同另一名同样高大女子搏斗在一起,两位身形壮硕,但走位尤其灵巧,每一招出势手很快。
林秀水自认为自己的针法算快的,可却压根敌不过她们的手法,强劲有力,身姿灵活,出招对打,疾速如风,庄三娘换身躲过一脚,背触着地,又猛跃起来攀扯厮博,严肃而认真地对博。
比起简单的互博取乐来,林秀水觉得这已经称得上绝活。
台下看客也纷纷叫好,跟衣裳穿得如何没多大关系,这身法便值得喝彩。
“你们女相扑都跟风一样,嗖的一下,压根没影了,我眼神都来不及转,尤其是你那整个人贴到地上,又猛跃起来,跟条鱼甩尾一般,嘶,”林秀水跟下台的庄三姐说。
庄三姐扯了扯自己的衣裳,她流了不少汗,脸色通红,却笑着说:“多亏你的衣裳,我们俩可以放心对博。”
“那是,我做的东西没话说,”林秀水顺势接话,“我昨儿琢磨了一夜,与其担心送来的衣裳,还不如穿身自己的衣裳。”
她其实有问过庄三姐等人,毕竟女相扑在许多人眼里看起来不大体面,有没有想换个行当的,但她们都说:“为什么要换?”
庄三姐说:“我才不会换,就喜欢正大光明对博,我们都想打到自己出名的时候。”
所以林秀水便说:“我可以照着这种形制的衣裳,按你们每个人的身形,给你们贴身的,会有些厚重,但是撕不破。”
“这次可得给钱了,你们还是有些费布料的。”
庄三姐很得意地说:“那当然费布料了,我一天吃十碗饭,当我是白吃的吗,吃了就得长肉,我一手能拎起两个男的,敞开了做,我们赚的银钱可不少。”
所以林秀水接到了头一批做贴身里衣的单子,一件四十五文,光是她们短上衣需要的布都已经要三十五文了,一件衣裳能有她两个人大,真费布料和手啊。
可她又很高兴,她做的衣服怎么也撕不破,至少在女相扑那里,保留了对双方的尊重,她仅仅能做到如此。
在那之后,林秀水仍照常摇船,往返于河流之中,早晨摇着船,停靠在河边上,然后站在船头朝边上喊。
“张阿婆,你要补的袖子,我给你补好了,你从二楼把篮子放下来,我给放到里面了喽。 ”
“李三娘子,这是你要的香囊,钱放我的篮子里,”林秀水将自己的竹竿伸过去,那前头有两根木板,上头又定了个小方盒,那是她做过来收银钱的。
前头那要修窗的娘子出来,高高兴兴地回:“那窗补得真好,半点痕迹瞧不出,要能知道修得这样好,我下回可不恼了。”
林秀水有时觉得自己像这条河上的货郎,她的船一来,不管孩童或是成人,总要张望一番,而后想想,自己有没有什么要缝补的东西,要是找不到,等她走后也得翻箱倒柜一番,然后就等第二日她来时,也遥遥招手,喊她,“到这来,要补东西——”
她能接的便接,不能接的便让她们上别处补去。
林秀水之前想过,她的船里坐人,放粮食豆袋或是柴,从没想过,每天都运一堆乱七八糟,急需缝补的破烂回去。
再把一个个破的、烂的,全补成好的,挨家挨户送回去,让它们在完完整整地到家里需要的地方去。
当然并不是有了河道口两岸的生意,林秀水桑树口的摊子便不做活了。
要她说,河道口的人家朴实,每次寻她补的东西也中规中矩,衣裳裤子鞋子,基本都跟布沾点边。
桑树口的生意便比较有意思得多,跟她只要八竿子有半竿子能碰得上的,全来找她。
就好比眼下,
林秀水发誓,她下回真的要打个招幌,上面就写,牲畜勿扰。
她刚就坐在这摊子上,从远处飞奔过来一个男子,肩膀上站着一只鹦鹉,跑的时候喊:“小娘子,快救救我家阿宝的命吧——”
林秀水扭头,正对鹦鹉的脸,它小豆眼眨啊眨,张开嘴,歪着脑袋喊:“救—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