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兰腾空的这间屋子, 原先是放杂物的,很长一间,窗户靠河, 林秀水拍拍灰,打开方格眼窗,外头河水潺潺, 天光飘进来,很亮堂。
倒不像院子那般窄,有些宽度,至少能摆张长桌, 放两个木柜。
“我琢磨着,你总要帮人做衣裳的,没个宽阔地方, 时常将木板挪来摆去,又不大方便,得有间屋子,也叫人知道你是正经做裁缝的,”王月兰说完,来回走,踩得杉木地板咯吱咯吱响, 她又道, “得叫人修修。”
“我晓得你涨月钱了, 省着点花, 你做裁缝的花销还大着呢。”
林秀水刚想张口,王月兰叫她打住,“什么也别说,我晓得自己当姨母当得很好, 你以后多孝敬我一星半点的。”
话被抢走了,林秀水只好道:“我不孝敬姨母你,天打雷劈。”
“你个小兔崽子,”王月兰拍她一掌,“少啥话都往外讲。”
林秀水委屈闭嘴,闷闷嘶了声,跟王月兰出去收拾破烂。
院子里那东西杂的,什么都有,林秀水有时候疑心,是不是旁人不要的,也被她姨母捡回来了。
她戴一双长麻布手套,蹲在成堆的物件里,举起一把散了架的竹帚,问道:“姨母,竹帚扔了吧。”
“扔什么,我等会儿再扎捆起来,还能扫,”王月兰一把夺走,靠在墙根处,新买个要三文钱呢。
林秀水又摇了摇边上断了根腿的竹椅,又问道:“那这呢?要不打断当柴烧,竹子着得很快的。”
“你想也别想,我从前花二十文买的,等会儿我拎隔壁去,叫张木匠给我修修,给你放屋子里坐,这不换个腿儿的事。”
王月兰拿起椅子,将被虫子咬的蒲合,也就是一卷蒲席,旧门帘、旧罩子、散了架的油纸伞等等,一股脑放林秀水边上,自己拍了拍手道:“正好轮到自家,你都给补补,补了还能再用用,扔了那还不如烧了,烧了我可舍不得。”
林秀水两眼一黑,她姨母说是扔些东西出去,结果收拾一整日出来,只有两样不扔,便是这也不扔,那也不扔。
这裂了口的碗不扔,放天井边上,栽点草进去,小锅缸灶更不能扔,哪怕底下破了大口,王月兰说要找补锅匠补补,放后门去,说不准小荷哪日能钓条鱼上来,倒里头养着。
“可我捞不上鱼,”小荷举着黑乎乎两只手,玩两根旧麻绳。
“那等你能捞上再说,等个十年八年的。”
还有那但凡当初买来贵价的,更是没法扔,给找出千百个由头来,也只能得到一句话,当时买它花了大价钱,这会子扔了可不就把钱白扔出去了。
林秀水一拍脑门,环顾四周,乱糟糟的,她整理出大半,有些放放再扔。
既然涨了月钱,到了夜里,她硬拉王月兰上南货坊去,买一对纸灯笼、两根蜡烛、三卷薄绵纸,花了百来文。
王月兰拿她没法子,“你买也买了,灯笼可要挂在屋里头,免得叫别人给偷了,去年有个偷灯笼的,把前街人家挂门前的灯笼全偷了,缺了大德的东西。”
“不挂门前,给小荷买个耍货,”林秀水将蜡烛和薄绵纸放竹篮里,小荷一听,她眼神亮亮,嘴巴快快,“我想要只纸鸢。”
既然都出来逛夜市买东西了,王月兰也没拦着:“我掏钱给她买。”
小荷跳起来,差点撞到人家的盘架,选了只燕子样式的纸鸢,林秀水给她在货郎那买了个六角风车。
她一手拿纸鸢,一手拿风车,小荷一蹦一蹦往前说:“真想阿姐天天涨月钱。”
“涨了全进你嘴里,”王月兰提了袋面,没好气地回。
小荷噘嘴,“进了我嘴里,那也没亏了钱呀,我都有好好吃。”
王月兰说她歪理一套一套,林秀水只顾着笑。
回去后,王月兰把红灯笼挂屋檐下,压根不点蜡烛,放着图个喜庆,撑个排场,等哪天有钱多买两根蜡烛,她再给点上。
又点起一根蜡烛,烛光在屋子里从桌子处照到木墙上,王月兰说:“这蜡烛是比油灯要亮堂,贵二十来文钱呢。”
林秀水回:“可不是。”
借着蜡烛光,洗漱完,夜里躺床上,林秀水心咚咚跳,翻来覆去睡不着,下来把钱数了一遍。又举着油灯,像猫儿蹑手蹑脚下楼,到底下给她腾出来做活的屋子里转了圈,想想要置办什么,才上楼安稳睡了。
起早下来,她给所有打扫干净的窗户糊绵纸,这绵纸还算便宜,用废丝做的,比油纸糊起来还亮堂,总算不是白日屋里也同夜里一般黑。
林秀水跟张木匠商量了要打的柜子,做一排线架,王月兰插嘴道:“再做张宽桌子,不要桌板,用便宜些的杂木,总不能整日那桌板搬来搬去。”
“我到木行里拿些好料,那下脚料也便宜,给小娘子拼凑拼凑,八十文能出张好桌子,”张木匠在屋里用长木尺量了量,指指墙边又说,“你这屋高,打两个木柜不划算,用杂木做张矮桌垫底下,加横枨和牙条便很稳了,上头再放木柜,这样最多也只要一百五十文,要打大柜子,那得四五百文起。”
张木匠也得了林秀水送来的生意,自然给她精打细算,不管做挂布架、绣架,这种用木条的很便宜,二十来文能做一个,大头出在柜子、桌椅上,加起来得三百五十文,还有打理木板七十五文,零零总总加起来六百文出头。
林秀水给了一半的定钱,她不要王月兰出钱,庆幸自己有了相对稳定的营生和月钱,花自己的钱才好。
她还背着王月兰跟张木匠说请他将屋里楼梯,桌椅修一修,钱另外给。
林秀水做完,又抽空用陈打金送来的布头,做完百家衣给的,找出各种绿或偏绿的布头,用布尺量了门宽和长,坐在院子里缝两块门帘出来。
从前她姨母不说换,她也只当看不见,总算能将这破旧的门帘挂下来,挂在门边耐看多了。
做好门帘,正把旧门帘取下来扔到边上,林秀水准备洗一洗,裁成拖把,门外便有了急促的喊声,“林小娘子,在不在家?我有东西要补。”
她急忙走出几步,擦擦手,喊了声,“来了。”放下门闩,见是个生脸孔的郎君,拿了一对绢孩儿。
“要补耍货是不,你等我去拿针线来,”林秀水去拿针线,又问了句,“怎么这么早便来补了,这种东西晚些补也来得及。”
那郎君长叹口气,无奈摇头,“我要能拖得到午后,我也不会五更天多些便急急赶来,实在是一言难尽呐。”
“我家有一对双生闺女,那刚生下来时还只觉欢喜,又乖巧又不闹腾,比起小子来要好上许多。”
“结果到了两岁,能认得东西,会说话,那真是不得了,姐妹俩的东西要有丁点不一样,动
辄哭闹不休,非得换个一模一样的来。”
那郎君真是一把辛酸泪,举起手里两个绢孩儿说:“昨日夜里带她俩去南瓦子玩,货郎卖绢孩儿,夜里瞧不清,一人一个都欢喜。结果到今日早,大姐儿醒得早先玩,扭头发觉跟二姐儿的那个不一样,嚎啕大哭。我娘我娘子全骂我多事,我没法子,这才起早过来,想叫小娘子你给修修。”
“小娘子,你可救救我吧,不然我连家都回不去。”
林秀水听乐了,她笑道:“拿来我瞧瞧,到底哪里不一样。”
她洗了手,接过那对绢孩儿,做工比较简陋,跟她手掌差不多长,用绢布裁了一对绑双鬟的女童,有手脚,估摸里头只塞了丝绵,软塌塌的,身上的衣裳是花布贴绣上去的,不是真做了小衣。
要说这两个绢孩儿不一样的点,就出在这花布衣裳上,花色相同,颜色不同。
林秀水笑了声,指指这贴布衣裳,“有两个法子,一是拆了这布,重新剪一块缝上去,第二个法子是,做两套小衣,可以穿脱的。”
“做小衣,多少钱都做,”那郎君一听可以穿脱,顿时喜出外望,他觉得自个儿有救了,不用被他娘子拿竹帚追着打了。
“这种布头的,两件便宜点,十六文,要好些的,得二十二文。”
林秀水让人家选布头,一种没有太多花样的普通布头,另一种则是她从顾娘子手里拿来的,织工纹样花色上成。
最后那郎君选了一般布头,蓝绢布,一点花纹都不敢有,生怕到时候花纹不一样,他又成了罪人。
林秀水用竹木尺量绢孩儿身长,算了算,这块布头大,做两件上襦下裙正好。
其实林秀水前世的记忆里,就会做绢人,不是这种粗制的绢孩儿,而是用铁丝或铅丝绑成人形骨骼,上棉花,绢布做皮肤,要上妆,用真发做头发,有各种发髻花样,做各式衣裳。
但她还不大会,只会做小衣。
她取布画线裁衣,做两件窄袖短襦,领抹用了纯白布,下身是浅杏色的短裙,两边有裙带能绑。
做完后,林秀水给小心系上衣裳,捧给那郎君,他接过后,翻来覆去地看,连小衣裳内里都瞧了,确保一样,长长松了口气。
“可多谢小娘子了,不然这绢孩儿只能又藏起来了,我家中已经藏过凳子、桌、碗筷,纸鸢,说说都是一把泪,钱放这了,我得赶紧些回去,要是能成,我下回还来啊,我家里还有好些不一样的东西呢。”
那郎君放下十六文,将绢孩儿藏在布袋里,脚步飞快,赶紧跑回家里去,他这次肯定能昂首挺胸进家门。
王月兰等他走后啧啧两声,“幸好小荷可没这么难带,也真亏她们有兴致。”
林秀水也笑了笑,将碎布片抖到布篓里,她得去外头支摊去了,今日花掉她不少钱,实在心疼。
一出摊,有两位穿合围裙,绑腹围的娘子过来,拿了三件麻布长袖大衫,叫林秀水改改袖子。
“这件袖子改紧窄些,这两件则改短,最好到手肘处。”
林秀水先是接过,又问了一句,“两位娘子要做什么活去?”
瘦一点的娘子道:“要改窄袖的那件是我的衣裳,我去给人油菜田的主家当帮工,摘油菜顶,得干好些日子,穿大袖或是绑攀膊都麻烦,不如窄些好做活。”
另一个矮胖娘子则笑说:“我这个活计不知小娘子有没有听过,我是到钱塘门外那做鱼儿活的,要捞鱼,长袖子碍事。”
林秀水正摸袖子,闻言便道:“那真不晓得,是养鱼的?”
“养金鲫的,”胖娘子笑眯眯的,“我们养出来,好的像银白、玳瑁的,要送临安府大户人家鱼池里,供人赏玩,那种要卖得贵,其他的,大头送到六和塔放生桥那里卖,供人买了放生。”
“我是负责去河里捞虾给鱼吃的,没法子,袖子太长老湿,只好给它剪短些。”
林秀水倒是头次听闻鱼儿活这行当,她还以为养出来吃呢,她低头看袖子,想想便同两人说起袖套和手套来,她觉得布做袖套很适合要摘油菜顶的娘子,窄袖套进去不会脏污,而长油布手套则比较适合捞虾的。
她说完,拿了东西来给两人试试,一试都觉得挺满意的。
瘦娘子说:“摘油菜有蜂,套了这倒是不怕蜂蛰上来了。”
胖娘子则到河里去试了试,伸手捞一把水,带着湿漉漉的手套回来说:“给我来两双先,我先带去试试,这眼下水可冷着呢,套了这东西倒是好些。”
林秀水笑盈盈收了钱,三双手套六十文,两双麻布袖套十文,还有改袖子的十五文,总共八十五文。
袖子改得快,尤其改短更快,不多时送走两位要赶官渡做活去的娘子。
此时二月下旬,桑蚕行当忙起来,林秀水摊摆出去没多久,已经见了两个挑蚕架的过去,有人在对岸糊箪纸,糊在蚕匾底下,沿河有人划船来叫卖,“牛粪,好牛粪呦——”
有家里做蚕室的会喊一声,“等等,买一篓子来。”
买牛粪的大多是用来烘蚕室的,可以祛风,能叫蚕多吃点桑叶。
桑行的人来修路边桑树,眼下桑树光秃秃的,要等到清明边上,才会冒绿芽。
他们搭梯子,爬上去修老桑树,林秀水便将桌子往外移,站在外头,碰上街道司一群人拎拖把和其他扫具来。
有人跑过来说:“小娘子,这拖布真好用,我们今日终于将前门塘那条往上走的石阶弄干净了,那边是制陶的,来往泥多,一走一个黄脚印,扫也扫不掉,但用这拖布拖得老干净了。”
“还有那熟药局后门小巷子,总是倒药渣,留印子,用这拖布我们也给拖干净了,还有人夸我们来着,总算不是用心费劲扫了,还叫人说是吃干饭的,”另一个脑袋凑过来笑嘻嘻道。
林秀水也笑道:“你们能用上最好,要有哪里使得不好,可以都跟我说。”
“哪里不好,这竹管子不大行,我个头高,这用起来显得太短了,得弓着背,你看他又矮,这竹子便长了些。”
林秀水说:“那给改改,短的上头加截木棍,长的就削一截掉,怎么样?”
青衫子小吏走上来说:“那不碍事,不用削,上面说再给我们做三十把拖布先,叫我们来寻小娘子你,说说这事来着,这事一百五十文定钱,还有布片。”
林秀水接下,将要求记好,这群人又下溪岸口去了,要捞河面上飘的东西,下晌后要去捞淤泥,河道口水不涨,泥沙多船没法过。
她目送人家走远,桑树还在修,先回去同王月兰说这事,将钱递过去,又匆匆跑出去。
正巧看见于六娘从桥头走来,她疑心自己看错了,眨眨眼,还真是。
林秀水跑上前去,“咦,六姐儿!”
“阿俏,”于六娘慢慢走过来,“摊支挺好的啊,我来桑桥渡瞧瞧牛粪,正想着你也在这,摸过来看看。”
林秀水看她走路扶着背,“你咋这样走路呢?”
“别说了,前头不是下了大雨,我好死不死上桑林坡看桑苗去,”于六娘接了林秀水的靠背椅,扶着椅背坐下来,“结果山里路滑,摔了跤,幸好我肉多,不然得伤了骨头,这会儿就是抻到了,养上个十来日便好了。”
“这进山可得当心点,那你还走老远过来,”林秀水搀她,“要不上我那坐会儿,喝点香饮子。”
于六娘没答应,林秀水又问:“那牛粪瞧好了没?没有我认识个老丈,他家牛粪好,你等着我给你问问去。”
“晚些着点,”于六娘拉她衣裳,“我说两句话就走,免得耽误你生意,听说你那手套卖得不大好是不是?”
“我昨日回去,听桐油作里人说的,我心想你折腾这玩意够累的,买油布又买桐油的。我寻思着,那做寻常布手套还不费劲,我给你找了个路子。”
“你说你,自个儿伤了还惦记我呢,”林秀水给她背后加了块布垫。
于六娘说:“这不顺手的事,你别打岔,我说的那路子就是之前跟你说过调广漆的,在桐油作后边小巷子里。”
“这调漆的倒还行,熬漆的苦,漆要从生漆熬成熟漆,但那漆咬人,包头包脸还行,手没法子包,熬完漆手又痒又肿一大片。”
“我就给他们用了你前头给
我的那手套,有人说好使,真有些用,叫你油布的同麻布的来上些,要做大点,长些,最好到腋处,不用太好的布,先来三十五双,油布十五双,麻布二十双。”
林秀水一听,先谢了于六娘,而后硬拉上自家去,叫她坐会儿,王月兰给她倒香饮子,让她吃煮熟的鸡蛋。
“你真费心了,我肯定能做,这油布手套我卖洗衣行的,是二十一双,麻布的卖桐油作是十文一双。”
“你帮我找的路子,我也应该分你点,”
于六娘摆摆手,“我跟你投缘,拿你当自个儿妹子,可别说钱不钱的,算得那么清,你帮我找那卖牛粪的就行,我也指着你的路子呢。”
林秀水叫她的话堵了,也便不说客套话,带她去找那家卖牛粪好的人家,这家在桑桥渡巷子尾,在桑林坡边上有二三十亩田地,养了十二三头牛。
他家的一般抢不着,也不出来叫卖,寻常人过去都买不着,林秀水接过他家里的活,给他家老太太补过一件几十年的旧嫁衣,那嫁衣被老鼠咬破了好几个口子,把老人家气得发了病。
拿到她这给补好了,完全看不出被咬过的痕迹,老太太见了衣裳,心口也不发堵了,病才渐渐好转,如今算是大好了。
她去开这个口,人家自然满口答应,于六娘出来笑道:“我算是借了你的光。”
林秀水说:“这上头借光还是免了吧。”
她又匆匆同于六娘道别,再不去上工,她怕是真要晚点了,一路狂奔,站在门口大喘气,顾娘子都怕她撅过去了。
林秀水只想,人踩点总有失手的时候,她下回还是早些出门吧。
今日她开始补纱,涨了月钱总要尽心尽力一点。
而大春玲和小春娥全给她打下手先,补好纱才能熨。
补纱的这几日里,大春玲接到了林秀水送的一个刀套,小春娥则是火钳子套。
林秀水真用心琢磨过,大春玲最喜欢的东西是两把刀,一柄很重很厚的铁刀,杀猪都不成问题,而另一把则比较小巧,如果手掌大也算小巧的话,那确实是。
小春娥真爱是烧炭,次爱是她的火钳子,她说没有火钳子,就没有今日站在这烧炭的小春娥。
送礼要投其所好,林秀水觉得自己够投其所好了,用那些好看的布头做了个刀套和火钳子套,很尊重人家的喜好。
小春娥收到后哈哈大笑,“阿俏,你可真是的,你给火钳子做个花里胡哨的套子,叫你这么一整,下回我得给我的火钳子取个名字了。”
林秀水哼一声,“你们完全不知道我的用心良苦,不同你们说了,先走一步。”
她走出院子,仍听见背后小春娥的狂笑,她捂住耳朵往前走。
去桐油作送手套,拿了二百多文,她还给于六娘送了两个靠背垫,里头填了丝绵,买来的丝绵兜子,她和姨母一起翻的。
“你多养养吧,把这垫在腰上,靠着会舒服很多。”
于六娘接过,她走出两步说:“摔了腰可比生孩子时还难受,我坐月子也没这么疼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又有喜了呢。”
“那当自个儿坐月子吧,省得一日日走,”林秀水打趣她。
于六娘瞥她一眼,“你可盼着我点好吧,谁坐月子谁知道,你赶紧些走,别耽误你生意。”
“那垫子绑腰上也行,你官人来接吧,我先走了。”
林秀水先行一步,张木匠说今日等她下工,能将东西做好,叫她回来瞧瞧怎么摆。
这几日,张木生接了他爹的活,过来给翘边的地板钉好,那里漏缝补一补,地板刷一遍桐油,木墙刷一遍,靠河的地方最容易潮,桐油是林秀水自己买的。
张木匠则先打她要的东西,本来也没几样,几日功夫便做好了。
林秀水想长桌子横着靠窗,那里最亮堂,而且宽度够,能摆得下去,矮桌架柜子则靠门边上,绣架和长布架则在桌子前头。
左右也这几样东西,摆来摆去也大差不差,只是东西一放进来,这屋子也变得紧窄起来。
虽则只是刷了桐油,多了几件家当,但林秀水很满意,她已经算是有了个正经做衣裳的地方,她能接点大活,比如说做帐幔、被褥、被套种种,不用再拒绝别人。
林秀水的布头也有了去处,不用叠放在篓子里头,她做的这个布架是竹木的,一个长方的架子,竖着两条竹子,上面横着搭了十二三条竹板,很高,跟她人差不多高,总共有两层。
她便将各色布头,按颜色分出来,一块块搭在上头,从浅到深,再给人补衣料的时候,就可以快些找到要用的料子,渐渐地,整个架子填满了五颜六色、长短不一的布头。
桌子左侧墙挂了布袋,她自己做的,有很多个小口袋,放了新木尺,挂了长长的布尺,其他先空着,她还想再买点好的针线和剪子。
不管如何,林秀水心满意足坐在她的屋子,吹着河面小小的风,借窗外明亮的光,取出蓝色的绒线来,缝补她的蓝褙子。
她坐在这,心里踏实,眼前明亮,那些纷杂的念头全在针线里渐次消失。
偶尔有船经过,都会停靠在窗边,问她在补些什么,有人说:“这可真好,下回我就将要补的东西放船上,等见你窗开了,便放过来,再也不用走那二三十级石阶到桑树口了。”
林秀水反正随大家方便,上哪找她补衣裳都行。
她从屋里出来时,将门掩上,王月兰则在院子里裁换下来的门帘,嘴里道:“我把这拖布卖给染肆里去,那地总是一洼一洼水坑,拿竹帚扫也扫不干净,不买我都得放把在那里。”
“等等,”王月兰啊了声,“都给忙忘了,刚哪个娘子叫你来着,你出去瞧瞧,我请她来,她可没进来,在屋外一直转悠又没走。”
此时天乌青青的,像要下雨,林秀水才没出门去,琢磨她的香囊,说有娘子叫她,怕是姚娘子,匆匆跨过门槛出去。
倒不是姚娘子,而是个生脸孔,穿着南瓦子路岐人的花俏衣裳,顶了满头簪花,怀里抱了只什么东西,在这样有些昏暗的天色里,林秀水不大看得清明。
只走了两步上前问:“娘子,来寻我缝补东西的吗?”
“不是,我是来做衣裳的,”那娘子走上前来,怀里抱着的东西用布遮住了。
林秀水瞧了眼,又问道:“给谁做的,小娃还是你自个儿穿?自个儿穿我没有这么多布。”
“给我家孩子穿的,个头都小小的,费不了多少布料。”
林秀水好奇,“小孩呢,我得量量尺寸。”
那娘子将怀里的东西递过来,她小声说:“它们都在这了,劳烦小娘子了。”
这话说得林秀水有些毛毛的,大着胆子接过来一看,闭了闭眼。
孩子哪哪都好,就是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起来不大像人呐。
不过她连把鸡当娃的也见识过,这布傀儡算来算去,有手有脚有布脸,左右也凑合算是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