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猪小肚到底有什么缝补的必要?
林秀水满脑子疑问, 在她说完能补时,她看见对面那男子惊讶的神情,并听他说:“真能补?用针线补?”
“什么用针线补, ”林秀水连忙叫他打住,“我是说吃这玩意能补身子而已。”
“李习闲这人说你什么都能补,说那鸡毛衣裳也是你做的, 叫我上你这来指定没问题,小娘子,我叫皮六,是打蹴鞠的。”
皮六笑嘻嘻说完, 将手里那两个鲜猪小肚换了只手,从袋里掏出两只薄皮褐色的皮套,那就是干后的猪小肚。
原本猪小肚也叫猪泡, 是制作好后装在蹴鞠里的球芯,外面再缝十二瓣软牛皮,所以又被称皮鞠。
林秀水之前从百补婆婆那见过人补蹴鞠,那时她便问过,这蹴鞠用的是里缝线,只要外头皮子裂了,用里缝线的缝法缝起来便可。
可若里头的皮芯破了, 蹴鞠凹下去瘪气了, 就得归皮匠管, 他有专门给皮子打气的东西, 叫打揎。
林秀水一听李习闲这名字,她心想怪不得,这能跟他玩到一块的,指定臭味相投。
起得早本就心烦, 一见这活,林秀水真心不想搭理,她说:“这种薄皮子,又裂了口的,你问问皮匠去。”
“不然叫我一边吹气,一边给你用针补吗?”
“小娘子,你真不得了,居然还会这样的法子,”皮六瞪大眼睛。
哪里来的二愣子。
林秀水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她叉腰说:“我说不能补。”
“李习闲还交我一招,”皮六完全不怕,举起根手指头说,“他说,小娘子说补不了一定是钱给得不够多。”
他开始往上抬价:“二十文,三十文,五十文,六十文!”
皮六喊完才发觉,嘿,六十文能再买两副鲜猪小肚了,亏了,亏大了。
林秀水一听他这话,完全不觉得羞愧,反而想,六十文两张皮子,谁不补谁是傻子,反正她不是。
而且这确实是林秀水的命脉,她可以拒绝两个猪小肚,但拒绝不了六十文。
谁会跟钱过不去。
“拿来瞧瞧,”林秀水撸起袖子,能宰人六十文,她绝对不手软。
用手捏起一个猪小肚,她咦了声,“怎么一股酒味?你不是说装蹴鞠的皮芯?”
皮六笑笑,“这是做皮芯的一种法子。”
他倒是想跟林秀水讲实话,实则有苦难言,要真是装蹴鞠里的皮芯的话,满大街他随便寻个皮匠去,这是他用来运私酒拿去卖的。
官库管酒管得严,不许平头百姓家中私自酿酒,哪怕酿一小罐酒,被人偷报上去,酒务脚子都要来缉拿,卖酒的店家管得更严。
可酒税又奇高,自打出来个隔槽法,酿酒被强行摊派酒钱,最多一月可达四五贯,皮六有个开直卖店的好友,这直卖店只卖酒,不卖下酒吃食,近来酒税高涨入不敷出,皮六只好铤而走险帮他卖私酒,多赚些。
寻常酒具实在显眼,酒务脚子一查便知,皮六打蹴鞠的,手里经手的猪小肚最多,他便起了拿这运酒的心思,毕竟谁家好酒会装猪泡里头。
但这猪小肚不经用,只要一贪心装多点必裂,赚的钱大半又拿去买鲜小肚,一个鲜的三十文,皮六愁得掉头发,一听李习闲说这有能缝补的,才动了心思。
皮六心里苦兮兮,转头笑眯眯:“劳烦小娘子你帮我瞧瞧,能补便补一补,我那还有好些呢。”
林秀水噢了声,没有深究,而是拿猪小肚扯了扯,没用力,想试试它经不经得起缝补,事实是,压根经不起。
针没法缝的东西,那就粘。
这种软塌塌的褐色薄皮,不吹到鼓起来,压根没法粘补。
林秀水拿起来,放下去,想起曾经给卖油的老丈补过的油篓,那油篓就是加油纸涂,裂口处能不能加点油纸先盖住?
后面她又否认了这个想法,突然目光凝在这两张猪小肚上,伸手摆弄了下,将两张重叠放一起,发现裂口处不一样,登时有了主意。
她赶紧跑回家去拿了小荷打娇惜的绳子,上面有截长竹管,边拆绳子边念叨,“小荷啊,要是装不回去了,阿姐给你买个新的啊。”
她扯下来,舀水洗了洗,而后跑回去,在皮六的疑惑目光里,她用竹管套住一个裂口在边上的猪小肚,拿手箍紧,伸进另一个裂口较小的猪小肚里。
然后慢慢用竹管往里吹气,幸好这竹管够长,只要憋着气,闻不到味道。
等她鼓气将猪小肚吹起来,两张皮子慢慢贴紧,皮子本就黏,裂口也贴紧了皮子,只有些许漏气。
靠皮子和皮子内里的黏合,皮裹皮,整个猪小肚被吹起来后,林秀水绑紧口子,捏住皮上的裂口,先顺着裂口处涂鳔胶水,再贴一小张油纸。
松开后,那糊了鳔胶水跟油纸的地方,将猪小肚旁边弄得皱巴巴,紧缩缩的,但不要紧,再吹气又变得很平整,而且不漏。
皮六看得目瞪口呆,他喃喃自语,“还有这样的补法,真是什么脑子才能想得出来啊。”
林秀水呸了声,竹管上头有竹丝,她点点补好的这两个,“补好了瞧瞧,没事的话给钱。”皮六不看漏不漏气,他要看漏不漏水,抄起一个往溪岸口走,灌上水,捏紧口子晃了晃,嘿,真的没往外渗水。
林秀水要是知道他拿来装酒的,渗水往外漏,都不会还他钱。
皮六回来后,掏出钱袋子就往外倒钱,也不管多少,哗啦啦倒了一堆铜板出来,吓林秀水一跳,幸好起早来往人少。
“这里应当有七八十文,全给小娘子你,”皮六挠挠脑袋,实在过意不去,“你刚那法子我都学会了。”
皮六白占了法子,心里总不得劲,但让他以每个三十文来补,他又舍不得钱,是以从心里冒出个主意。
“我们打蹴鞠的有个社,叫圆社,里面时常有牛皮子裂了的,或是缝线开掉的,我们皮匠人手少,小娘子要能补,我给你揽下这个活,一个补补能有五文钱。”
林秀水倒没急着答应,这缝衣裳的里缝线,和缝蹴鞠的并不算同种,她虽然见钱眼开,却不是所有活到跟前都会揽下,她还从没有碰过蹴鞠呢。
她数好一堆铜板,抬头道:“得先
拿一个来瞧瞧,最好裂口比较多的,我得瞧瞧能不能缝,不然应了你,到时候技艺不精,这不是坏了我自己的手艺。”
于手艺上她从不马虎,吃这口饭,不能砸自个儿的招牌。
林秀水数了三十文给自己,又把剩下的钱推出去,她说:“这钱能不能买个蹴鞠?不用太新的,只要没坏就成。”
她想买个给小荷玩,总是闷在家里,有时候出去跟其他小孩玩,也很快回来,后来她发现,是大家都有新鲜的耍货玩,小荷没有。
皮六拍拍自己胸膛,“别的我不敢说,蹴鞠多得很,我肯定给小娘子拿个好的来,明日再带个要缝补的蹴鞠。”
其实这几十文最多买个竹子编的,要是买皮鞠最少百来文,可皮六自认为得了便宜,自然得自个儿掏钱垫一垫。
等他走后,来找林秀水的活计都正常得多。
有清瘦的娘子拿条合围裙来,“阿俏,你帮我改改,我近来胖了些,这早前的合围裙竟是穿不下了,加宽点我自个儿倒是也能加,我嫌它这样式太素净了,你给我改改。”
林秀水将剪子放下,拿起那偏青的合围裙,这是样式最简单的一片式合围裙,就是裁了块长布头,在腰间加了根绳带,从身后往前穿,露出前面一半的裤子。
她找出布尺,拉了拉,“娘子,你来让我量量。”
量好宽度后,林秀水又拿起裙子说:“我刚好有批柔蓝色的布头,搭这种偏青的颜色好看,我给这裙头,裙边都加上。”
“在中间腰身处,加一串酢浆草结,这寓意好运连连,娘子你觉得怎么样?若实在嫌素净,那就只能在上头绣花了,得等上好一段日子,这得绣许久。”清瘦娘子当即道:“就按你前头说得来。”
她压低声音说:“我也不计较那些,就是不想叫人看出我穿的是前几年的裙子。”
林秀水笑了声,“我帮你好好做,裙子底下再加一条白色长条边,保管别人认不出来。”
“娘子给我二十三文就是,酢浆草结算是我送你的。”
“那可多谢你了。”
酢浆草结通常是挂在腰间的,属于绦绳类,形状类似于酢浆草的叶子,打法分难易,林秀水都会,这是跟成衣铺前头打理衣裳的小丫头阿雅学的,她会打很多绳结。
林秀水打的不繁琐,用蓝布头加红布头,打出来像三个圆叶子,挂在一块,形成一串两个酢浆草的长结。
她打的时候还想到别的,要是将长布头换成绒线,绳子编紧些,能将酢浆草结做成香囊的抽绳,样式会更好看些。
如此想着,手上也没闲着,编好绳子,要裁出大概样式的长度和宽度,她拿出自己制作的粉袋,油布做的,大小跟手掌差不多宽,里头装了面粉,一根长线从粉袋里穿过去,这就是简易的画线袋。
林秀水请张木匠给她做了筒套,将粉袋放进去时,她拉出线来,粉袋不会动,紧绷的线沾了粉,沿着木尺或布尺边缘往下压,松手线弹走,留下笔直的线痕,跟木匠用的墨斗一般。
林秀水收好粉袋,裁布缝线,给合围裙上布片和酢浆草结,改合围裙改得快,她拍拍手上的粉痕,笑道:“娘子你试试。”
那娘子欢喜接过,连忙上身试了试,她今日穿了条素色的外裤,搭了条暗红的百褶合围裙,此时换上这条偏青带蓝的合围裙,蓝红的酢浆草结挂在前头。
她自个儿低头瞧瞧,看不出名堂来,倒是跟她一道来的娘子说:“阿姑,这颜色搭得好,原来这前头和裙片太过素净,配个绦结跳脱些,你走两步瞧瞧,动起来更显得好。”
“可惜我倒没什么要改的,不然也拿到这里来试试了。”
那改裙的娘子一听,顿时觉得满意,本来这裙子是要做成桌帷的,她想想不舍得,没想到这一改,倒是让她又中意起来,不至于压箱底。
林秀水赚了二十三文,那娘子则穿着新改的裙子欢喜走了,她捶捶腰和脖子,将钱串好放进钱囊里。
接下来便是些小活计,赚个一文两文的,她就顺手给补了,要不了多少工夫。
她今天赚得不大多,七八十文,到后面下了大雨,有两位娘子帮她一起收拾东西,才免得东西被淋湿。
下了雨,又没到上工时辰,她开始琢磨香囊,姚娘子说猫头香囊扑买的人多,大抵小孩子喜欢。
她又做了兔耳朵形状的,这种最好做,先剪兔耳形状,再裁圆片收拢装艾草,缝上兔耳多就变成了圆滚滚的兔子。
不装香丸是香丸少,她省着点用,林秀水还自我安慰,兔子爱吃草的。
还有些碎布头纹样有点丑,太花哨,她都剪了按蝴蝶样式缝成香囊。
做完这两种,她用红色绒线编酢浆草结,一根太细,用两根编的,编得很窄一段,栓在香囊绳结上。
今日姚娘子冒雨也跑来,跟林秀水算香囊钱,这几日总共是五十六个香囊,折合起来是三百三十九文。
能扑出这么多,主要姚娘子自己定了个规矩,扑买四次不中便送,虽则少赚了些钱,可生意倒是更好了。
除去地段每日二十文的商税,和给林秀水的钱,也能赚些钱糊口。
姚娘子又拿了新的香囊,林秀水说:“编了酢浆草结的要贵一文。”
她笑说:“贵多少文也得买。”
只不过给了五十文定钱后,犹豫着没走,她走出去又掉头走回来说:“哎,小娘子,实不相瞒,你卖给我的香囊,尤其那种猫头的,别人博去拆了,如今这边上有好些卖同样的,且他们的香囊更秀致,用的布和花纹也要好些,买我们这的日渐少了。”
姚娘子又说要继续如此,只怕香囊卖不出去,没人来扑买。
林秀水正数着钱,闻言皱眉,其实她也有想过被别人抄去做同样的,只是没想到这样快。
这在宋朝倒是半点不稀奇,哪里什么稀奇东西摆出到摊上,立即便有相同的冒出来,香囊这种极其普通的东西是这般,就如同镜子一样,湖州石家念二叔这种大字号的,都拿仿者没法,只好加个湖州真石家念二叔的名头。
林秀水拿他们也没有法子,但她却跟姚娘子说:“那这段日子便先卖着,我这种香囊做法实则太简单,不说买回去拆线,裁缝手艺人瞟一眼就能做出来。”
“你等我再琢磨琢磨些日子,弄些样式难些的。”
其实就是用好料、多下功夫,且在样式独特些,能仿的人便少。
可眼下的问题是,林秀水穷啊,她越穷出的东西越简单,手里有什么就做什么,她都有的东西,别人只会更多。
好气。
气她眼下没法子,又没有独特到完全拆不出的东西。
送走姚娘子后,林秀水先绕道到染肆那给她姨母送伞,今日这雨怕是不会停了,自己穿着油衣小跑到成衣铺,只裤脚湿了点,她今日也穿的合围裙配长裤。
哪怕烦恼如蛛丝缠在她身上,林秀水到了成衣铺也高高兴兴的,大春玲铺好布问她,“捡了铜板?”
林秀水摇摇头,“丢了不少铜板才是。”
“那你还笑得这样高兴,”小春娥吃惊,忙跑过来安慰,“丢了多少呀?丢得少嘛,赚一赚就回来了,这算命的都说破财化灾嘛,丢得多了,那我们报官去。”
林秀水失笑,“我说笑的,丢了笔生意才是。”她也说了原委,小春娥抱手环胸,摇了摇头,“你找的那个娘子太软了些,我知道个扑买的娘子,她那嗓门跟狮子吼一般,她摊子上卖的东西,但凡是她独有的,旁人要是卖得跟她一样,她当街撕人家,扯人家衣裳,撒泼打滚的。”
小春娥可羡慕这种人,时常到她摊子上去扑买。
“我们下工到她那去,你卖给她也能再挣一笔不是,要是还不行,”小春娥指指在边上瓣布的大春玲,“我叫大
春玲帮你挨个打一顿出出气。”
林秀水被逗笑了,“真打吗?”
大春玲冷不丁接了句,“梦里帮你打。”
从成衣铺下了工后,林秀水被两人簇拥着到小溜水桥那去,找一个叫赛大娘的扑买摊子。
赛大娘面皮黑,长得很壮实,腰间挂串铜板,走路只听铜板啪啪响。
林秀水看她摊子上卖的东西,跟其他扑买摊子完全不同,扑买的人多,生意也好,东西一个接一个的补。
赛大娘忙中抽闲回了句,“那只管先拿来,我看谁活腻味了,跟我卖同样的东西。”
林秀水靠小春娥,又给自己的猫头香囊找到了生意。
她总有些不好意思,小春娥用力拍拍自己胸脯,拍得太用力咳了声,她边咳边道:“这在家靠亲人,出门靠朋友,我们得手里有啥人用啥人知道不?”
“这不都是我靠你,你靠我的,你要是不靠我的,我将来怎么好意思占你的便宜啊,阿俏。”
大春玲啧了声,“前头说得好,后头说得那是什么玩意。”
“你懂个屁。”
但是两人都问林秀水,“这下有没有高兴点?”
林秀水心里热乎乎的,她说:“有,请你们吃东西去。”
“吃什么,难得都到这了,你请我们到瓦子里看场杂戏,”小春娥拉她。
看场杂戏只花了林秀水十五文,进瓦子去看杂戏,一人五文钱,两人不要她多花钱。
当然林秀水还是会琢磨香囊的事情,至少要搞些不同的,她暂时不打算放弃姚娘子这边的生意,毕竟给钱给得这么爽快的人,比生意要难找些。
她今日带了从姚娘子那赚的三百多文,没再急着买布去,她姨母这几日很忙,早上五更天便去上工了,总是夜里很晚回来,弄得满头满脸青蓝色。
林秀水去肉铺里割了一斤肉,买了罐盐,两百文便没了一半,剩下的买了些赤豆,要了些油菜,切了块豆腐,那老婆婆用荷叶包着给她的,她后悔买早了,没带篮子来。
反正林秀水不愿意回想,她到底是以什么狼狈的姿态回去的。
到了家里,小荷冲出来,举着打娇惜的绳子说:“阿姐,我上头的管子没了!”
“不会叫哪只猫儿咬走吃了吧,呜呜,我打不起来了,我都转着玩的。”
林秀水正将豆腐放到盆子里,闻言一僵,她早上用完后头又忙去了,竹管子放哪里去来着了?
最后在一堆布头里找到的,她很诚恳地跟小荷承认错误,“是阿姐的错,我早上拿去用了,忘记装上了,不过我用这个给你换了个蹴鞠,明日或许你就能玩了。”
“啊,真的吗?”小荷蹦起来,“我也能玩蹴鞠了!前头小三子家里就有个蹴鞠,可好了,只让我们摸摸。”
林秀水坐到灶台后,探出脑袋来,“你抱着它睡都成。”
小荷是个嘴巴藏不住的,有话就得抖落出来,王月兰刚下工回来,立即便叭叭全说了。
王月兰擦了把脸,她今日身上还算干净,听了个消息也高兴,没有打断小荷的兴奋,只说:“叫你阿姐惯着你,给你两颗糖,分颗给阿姐,你玩去吧。”
她上楼换身衣裳,下楼倒了杯水,面上有止不住的笑意。
林秀水好奇,“姨母,你捡着银钱了?”
“什么银钱,”王月兰往后头看小荷在不在,一口气闷了杯水,而后才说,“路上碰见住对岸的蔡娘子,她官人今日没了。”
林秀水迟疑地道:“她官人没了?姨母你笑得这么高兴,他跟你有过节?”
“这你就不懂了,蔡娘子估摸着自个儿也偷着乐呢,我只不过替她笑了罢,”王月兰半点不掩饰笑容,“她那个官人从前见天打人,家里谁都打,眼下跌水死了,我能不乐吗。”
“死个男人罢了。”
王月兰说:“你前头两个姨夫死了,我也不见得难受。”
尤其后头那个,她生下小荷后就甩脸子,她姐走后,她说要把阿俏接来住,跟她对骂对打,得亏这人死得早。
林秀水掀开盖子倒水,有些不明白,“那姨母你怎么老担心我嫁人?”
“你娘临终嘱托给我的,”王月兰撑手摸头,“那会儿她说,要是不给你寻门好亲事,到了地底每逢清明、中元都得爬上来找我。”
“我怕死了,天天等,结果你娘一次也没来过。”
王月兰又立即岔开话头,“明日我不上工了,蔡娘子叫我帮忙去,扯些丝绵兜子,打打下手。”
“我夜里便要去那边,晚上锁好门,我明日早上再回来,小荷跟你睡,把我屋子里那褥被也搬过去。”
林秀水应下了,又说:“那装些肉汤去,有炉子的话,夜里还能喝。”
王月兰没带,吃了饭后便走了,夜里林秀水带小荷洗手洗脚,盯着她用刷牙子,等她钻进被窝里,才打开窗,点麻油灯继续缝补。
东西补完一半,有人在窗底下叫,林秀水挪开麻油灯,探身子出去瞧,王月兰在船头喊:“阿俏,下来到后门那来,拿个碗。”
小荷没睡,也要跟着下去,林秀水举着麻油灯,叫她小心跟下来,穿过灶房到了后门,王月兰将船划来。
倒过来一碗子料浇虾面,和两个肉馒头,王月兰说:“你俩拿去吃,明早也不要开火,我给你送来。”
“将门关好,我可走了,那边还要忙去。”
林秀水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目送王月兰的小船在夜色里,拐过弯去。
“阿娘做什么去?”小荷吃面时问。
林秀水把虾挑给她,笑了声,“帮一个娘子的忙去,你晚点可得再用一遍刷牙子,你牙都有点黑了。”
小荷呼噜呼噜吃面,当听不见,她哪哪都不黑。
夜里林秀水抱着小荷,暖乎乎的,她睡得很好。
五更天时候,王月兰抽空给她和小荷送了吃食,是灌熬鸡粉羹和花糕。
林秀水说:“办得这么体面。”
王月兰掉船头时回:“死得不体面有什么用。”
她没忍住笑,鸡粉羹还热乎着,林秀水吃了小一碗,吃花糕时,屋外便有了喊声,应当喊她补东西的。
她急急忙忙出去开了门,花糕都还吊在嘴边,是对眼生的夫妻,提了一个箱子来,她瞧了眼,没瞧出什么。
林秀水咽下嘴里的东西,请人进来,准备拿工具前问道:“两位要补些什么东西?”
“补些之前穿过的旧衣裳,”那女子去将门掩实,带点无措的笑,“听闻小娘子手艺好,我俩才从对岸那边过来的。”
林秀水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我先瞧瞧补什么衣裳。”
她伸手从箱子里取出衣裳,粗看觉得是绸缎,那种特有的光泽感,她拿出来一瞧,还真的是,那种大红的缎面,除了些许勾丝以外,算是好料子了。
而且绝不是估衣铺里买来的旧衣。
她又翻了底下好几件,两三件绸缎,其余是上好的细绢,款式倒是男女都有。
林秀水看了眼很局促的夫妻俩,穿得都是旧麻布,连鞋面都打了补丁,有些怀疑起来,这不会不是两人的东西吧?
女子许是看出她的怀疑,连忙轻声解释道:“这是我俩的旧衣,从前家里富裕时买的,后头破落了,哎。”
“也不怕小娘子你笑话,这是我们拿去长生库做死当的,还要麻烦你打眼瞧瞧,精细补补。”
长生库林秀水听过,是寺庙里的质库,放利放钱,完全不像寺庙。
所有质库都差不多,佛门里的也一样,嘴里说着阿弥陀佛,压起价来毫不心慈手软,只恨不得多压些。
林秀水宽慰她,“娘子你放心,比起我这补工,最好使的就是我这眼睛,旁人都说亮得跟夜里的乌桕蜡烛似的,哪里有不好的,逃不过我这双眼。”
这话说得面色紧绷的两人笑了起来,没有那样局促。
林秀水端了凳子给两人坐,支好桌子,用湿布擦一遍,干布擦一遍,擦到没有一点脏污,才去洗干净手。
她坐在光线最好的那处,先拿起红色的缎面衣裳,她分不出来这些绸缎是什
么绸,哪来的,还没在成衣铺里学到,但能分清好坏。
先摸手感,绸缎的质地紧薄光滑,她一寸寸摸过去看过去,同那对夫妇说:“我摸有没有勾丝的地方,绸缎很容易勾丝的,而且勾了的话会很显眼,又不大好补。”
“但真勾了也没事,就用针去挑一挑,一点点地往布前头赶,摸不出来,也看不出来。”
挑这种丝除了费眼,手稳以外,对林秀水来说难度不大。
她摸完第一件绸缎衣裳,总共有四处勾丝,三处起毛,旁边有两处小裂口,她说:“光这件补补要四十二文。”
那女子站起来说:“小娘子只管补,我们不会短人银钱的,我是说,该给多少都行。”
“别担心,我补完的话,”林秀水笑道,“本来该压你们一半的价,拿到长生库里最多压你们两成。”
“超过两成,再说什么都不要松口,问是谁说的,就说是林秀水说的,她不让你们贱卖。”
“我是林秀水。”
说得让夫妻俩看一眼对方,笑出声来,原先还很忐忑的心,想着是卖了这最后家当,要是还不成,路走到尽头,绢布买卖生意欠的钱还不完,那就一起到地底去。
可这会儿,又从林秀水逗趣的话语里,找到些许期望,万一能卖出个好价钱呢?
林秀水不是白给他们期望,她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这种不需要换布的,只有点小毛病的,修修就好了。
虽然绸缎勾丝很烦恼,但她也有自己的法子,取一枚针,搓搓手里黏着的黑线,对准勾了丝的地方,慢慢地赶,将线勾一勾,拉出来,往侧缝处那边赶。
很费劲,勾的丝虽然不算长,但要一点点赶,很细心,要有耐心,手不能抖,一抖勾断了丝,不能同素纱一般,还能再往里头加纱。
赶完的线,她摸一摸,擦一擦,扯一扯,确保这勾丝的痕迹完全消失。
让两人看,两人看完面面相觑,对着光都瞧不出来,实在是厉害。
补这六件衣裳,林秀水从五更天补到卯时后半,连出摊也没去,赚了二百文多些,补得她脖子酸痛,眼睛干涩。
“赶紧去吧,我给你们叠好了,补好了,只管放心去吧,最多压你们两成的价,不行便换一家呗。”
“这衣裳都能补好,日子也能补好嘛。”
林秀水好些次瞧出这两人的仓皇、局促和不安,有时候补东西,也是在补人心。
两人千恩万谢,男的甚至想行大礼,林秀水拦他不住,把自己关在门外。
后来的某天里,去了临安府长生库回来的夫妻俩,告诉她,那堆衣裳抵押了十五贯银钱,给了两人从头再来的机会。
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而这天早上,林秀水补完衣裳出去,她提了一麻袋手套出去,交给洗衣行的小九,两人在墙角处做交易。
小九一个个清点,她举起自己的手,喜笑颜开,“你做的那手套子怪好用的,我已经两日手没胀到发白了。”
“你们觉得好用就行,有没有哪漏进去的,这批里头,要是有七天里就漏的,可以找我补,漏得实在多,我给你们换一双。”
林秀水指指这手套,“上头我都绣了日子的,超过三十日后坏的,我便不补了,这一批油布成色不错,不会那么容易渗水的,我自己试过,你们用捶布石的,或是其他捶布的,都注意着些。”
“我晓得的,以后还卖这个价吗?”小九拿起手套,有些犹豫地问。
林秀水说:“这批是这批的价,以后要有更好的油布,不怎么会进水的,那便是另外的价钱,你放心,我还没琢磨出来,不会立即抬价的。”
小九放了一半的心,将五吊钱给她,小九站在墙角口给她用身子挡光,挡人。林秀水在里头数钱,五百文数得很仔细,这可都是她的买布钱,加上这钱,她的买布钱已经积攒到九百多文了,再赚点能到一贯,可喜可贺。
幸亏今日准备了个布口袋,不至于招摇过市。
林秀水数完钱,同小九告别,也从她嘴里得知,除了洗麻布衣裳的二十人外,洗衣行里还有洗绢布衣裳的二十五人,洗绸缎衣裳的三十七人。当然这些人不在林秀水的考虑里,手套硬会刮丝,她卖那么便宜,可赔不起银钱。
那么只有里面洗大块麻布、上浆的五十六人,她至少要买完整尺幅的油布。
她想着这事,走回成衣铺,又是熨布、教大春玲熨,跟布婆看布,小春娥和大春玲会给她留饭,再是熨布、看布、抽空跟阿雅学点编绦绳的法子,她教阿雅特别的缝补针法。
下工后支摊,接了皮六的蹴鞠,一个新一个旧,都没来得及细看,一堆的活计涌上来,她今早和昨日夜里都没出来摆摊。
林秀水补得一个头两个大,她站起来,提起条破成丝的裤子,跟年纪大的老丈说:“老丈,这裤子买条新的吧,今日就算有蚕花菩萨来,这裤子都得蚕吐了丝,织娘上织机才能补得出来。”
“那我找蚕花菩萨去,”老丈拿过来,拄着拐杖大步走了,其实他压根不去找蚕花菩萨,他去成衣铺买条新的。
林秀水捏了捏眉心,低头看那破罩子,“你确定要我补,糊张布的事,你自个儿拿回去吧,你看我这边,合围裙、褙子、上襦,都叠得比我头高了,我真没工夫。”
“那你不补的话,这送你了,我拿回去也是懒得补的,”天下出奇的懒人这样说,说完真把这罩子留下,人走了。
他绝对不愿意再接手一个要自己补的破烂,他会疯的。
林秀水看得目瞪口呆,算了算了,她补补还能用,到时候把这罩子倒挂起来晾她的布头。
她真是尽碰上一堆奇人。
准备收摊时,还碰上回家的陈打金,那前头也摆摊要跟她做同样生意的,林秀水倒是好久没见过她。
照旧穿很艳,像一朵开得极盛的牡丹花飘到她面前。
“我进布行里去了,”陈打金以一种平稳的口吻说,脸上笑得跟牡丹长花瓣了一般。
林秀水正整理东西,抬头看她一眼,“没想到,你还挺厉害。”
她刚说完就后悔了,她就不该跟陈打金说话。
在她说完后,陈打金极为夸张地说:“真的吗?能得到你的承认,看来我果然还是有点本事的,你能不能再说一遍,你还挺厉害的。”
林秀水斜眼看她,没话讲,陈打金没话找话,“秀姐儿,你生意近来还挺好的吧,上回原是我错了。”
林秀水无可奈何,回了句,“托你的福,挺不错的。”
陈打金不敢相信,“没想到啊,没想到啊,我陈打金竟然也有坏心办好事的时候。”
正好陈桂花从这经过,扔下句话,“这人还跟我一样姓陈,天爷嘞,蠢得挂相了。”
林秀水憋住笑,扭头往自家走,不想搭理陈打金。
陈打金见人走了,这才想起正事,忙跑过去喊:“秀姐儿,你别走啊。”
“你要布头不?”
“要。”
陈打金又说:“那你接我的活要不要?”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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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啦[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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