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糖厂没有事干, 唐明美被迫休息在家。
有她带孩子，李红每天做完早饭就往外跑，差不多午饭时间才回来, 吃了午饭又急匆匆出门, 好像有什么事忙似的。
开始唐明美没觉得哪里不妥，以为母亲是因为在家带了太久孩子憋坏了，难得这几天能脱手, 就赶着往外跑。
然而几天下来都是如此，她开始觉得不对劲。而且母亲每天回来都好像很累，今天甚至连嗓子都哑了。
聊什么天能聊到声音嘶哑？
可任凭唐明美怎么问，李红都不说实话。
唐明美没办法, 在这天母亲吃过午饭又急匆匆往外跑后, 她抱着孩子跟了上去, 想搞清楚母亲这些天到底在干什么。
绕过几个街角，唐明美跟踪来到家附近的一条集市。
自从允许个人做买卖后，这条街就慢慢多了很多人在这里摆地摊卖货。
然而今天，她几乎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竟然看到母亲和一个邻居婶子在这里摆摊卖袜子。
活了半辈子, 向来性格骄傲的母亲, 竟然堆起笑脸卖力要喝。
唐明美顿时悲从心来。
如果不是因为红糖厂效益不好, 母亲怎么会这样……然而躲在角落看了一会, 她惊讶发现生意还不错，不过几分钟就成交了好几个客人。但想到母亲都这个年纪了, 还出来抛头露面这么辛苦摆摊卖东西, 她心还是难受的不行。
一定是因为担心她抚养孩子有压力, 母亲这么骄傲的人才会这样豁出脸面去挣钱。
唐明美再也忍不住，抱着孩子朝母亲的摊位走去。
李红正蹲着低头整理袜子，感觉到有人靠近, 以为是买袜子的，笑吟吟抬起头。
看到是女儿，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你怎么来了？”随后看到她怀里的孩子，连忙又道：“这个点孩子不是要睡觉吗？怎么抱出来。”
唐明美没回答母亲的问题，反过来问她：“妈，这几天你早出晚归，就是在这里摆摊卖袜子？”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李红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没错，这几天我和你婶子都在这摆地摊。其实我和你婶子很早之前就有这想法，只是一直瞻前顾后。这几天刚好你休息在家，我们商量了下，一咬牙决定试试。”说着 ，她指了一圈：“你看，好多人在这摆摊啊，一大半还是年轻人。”
“妈，你都这个年纪了，哪可能和那些年轻人一样。”唐明美也并非责怪母亲，不过是担心她太辛苦。
这话李红现在可不认同，“五十来岁，正是当干的年纪。”
说着把这几天摆摊的经历大概和女儿说了，一脸骄傲道：“论口才，那些年轻人还不如我呢。”
唐明丽不否认母亲的口才好，年轻的时候吵架就没几个认能吵赢。
“但是摆摊辛苦，风吹日晒的，你身体吃得消吗？”
李红感动女儿这样关心自己，放柔声音说道：“我和你婶子也就是拿了一点货试试水，还没决定长期干呢。”
说到这里，一直没说话的邻居婶子终于开口。
“是啊，我们也是纠结了很久，才决定试试的。明美啊，婶子知道你是心疼母亲，但干这活真的不累，而且挣的真不少。”
不过摆了几天，卖的还是不值钱的袜子，但她们也已经挣了几十块钱。
说到挣钱，李红就更兴奋，压低声音告诉女儿：“我们估摸着，这批货全卖完，扣除本钱，一人能分三十多块。”
“这么多？”唐明美听到这金额都惊讶。
几天就能挣这么多，如果天天来摆，一个月岂不是能挣一大笔？
想到这么多钱，唐明美都心动了。
不过不等她多想，就又来了几个客人。
唐明美只得退到一侧，看着母亲和邻居婶子如何向人推销自己的袜子。
客人一波接一波，唐明美看得心情激荡，不知不觉就在这待到傍晚，母亲和婶子都准备收摊了。
她们两人一边收拾没卖完的袜子，一边兴奋聊着今天卖了多少钱。
越说越兴奋，都有点迫不及待明天赶紧到来了。
不过……
李红看着剩下的那点袜子，感慨也卖不了多少天。
婶子眼神也是有些意犹未尽。
回到筒子楼楼下，李红将手中的那袋袜子递给邻居婶子，两人笑着约定好明天上午几点出门就散了。
唐明美看着，无力无奈。
难怪发现不了，原来袜子都在婶子家。
手空了下来，李红立刻伸向还在熟睡的外孙女，心疼得想抱过来。
唐明美也心疼给母亲劳累，不让她抱孩子。
“先回家吧，省得把她弄醒。”
“也对。”李红放下手，母女俩上了楼。
回到家，唐明美把孩子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再出来客厅，不等她开口细问，李红就一五一十坦白自己为什么会摆摊卖袜子。
“那天我和你爸聊起万一红糖厂倒了你怎么办，我就想到明丽说开服装店挺挣钱的，想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就开间服装店得了，反正明丽有经验，可以向她请教。但是你爸又担心万一血本无归怎么办。开服装店确实有点冒险，我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和你婶子拿了批袜子卖。想说能挣钱当然最好，不能挣钱也学习了下怎么做生意。”
唐明美就知道，母亲会这么干也是为了自己。
她心疼又恼火道：“妈，你怎么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就是不想想自己年纪多大了。”
李红：“以前我也觉得人上了五十岁得认老，但是摆摊以后，我觉得五十来岁真的不老，正是当干的年纪。”
“那你至少不能瞒着我们啊。”
“如果我提前说了，你们会支持吗？”
唐明美被问住了。
如果母亲提前说了，她大概率还是反对。
甚至，如果不是今天亲眼目睹摆摊的生意这么好，她怕是依然还是会强烈反对。
见女儿不说话，李红道：“看，被我说中了吧。”
她从给口袋里掏出今天分的钱，一张张又数了一遍后，在女儿面前晃了晃。
“你看，今天就挣了十二块钱。加上前两天挣的，都赶上你一个月的工资了。女儿啊，摆摊真的挺挣钱的。”
李红说着，双眸不自觉发亮。
她活到这个岁数从来没挣过这么多钱，实在是激动。
亲身体会过后，她才彻底明白明丽说的，改革开放好。
改革开放多好啊，能允许人卖东西挣钱。
而唐明美呢，满脑子都是那句，才卖了几天，就要赶上她一个月的工资了，红糖厂现在动不动就休假，工资也不按时发放，她是不是也该另外谋条活路？
做生意这事，明丽有经验，要不要先问问她意见？
……
纠结了两天，唐明美越来越蠢蠢欲动，还真跑到邻居家借电话打给唐明丽。
然而打过去才知道，她竟然去了深圳。
电话那头的付老夫人语气抱歉道：“昨天才有的，你要是早一天打过来就好。”
说完又关心问：“是不是李大柱又找你了？”
“不是不是，我就是有点问题想问问，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等她回来也可以。”
“哦，是这样啊。”
寒暄了两句，就挂电话了。
唐明美付了邻居电话非，丢了魂般离开。
明丽去深圳，恐怕也是着急怀孕了。
唉，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她为钱烦，明丽为孩子烦，都不容易。
不过唐明美完全不知道，她想错了。
唐明丽这次去深圳，还真和怀孕一点关系都没。
上个月底，付辞谈成了一笔外贸大合同。年底本来就忙，这下更是忙成陀螺。
不过比起忙，还有个更大的问题是，厂里的文员不太懂和香港那边的人沟通。
为此，付辞焦头烂额。
唐明丽不忍看着这个大订单出问题，于是主动提出过去帮忙。
她上辈子当社畜的时候，也没少和港澳台的打交道。
说出自己的想法后，付辞当然不反对，甚至还非常高兴。但就是不放心她自己坐车过来，想说等过两天他能腾出时间，亲自回去接。
唐明丽也知道这时候的车站乱，但也不至于让人门都不敢出。
等付辞回来，一来一回折腾，她怕黄花菜都凉了。而且付辞往返两地那么多次，也没遇到过什么情况，想必这条线路是相对安全的。
于是在她坚持和保证下，付辞被迫妥协。简单收拾了下，第二天就出发了。
付家人亲自送她到车站，看着上了车，才稍稍放心离开。
唐明丽以为最乱的是车站，然而没想到路上还发生了件小插曲，让她差点后悔没听付辞的话。
这个时候跨城小巴，中途是可以上下课的。
在路过某村口时，上来了三个年轻人。
也许是第六感使然，唐明丽看到上来的几人，想到了曾经看过的年代电影里一些不太友好的画面。
从几人上车后，她就一直精神紧绷。
抢劫还好，可千万别杀人…千万别人身伤害。
一直紧绷到快到深圳，车上无事发生。
她以为是自己多想了，就在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那几个年轻人忽然从座位上站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展开后指着众人。
“都别动，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
唐明丽心一沉。
天杀的，果然是抢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