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吵吵儿高不高兴啊?”
洗得香喷喷的小皇子坐在父亲怀里,被父亲拿帕子擦拭发上的水渍。听了这句问话,他乌黑清澈的眼睛只望着父亲笑,并不开口。
皇帝就也笑了,捏捏他的小脸:“你胆子可真大,怎么敢让那个高翎抱你的?爹爹见了都吓了一跳。”
七皇子学着他的语调:“吵吵儿,胆子大?”
话音未落,纱幔后,李捷捧着一叠厚厚的跟书册一般的奏疏走进来。七皇子见了,忙拧过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皇帝把他捞起来,他就把头埋进皇帝的脖子里,含糊不清地说:“爹爹,不读书。”
皇帝一边继续给他擦着头发,一边好笑地说:“嗯,不读。这是待会儿爹爹自己看的,不会打扰我们吵吵儿睡觉,好不好?”
等七皇子的发丝终于干了,乖乖地躺在自己的小枕头上盖着被子,皇帝便命人灭了床边最亮的那盏灯,自己坐在不远处的案边批阅奏疏。
见父亲真的自己在看,七皇子反而又爬起来朝那边走去,一路钻进皇帝怀里,扒着他的手,看父亲写下一行行文字。
看着看着,没多久小脑袋就晕晕乎乎,最后一歪,在皇帝怀里睡着了。
皇帝看到一半,忽觉手臂一沉,低头望去,不觉笑了。笑完,他轻声吩咐李捷:“过两日你去把翰林院那几个学士都召来。”沉吟一瞬,又道,“崇文馆若有好的老师,也叫来吧。薛太傅就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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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光啊,那就说定了,明天你就回崇文馆去吧!”沈尚书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挂着微笑,起身时还拒了一下,“不必送了,留步、留步。”
蔡韫,字致光。
这名容貌消瘦、衣着简朴的年轻人并不因沈尚书亲自上门而生出倨傲之心,仍态度谦逊地将他送到门口,目送他上了马车远去。
正欲回转,忽见路那边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蔡韫脸上不由露出喜悦的笑容,快走几步上前迎接:“观海!近来和嫂夫人可好?”
叶复笑道:“都好、都好。”
两人并肩往府里走去。
如今蔡韫住在薛太傅府上侍奉老师,叶复来了薛府,第一件事自然是拜见薛太傅。
甫一靠近薛太傅日常起居的精舍,童子还没来得及进去禀报,里面已传来薛太傅的一声冷哼:“告诉蔡致光!如果他不把姓沈的赶出去,以后就不要来见我了!”
叶复一惊,转头去看时,却见蔡韫神情自若,上前朗声道:“老师,学生携好友叶复前来拜见。”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响起一声憋着气的“进来吧”。
对待外人,无论身份高低,薛太傅一贯平和客气。
此刻见了叶复,他脸色缓和,从躺椅上坐起。待再看清叶复左手一只荷叶包的烧鸡、右手一坛瓶身上写着“梅花醉”三字的好酒,眼睛更是不由亮了。
下一瞬,瞥见旁边的蔡韫,刚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想起自己如今要清淡饮食,又属这个学生管得最严,薛太傅恹恹地躺回椅子上:“好了,见也见了,不必过多拘谨。你们自去吧。”
说着翻了个身,背朝着他们。
蔡韫见状作了一揖,与叶复一起退下,去了他自己的院子里说话。
刚坐下,叶复就笑道:“方才看见沈尚书的车马,如何惹得薛太傅生了这么大的气?”
蔡韫道:“老师是心疼我。只是‘帝都居,大不易’,老师本就清贫,又常常接济寒门学子。我作为学生,若无能也就罢了,如今沈尚书亲自请我回崇文馆教书,总不能为了那点面子,继续吃老师的白饭。”
“是你书教得好,如今这一驱一请,在京都未尝不是一段佳话。”薛太傅气性大,觉得自己的学生受辱了,叶复却不以为然,因打趣道,“我在忠义侯府也听闻,四皇子早起时在崇文馆不见了蔡先生,去淑妃娘娘面前又哭又闹,直嚷着要蔡先生、不要薛太傅。娘娘连夜递了话出来,现在连忠义侯也问起你是哪一号人呢。”
蔡韫一怔,正色道:“老师是正人君子,我不过旁门左道,会哄几句孩子罢了。若论博古通今,我更是拍马不及。”
叶复摇头一笑,也不和他争辩,只是道:“在崇文馆教书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你可想过入朝谋一职位?我本有心为你举荐一二,不过今日见了沈尚书,若能走他的路子,倒比我人微言轻的要强。”
“你还笑我呢,叶大人不也自谦得很么?”蔡韫莞尔,见叶复已将带来的酒坛打开,拿来酒盏为二人斟满,又要去拆烧鸡,忙阻止道,“如今老师碰不得荤腥,我也不该享用这些荤物,只厚颜尝两杯水酒便罢了。”
继而回了方才的话,“如今倒不忙着这些,老师既在病中,我只先好好教书便是。”
叶复知道他的性子,并不多劝。
他坐回石凳上,若有所思道:“也好。我最近总有些心神不宁,疑心将有风雨欲来,偏偏怎么也看不透。你若能避开这段时日,我也可以安心些。”
“哦?既然能让你有这般体悟,总该有些说法。”蔡韫奇道。
叶复道:“你可知道如今奉旨推行新田策的沈时行?听说他前段时日遭了两次暗杀,至今未能寻到凶手。我本以为接下来他遇到的风浪会更大,那些田地为他所夺者,势必要置他于死地。谁知忽然就没了动静。你说,这合理吗?”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沈时行到底是朝中重臣,推行田策也是为陛下做事。为何不能是凶手心有胆怯、不敢继续行凶了?”蔡韫不解。
叶复只道:“致光,你不懂。”
蔡韫从未经历朝堂风雨,至今也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自然少些体会。然而他敏锐地察觉:“观海,你是否对这位沈大人有些太过在意了?”
叶复一愣,继而自失一笑。
他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差不多的年纪,自己尚且无法窥见风云一角,沈时行却似乎已身在局中,举重若轻。
最后他摇摇头,举杯道:“不说他了。来,咱们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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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叶复所说,蔡韫遭遇的这一驱一请,被不少人赞为了佳话,也使蔡韫在京都有了些声名。
到最后,就连皇帝也听闻了。
听说沈尚书是在见过大皇子之后才亲自去请蔡韫回去的,皇帝不由来了兴趣,让李捷将他和之前挑选出的那些翰林院学士们一起召来谈话。
一一考校之后,见翰林院学士们各有各的毛病,而蔡韫虽出身寒门、科举不第,但其情可悯,其人又谈吐有物、眉目清正,更兼身为薛太傅的学生却似乎没有薛太傅那种古板毛病,皇帝大手一挥,给了他第二份俸禄:
“赐蔡卿翰林院待诏之职,每日未正时于含英殿讲学。”
翰林院待诏在大哲是从八品官,品级虽低,但职位清贵。
蔡韫猝不及防就得到了官职,尽管和之前的打算有异,然而他一贯信奉“素位而行”,也不慌张。之后自按旨意所说,将所学尽皆温习一遍,以备明日为皇帝讲学所用。
次日,因未正时分便要讲学,蔡韫提前半个时辰到了含英殿,在门口内侍的指引下于右手边一张书案前入座。他抬眼望去,见下首一前一后放着两张书案座椅,前面那张尤其地矮,心中泛起一丝奇怪。
很快,时间到了,人来了,他也懂了——原来自己根本不是要给皇帝讲学,而是给那位传闻中一直养在太极宫的七皇子讲课!
七皇子年纪小小,在皇帝的教导下奶声奶气地向老师问好,他身后的伴读也很有礼貌。
蔡韫却有些欲言又止——他心中倒没有什么学生不是皇帝的失落——只是陛下,您让我给七皇子讲课也就罢了,为什么自己还要坐在上面瞧着?
沉默片刻,想着大约是皇帝的另一种考校方式,且自己上课也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蔡韫神情恢复淡然,站在案前对自己的两名学生道:
“既为师生,便该互通名讳。为师姓蔡名韫,字致光,请问两位名姓?”
七皇子坐在矮矮的凳子上,一会儿看看上面的父亲,一会儿望望案上精致小巧的纸砚笔墨,慢了半拍才抬头去看蔡韫。
在他身后,高翎已经站了起来,涨红着脸看了七皇子一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话。按理说,应该等七皇子先回答的,但是七皇子怎么没动静?
这时李捷忙从台阶上走下来,对蔡韫笑道:“蔡先生,咱家忘了告诉您了,咱们七殿下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呢。您先上课罢。”
七皇子周岁以来,皇帝就在斟酌他的名字,想了快三年也没有一个满意的字。
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太祖当初给儿孙取名时定下了规矩,本辈第一个男孩出生后,要先请方士——现在是司天监了——占卜吉凶,单字双字、偏旁字辈,全要看老天的意思,后面的再跟着承袭。
这一条和前朝完全不同的古怪规矩延续到现在,七皇子这一辈的名字字辈早在先帝时第一位皇孙出生后就定了下来,为单字“亻”旁。
“亻”字旁的字本就不多,到七皇子出生后,上面六位兄长,宗室里还有不少堂兄,已经占去了不少好字。
其实就算这些字全摆在皇帝面前,他看来看去,唯一感觉不错的也只有那个“佑”字——偏偏已被四皇子占去了;一直拖到现在,心中总是犹豫不决。
这是皇帝近来常常纠结的事情,李捷也是好意提醒。
谁料蔡韫听了,竟转身朝皇帝一礼,正色道:“七殿下既入学,臣便以礼教之。请陛下及早择定七殿下之名讳,以使殿下能早日启蒙昧、养正道。”
皇帝眼皮跳了跳。
李捷打眼看着这个愣头青,一时竟有昨日万福对高翎的无语:高公子年纪小不懂事,这蔡韫听说乡野出身,底气到底是哪儿来的?
好在皇帝不理他,蔡韫也没有继续纠缠,重新来到书案前,眼睛看向了高翎。高翎被他看得一个激灵,忙深揖道:“学生高翎,没、没有字,见过先生!”
蔡韫温声道:“不必紧张,好好上课就是。”
目光又看向七皇子。
蔡韫为人体察入微,不过短短的时间,已经发觉这位殿下似乎有些反应迟缓、精力分散。不过孩童自有天性,无法互相比较,他并没有妄下定论,而是想先听这位殿下开口再看。
“七殿下。”蔡韫上前几步,蹲下身,目光与这位殿下直视。他的语声和缓,一直等到四目相对,自己真正被这位殿下看见了,才伸出一只手掌,徐徐问道,“殿下今年几岁了?”
七皇子看着他比出的五根手指,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
没等他开口,高翎以为他不知道怎么答,已经急道:“回先生,殿下今年五岁了!”
蔡韫:“……”
他换了个问题:“殿下从前可读过什么书吗?知道名字也可。”
“蔡先生,殿下年幼,哪里读过什么书?您快上课吧。”万福上前一步。他想起那本被自家殿下藏起来的《孟子》,心中只觉这位蔡先生实在啰嗦,简直在为难他们殿下。
蔡韫:“…………”
短短的一刻钟里,他已经被三个不同的人抢答了三次。只有那个一直被提问的,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
未几,他伸出自己白白嫩嫩的手掌,五根手指一根不差,认真宣布:“吵吵儿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