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开合, 男子的黑衣与夜色相融,身形如魑如魅,执着一把伞, 大马金刀地走来。
修长微屈的指节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道, 伞柄断裂在他掌中, 再用力,便要化为齑粉。
电闪雷鸣,雷光将他的脸照得愈加清晰,眉骨深邃,面庞阴怒,眸中凝着一团郁气。
急雨携风。
复仇者带着滔天愤怒, 出其不意,来势汹汹。
院里的人看清他的脸, 无不瞪大双目, 连呼吸都落了半拍。
明滢如同被人当头敲了一棒,觉得自己是疼出了错觉。
眼前的脸与睡梦中不断惊扰她的脸重合。
梦中,他一遍遍地说, 说是她害了他,他要来找她报仇雪恨。
这一刻,天地间失了声息。
雷雨、风声,她全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乱跳。
她的冷汗浸透衣襟,身躯僵麻到失去知觉,如有一条毒蛇,从脚底逐渐缠上她的脊柱。
怎么可能?
她甚至分不清,他究竟是人是鬼。
一旁的沈明述,亦是满目惊愕。
“裴霄雲?!”萧厚后退两步, 惊慌大喊,“你、你没死?!”
他怎么会没死,他都派人将他的尸骨挫骨扬灰了。
他怎么还能回来?!
裴霄雲愤恨交加,恨不得将在场的这些人碎尸万段,仇恨占据理智,“放箭,一个不留。”
他冷冽冰凉的声音入耳,明滢张口急喘,心里发怵,终于意识到,他是活生生的人。
隔着漫天雨丝,她对他对视,看轻他眼里藏着的千钧恨意,视线多交织一眼,都要被这股可怖的炙热烤化。
他居然没死……
恐惧、无奈、失落缭绕心头,她欲抽动手指,却凝不起力道。
周遭响起开弓绷弦的声音,如一把刀划在人胸口,逐渐开膛破肚。
沈明述被困在中间,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萧厚持刀,转身架起明滢,拖着她后退。
“你放开她!”
萧厚用刀抵在明滢脖子上,狠力架着她,退到墙根:“裴霄雲,算你命硬,竟还能活着回来,老子杀不了你,可也不会放过你的女人!”
他本能以为,是这兄妹俩与裴霄雲藕断丝连,共同设这么大一盘局来坑害他。
而手中这个女人,他未必就不在意。
明滢被萧厚的胳膊缠到呼吸不畅,脚下瘫软,被他拖着走,因拼命挣扎反抗,鞋都掉了一只。
萧厚的话音刚落,她便听到院里响起裴霄雲阴沉的笑声,一下一下,刺挠在她心头。
“一个背叛我的女人,你杀了,也正好我亲自动手。”
裴霄雲说完,紧抿着薄唇,五官泛起锐利。
明滢朦胧的泪眼不过是往他的怒火里添了一把越燃越烈的火油。
他望着她凄惨的神情,不禁都想拍手叫好!
她实在是该死!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双黑瞳中映着那夜的惊天浪涛……
她出卖他的路线图,导致他孤立无援,战船被攻翻,他身受重伤,中了好几箭,趁夜游上了岸。
在杭州隐姓埋名,假死布局两月,终于等到了大好时机。
而他的残部早已退守到萧厚他们不可能会找到的地方。
他让他们找到的人,都只是诱饵,譬如行微,譬如明滢和沈明述。
他一早就计划好了,让萧厚的人杀了他们,可当他在外面听到她说他死有余辜之时,觉得犹不解气,不如他亲自动手,一刀杀了她。
他双眼犹要喷出火来,怒视明滢,冷冷朝旁伸出手:“拿弓箭来。”
“你住手!”沈明述欲冲上去。
冤有头债有主。
裴霄雲这下还不想找他算账,挥了挥手,让人擒住他押下去。
明滢依旧被萧厚当做人质,每一步都被人拖着走。
那刀刃划破了她的脖子,不断有温热的血汩汩流出,失血过多,令她眼前渐渐模糊,用最后一丝清明,含恨瞪着裴霄雲。
她明白了,翠空山庄不过是他设下的套,今夜他们都中了他的计策。
他竟冷血得能拿亲生女儿为诱饵。
他为什么还能活着回来?他不死,所有人都不会好过!
裴霄雲毫不犹豫,拉开弓箭,先对准萧厚。
明滢察觉,那只箭,对准了她的脑袋。
她抱着必死的心,咬着牙,攥紧拳心,若能重来,她一定会再给他下一剂毒药。
萧厚见拿怀里的女人来威胁他根本不管用,面色白了白,高喊:“裴霄雲,放我离去,我还你摄政之权,再不与你争什么,我手里还有各大世家的把柄,可以通通奉上给你!”
裴霄雲默不作声,眸如鹰隼,淡然盯着前方。
明滢流的血越来越多,越来越虚弱,已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
她多希望,裴霄雲一箭射过来,给她个痛快。
萧厚见裴霄雲不语,以为他果真有所动摇,心中大喜,松懈几分心神,欲再进一步谈判。
“我——”
他只说出一个字,便被一箭封喉,顿时血溅三尺,瞪圆双目,朝后倒去。
明滢失了萧厚手上的力道,如一张飘摇的薄纸,无力瘫倒而下。
脖子上的伤口源源不断流血,她意识模糊,眼前一片黑,抬不起头,只能看到一双黑靴,朝她逼近……
—
等到明滢能感受到一丝天光照到她眼皮上时,已经是五日后。
颈部一阵钝痛袭来,她摸了摸脖子,手感粗糙,是环了一圈纱布,自己则躺在干燥的稻草上。
身上还是那件脏污的衣裙,布满泥点子,却已经干透了。
视线逐渐清晰,她看清昏昏暗暗的轮廓,四周是铜墙铁壁,唯有一扇高悬的天窗。
这是……牢房。
本能的恐惧令她蜷曲手指,缩作一团。
她忽然记起那夜的事,裴霄雲没死,又回来了。
他要报仇,把她关进了大牢,会怎么加倍地折磨她呢?
隔壁传来几声皮开肉绽的鞭子声响,像在剁肉一般,她心中一突,便听到男人的惨叫声。
“啊——饶命饶命,我说,我都说!”
腥浓的气息无所遁形钻入鼻中,她眉头一皱,捧腹剧烈地干呕。
片刻后,铁门被打开,涌进来一丝冷风。
她缩在墙角,堪堪抬眸,见男子的墨黑色衣袍荡开一片阴翳,朝他逼近。
裴霄雲方才就在隔壁,听到她的动静,便知她醒了。
萧厚死了,各大世家树倒猢狲散,他领兵回朝,该杀的杀,该算账的算账,几日时间,抓了萧家余孽百人下狱。
而她,也不例外。
他脸庞溅了丝犯人血迹,又被他用指腹擦去,步步朝她而去,也不说话。
明滢看他,像在看地狱爬起来的恶鬼。
她不惧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肩膀微颤,冷笑道:“老天真是不长眼,你怎么还没死?怎么还没遭到报应?”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裴霄雲暂时压下去的怒火。
他的鞋履碾上稻草,一根根踩断,缓缓在她面前蹲下,轻而易举掐上她的脖子,猩红的眸子盯着她:“我若信报应,早在被你背叛、沉船海上之时就死了。我不信因果,我只信我自己。”
在他发现她背叛他时,想过很多种她的死法。
重伤濒死时,是凭一腔仇恨撑了过来,想着,该怎么找她报仇。
他的手掌感受着她的颈脉在跳动,望着她眼眶逼出的泪,神色稍稍一滞。
直到现在,恍惚时,他都不敢相信,他的绵儿,竟会背叛他。
“那你要杀了我吗?”明滢直勾勾盯着他,催促他,“要杀就快动手。”
裴霄雲不理会她的话,如把一束颓败的花紧攥在掌心,肆意摆弄,“蛊是什么时候解的?谁替你解的?”
记忆溯回,他发觉她可能从回到他身边,就在伪装,一直筹谋到上船,以养信鸽为幌子,实则,是与他们传信。
他竟对她深信不疑,亲手把信交到她的手里,还可笑地幻想,给她打首饰,与她成婚。
提到解蛊,明滢神情激动,欲摆脱他的控制,却被他越箍越紧。
她清亮的眸中泛起血丝,重复一句话:“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还能活着?”
那回,没能趁机再予他致命一击,她又悔又恨。
裴霄雲甩开她的脸,不再看她,面庞满是阴翳。
他竟还自作多情地妄想,若她求饶说知错,他或许能让她少受些苦。
可她,口口声声说要他死。
此时,他与那夜在船上猜出她是细作的那一刻一样,像被人剥开胸膛,一棍子敲打在心脏上,涌起阵阵抽痛。
到底是为什么?
“来人。”他几乎是咬碎了牙根,粗喘着气,喊人把她绑到刑架上,拿来蘸了盐水的鞭子。
明滢身上有伤,浑身虚弱无力,被枷锁牢牢绑住才能站稳。
她被绑在血迹斑斑的十字刑架上,双臂张开,逆着天窗的光,面色更白得像纸。
看着他手执长鞭,步步欺近,她不自觉呼吸局促,放声喊:“是我背叛了你,是我想要你死,我说过,你不杀我,不肯放过我,我们就不死不休,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痛快一点。”
“为什么?”裴霄雲被她这句砸得天选地转,不解地看着她,像在看从前的她,虚幻与现实,早已面目全非,“绵儿?”
“别叫我这个!”明滢仰着颈,剧烈动作,纱布渗着微红,“你每次叫我这个我都觉得恶心!”
“为什么会觉得恶心,从前我不都是这样叫你吗?!”裴霄雲字字切齿,怒火烧红了他的脸。
难道他每次碰她,她除了不情愿,也觉得十分恶心吗?
“已经过去了……”明滢哽着声,红着眼。
所有的一切,早已死在了三年前,她趁夜出逃的乱葬岗里,那个她,也死了。
她如今,早已不是谁的下人,也早已可以抬头直视他:“这么多年,你有叫过我堂堂正正的名字吗?你困住我,只是想要一个奴颜婢膝,时刻赔笑的奴婢罢了!”
裴霄雲瞳孔微动,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一张一合。
他从前是这样想过,把她抓回去,哄一哄,给个妾室的位置。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也想过,娶她为妻的。
明滢每说一句话,包裹纱布的伤口便见红一分,她细数当年,泪珠就落了下来:“我提心吊胆地等你回来,就等来你的一碗落胎药,你把我一个人扔在后院,九死一生时,你把我当什么了,是猫狗吗?”
裴霄雲眸色沉了沉,这两件事,或许的确是不合时宜,可那是当年,最好的解法。
他以为她不需要知道,一切他都会给她安排好,她只需要照他说的做。
“我费尽心思逃离你,你阴魂不散,不肯放过我,一次次用我在意之人欺骗我、折辱我,把我送进青楼,给我下蛊,害得我家破人亡,我想你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你就是个冷血的疯子,你对旁人冷酷无情,还想人人都对你死心塌地?被人背叛,都是你罪有应得!”
被人背叛,都是他罪有应得?
裴霄雲耳中被一刺,却并未发怒,而是低低地、阴沉地笑了起来,面容扭曲癫狂。
也是,他如今是众叛亲离,人人都想他死。
把她当什么?他扪心自问,奴婢、猫狗、妓子,这些都不是。
是,人人都可以背叛他,他不在意那些人,一刀杀了便是。
可她背叛他,他就觉得心口在抽痛,连手上的鞭子都握不稳。
“我—恨—你。”明滢冷睨着他,似乎是怕他听不清,字字掷地有声。
她不怕惹怒他,死到临头,她只想图个痛快。
裴霄雲什么也没说,与她对视一阵,视线之中像是燃着火星,一触即发,又像是两块石头碰撞,双方都讨不到一丝好。
随即,他额头青筋跳动,挥起鞭子,高高落下。
明滢听到鞭子划过空中,带起的一丝冷风撩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
她闭上眼,等候着皮开肉绽。
“啪”地一声,亮响充斥在昏沉的暗室内。
鞭子挥在地上,用的力度极大,甚至从中断开两半,溅起飞扬的尘土与草屑。
裴霄雲扔下手中的断鞭,愤愤离去,留下一句:“看好她,别让她死了。”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跳动,不想看她一眼。
明滢垂下头,眼神却明锐如炬,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空青奉了裴霄雲的命,留下审讯罪犯,路过明滢这间牢房,叹道:“明姑娘,你这次险些把主子害死了,主子待你不薄,你实在不该出卖他。”
他自小跟着裴霄雲,自然事事以自家主子为重。
念在扬州三年的情谊,他对明滢抱了几分尊敬,可她却能做出背叛主子的事来。
他不理解,也不知她为何要这么做?
“我也后悔了。”明滢苍白地笑道,“后悔没能再下重点手,竟让他活着回来了。”
她不甘心!
空青摇了摇头,满眼失望离去。
—
裴霄雲回到新开的府邸时,四处都已掌上了灯。
迈入院中,听到东院传来孩童的哭声。
他顿了脚步,回想翠空山庄那夜。
他是以三岁的女儿为诱,引萧厚上钩,可他早有布防,任何人都闯不进去,就算闯进去了,屋了也潜藏满了他的人,让人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本是万无一失的计策,可当他听到女儿的哭声时,胸膛忍不住发胀。
来到东院厢房,灯还亮着。
小榻上,裴寓安在蹬被子,翻来覆去,几个嬷嬷都围在帐前哄人。
“要回家……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
“这是怎么了?”裴霄雲走到床前,见人一直哭闹不止,便问那几个负责照顾的嬷嬷与丫鬟。
下人们望见他来了,皆是始料未及,登时吓了一跳,起身行礼。
年纪大些的嬷嬷道:“许是刚开的府邸小姐住不惯,一直闹着要回从前的住处。”
“别闹。”裴霄雲耐心地坐下哄了哄,望着床上的小人哭得通红的脸蛋,“这里就是你的家,哪里也不去。”
他常年办差在外,连在家中府上一连住半月都难,平常的时候都是下人在带孩子,他只偶尔教女儿写过几回字。
裴寓安很少见裴霄雲。
见了他像是见到生人,先是向后一缩,待慢慢认出他来后,哭声才弱了,睁着又圆又亮的眸子:“爹爹,我要回家,我怕……”
裴霄雲听出来,她口中的要回家,是害怕去翠空山庄。
他悬在空中的手掌霎时僵住,一丝愧意缭绕心上,摸了摸她温软的发:“好了,再也不去了,快睡吧。”
他仿佛透过这双清亮的眼眸,看到了另一个人,在和他说,她怕。
很快,他又明白,明滢就是块倔石头,怎么可能会跟他求饶。
他把她扔在牢里不管她,她或许真能待到死。
裴寓安睡着了。
她有些怕裴霄雲,那股疏离的压迫感令她乖乖闭眼,没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孩子睡着了,下人也出去了,夜风叩熄了灯,阴暗如一张网压了下来。
裴霄雲才恍觉四周,静得可怕。
第二日,他唤了大夫进去给明滢治伤。
她不配合,送进去的饭菜也不吃,他想到她说要与他不死不休的话,心中提起后怕,怕她真的在牢里轻生,派了人层层看护。
他的人已从杭州将贺帘青带了回来。
他都无需多想,便知道定是贺帘青替她解的蛊,不过,眼下尚且没工夫算账。
明滢不肯配合大夫医治,他想着,让贺帘青去替她看看,她许会愿意。
贺帘青本也以为裴霄雲死了,一身自由,余生就在杭州开家小医馆度日。
可那日清晨,他义诊回来,便见两个佩刀男子堵在他身前。
他立时回过神,便知道,所有人都中了套。
他并未反抗,便跟着那些人进京。
裴霄雲没死,必不会放过故人,他也心系很多人的安危。
在听到裴霄雲发号施令,叫他去替明滢看病时,他由衷庆幸,她还活着。
行微进来述职,与他擦肩而过,她见了他,刚想开口说什么。
贺帘青却先道:“你躺在医馆时,是不是就知道他没死?”
她一回京,裴霄雲便假死归来,血洗翠空山庄。
以她对裴霄雲的衷心,只怕是躺在医馆养伤时,就已经知道了计划,只是等待时机,刻意蛰伏罢了。
亏他还担心她的安危,劝她不要离开杭州。
如今看来,是他可笑至极,多此一举。
“往后见了,不必寒暄,我们也没这么熟。”他再次出言,推回行微欲脱口而出的话,转身离去。
她与裴霄雲是一样的人,冷酷无情,谁都可以利用,不愧是主仆。
他是疯了才来管这种人的事。
行微望着他的背影,将一团错愕塞回口中。
风将她的衣角吹得飞浮四散。
她撇开神思,也转身离去。
她没觉得,没解释出口的事,有多重要。
—
牢房。
每日只有一线光亮送进来。
明滢没去管脖子上的伤口,它竟也自己慢慢干涸了,那团纱布好似黏在肌肤上,一个扭头的动作随意一扯,都会带起皮.肉撕扯般的痛。
门口放着五六只碗,是这两日的饭菜,她一口未动。
每日躺在那张破旧的竹床上,睁着眼从天黑望到天明。
“吱呀”一声,牢房的门从外打开。
明滢侧着身,不去理会那动静,最差的设想也就是裴霄雲又发疯动怒,冲进来一刀朝她砍下来。
他若是真杀了她就好了。
站在门口的男人见地上全是满满当当的饭菜和水,瞳孔一抽,面色撂了下来。
“我不会杀你。”裴霄雲对着她略微起伏的背部,沉沉道。
明滢陡然脊椎一凉。
“我想让你活着,你就死不了。”
他步步走近她,看到她脖子上被殷红浸透的纱布,突然拔高声色,朝外道:“进来替她看看。”
贺帘青见她躺在这里,衣衫破旧,灰头土脸,不由得眼眶泛酸。
这世上所有的苦,都被他们兄妹二人给吃尽了。
用命解的蛊,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
“是我。”他越过裴霄雲,走到明滢身前,“我来替你看看伤。”
明滢听到贺帘青的声音,才微微转过脸,起了身,“贺大夫。”
见到贺帘青,她并不震惊。
裴霄雲活着回来,他们这些人,岂能有好日子过?
待她转过身,裴霄雲终于看清她的脸,脸上蜡白,满是血迹和脏污,那双眼如一口被抽干水的枯井。
连她说恨他时,神情都比此刻鲜活。
他沉默不语,自觉退至一旁,等着贺帘青替她诊治。
“看看可有什么内伤。”
翠空山庄的那夜,不知萧厚是否伤到了她。
贺帘青明了,让明滢伸出手来。
他来给她医治,明滢自然不会不配合,束起衣袖,露出半截手腕。
贺帘青搭上她的脉搏,探到脉息时,眉头蹙了蹙,移开手腕。
他对上裴霄雲阒黑幽深的眸,几番犹豫,开了口:“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