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滢眼前天地倒转。
不知是被疼晕的还是被这句话砸晕的。
甚至流出的血都是冰冷的, 淌在地上,凝固成刺目的红。
“当真下了这个令?”大夫医者仁心,看着榻上瘦弱的女子, 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千真万确!”丫鬟催促, “快点吧, 只管把孩子保下来,大爷回来重重有赏。”
那丫鬟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锋利的针,狠狠扎在明滢心上,敲骨吸髓。
她攥紧拳,指甲嵌入血肉,满手都是血。
直到这一刻, 她如梦初醒,那双水润漂亮的眸子因遍历折磨与伤痛翻涌起一片猩红。
原来……
原来他留下这个孩子, 把她困在身边, 等的就是今日啊。
他疼惜县主不能生育,要把她的孩子给县主养,而她的生死, 所有人都不屑一顾。
或许他本来就打算,等她生下孩子便将她处理干净,如今倒无需他亲自动手了。
她疼到浑身僵麻,发出“嗬嗬”的惨笑,像是反抗,像是求助。
可她如刀爼上的鱼肉,无法反抗,亦无人可求,唯一为她着想的凌霜也不在了。
想到凌霜,她醍醐灌顶。
原来他下令赶走与她相熟的丫鬟, 活生生打死凌霜,就是要让她孤立无援,好被生生害死在产房。
她的喉咙里不断扯出沙哑之声,刮人耳膜,痛彻心扉,几分凄惶,几分怨恨。
裴霄雲,你为何要这么无情?
我曾经,是那么一心一意对你。
你为何不顾我的性命,要硬生生地夺走我的孩子。
为何不肯给我一条生路,为何不肯让我活?
强烈的恨意燃起涣散的心神,一丝光亮劈入眼,她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几道话语清晰灌入耳中。
“阿滢,你快跟哥哥走,你们好好活下去!”
“阿娘!阿娘!”
夤夜,她在冷风中狂奔,只听到阿娘对她说:“好好活着。”
她被人追赶,失足滚入河中,有一双冰冷的手缠住她的双足,不断拖她往水里沉。
她张开双臂,哪怕力气微小,仍憋着一口气一寸寸往上游,直到挣脱那双手,窥见一丝天光。
“生了!生了!”稳婆抱着孩子,“是个小千金!”
直到听到婴儿洪亮的哭声,明滢才流出温热的泪,她又一次活了下来。
窗外的光影打在她苍白的脸庞上,她恍然发现,好像很久没有看过这么好的阳光。
产房内涌进来许多下人,明滢意识恍惚,看不清她们的脸,只伸出颤抖的指尖,想触碰婴儿温软的脸颊。
“还不赶紧抱出去!”方才传话的丫鬟呵斥稳婆。
稳婆不敢违抗,赶紧抱着孩子出去。
明滢看着孩子被抱走,激动得撑起身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们让我看一眼她……”
她拼命生下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眼睛、鼻子、嘴巴,便被这样抱走了。
丫鬟虽在安慰她,言语却格外犀利:“姑娘,孩子是早产,抱去给奶嬷嬷养了,用不着您操心。将来县主是不会亏待您的孩子的,有你这种身份的母亲,反倒令孩子蒙羞。”
明滢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一人坐在满是狼藉的榻上发怔。
蒙羞吗?可那就是她的孩子,与她血脉相融!
鬼门关走一趟,她发丝淋漓,面色惨白,若不是嘴里还能呼出一口气,实在不像个活人的样子。
去母保子。
她命大没死成,裴霄雲是不会放过她的。
说不定马上就要给她灌一碗毒药,或是像凌霜那样活活被打死。
她不能坐以待毙,哪怕提着半口气,也要争一线生机。
孩子毕竟是他的骨肉,他既然要这个孩子,碍于名声,想必不会苛待她,留在国公府吃穿不愁,比待在她身边强多了。
她翻出给孩子缝的肚兜,温柔地摩挲布料,就像在触摸孩子的脸,轻声在诉说。
“别怪阿娘狠心,你也在这府上好好地活。”
—
月色高悬,虫声穿透窗纱。
蓝氏吩咐下人打了珠帘,刚要阖眼睡下,外头便传来急躁的脚步声。
“夫人,大爷房中的那个明滢说要见您,人就在外头。”
蓝氏尤为疑惑,蹙着眉:“田嬷嬷,你是老糊涂了?什么腌臜贱婢都往我院子里领。”
听下人说母女平安,她方才还道竟是个命大的,好端端的来找她做什么?
“轰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
田嬷嬷面露难色,掐了掐帕子,凑过去悄声跟蓝氏说了几句什么。
蓝氏愀然色变,眸中闪着暗波:“让她进来。”
明滢披了件带血的外衫,在外头跪了许久。
刚生产完,哪怕是炎炎夏日,她的身子也耐不得一丝风,手脚冰凉如铁。
又过了半个时辰,田嬷嬷出来领了她进去。
她跟在身后,进了屋,屋里不见一个丫鬟,只见蓝氏独自坐在上首,面色不善。
“你好大的胆子!”蓝氏狠狠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拆了。
早知如此,生产时就该给她灌一剂猛药。
“夫人恕罪。”
明滢声色缓慢,连说一句话都要喘气,“您与二老爷的事,我本想烂在肚子里的,可我如今走投无路,只能求夫人大发慈悲,肯予我一条生路。”
她说完,跪下砰砰磕了几个头。
左右她给人磕头也磕习惯了。
她深知自己的处境,生下了孩子,她随时都有可能性命不保。
在生下孩子的那一刻,她才真正地发觉,活着真好,可她都没见过几日外头的晴空与艳阳,高山与流水。
她没想到,许久之前,她看到的一件事,竟成了她如今唯一的希望。
“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蓝氏居高临下睨着她。
明滢微微抬首,从只能窥见一双嵌着珍珠的鞋面,到渐渐直起身子,对蓝氏对视:“不需要夫人做什么,只要夫人放我走。此事对我来说难如登天,对夫人而言却不过动动手指。我走了,夫人的那件事,便不会有人知道。”
“若是我不依呢。”蓝氏悠悠道,“只有死人才最会保守秘密。”
明滢面色浅浅一变,随即转为平淡:“大爷宠我这许久,我多少也有些人脉,我若死了,夫人的秘密恐怕会在府上人尽皆知。我的本意并非为难夫人,我只求一条生路,夫人就像赶猫狗一样,把我赶走就行。”
她在袖间捏紧冰冷的指尖,左右就是这一搏。
夫人若答应,她便有生路,若不答应,大发雷霆要杀了她,那与等着被裴霄雲的人处死也并无区别。
两双眼睛无声对视,剑拔弩张,不肯退让。
最终,蓝氏哂笑:“好,我答应你。”
至少不能让她死在府上。
若真抖出去一两句……
明滢眼眶一酸,几滴泪落在手背。
“不过,你今晚就得走。”蓝氏道。
“多谢夫人!”明滢掌心缭绕热意,再次跪下磕了几个头。
人走后,蓝氏发疯般砸着房中物件,她想起明滢那张脸,恨不得即刻掐死她。
“敢威胁我?”动静止息,她露出一抹狠厉的笑,朝田嬷嬷使了个眼色。
田嬷嬷立即领命。
明滢回到兰清濯院,拿走了孕期绣的一箩香囊,再去了凌霜房中拿了她托付给她的包袱。
出来后,看见横放在房外的琵琶。
是那日她们强行要她搬挪屋子,把她的东西连带着这把琵琶也全扔了出来。
琵琶一直放在门外,她也没心思收进来,如今看了,更是由心底涌上一股恨意,抱着琴轴往地下一砸。
琴轴粉身碎骨,琴弦分崩离析,过往如齑粉,灰飞烟灭。
蓝氏怕她有动作,派了田嬷嬷过来盯着她,不断催促:“快走吧,角门开了,夫人只给你一刻钟。”
哪怕是压低了声,却也惊动了院里的丫鬟,有人提着灯出来看,头刚探出来,便被田嬷嬷一瞪:“贱婢,看什么!”
那人即刻缩回头去。
明滢也不敢耽搁,与蓝氏谈判无异刀尖上舔血,好不容易搏来一条路,她匆忙背起包袱,跟着田嬷嬷从角门出去。
出了府,夜静得可怕。
照路的风灯被风吹熄,四下俱暗,涌上陌生脚步声。
明滢汗毛倒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等她回头,后脑便遭一击,昏了过去。
……
子夜,一辆平车行驶在城郊山上,车轱辘碾上石块,车身剧烈颠簸。
明滢被颠醒了,骨头都要散架,后脑传来剧烈的疼痛。
她陷入混沌,正当要翻身时,听到几个男人的声音。
“这黢黑一片,真是见了鬼了,咱们直接把人弄死,丢在这路边不行吗?”
另一人附和:“不成,夫人说了,要活埋!还不能叫人瞧见尸体,惹出麻烦。”
明滢瞳孔骤缩,捂着口鼻不敢出声。
意识渐渐回笼,她记起自己刚出府便被人打晕了,原来夫人是想杀她灭口。
她不敢大声呼吸。
好不容易出来了。
她想活。
平车被拉到山顶的一棵树下,那几个男人拿了铁锹去树下挖坑,丝毫没注意车上躺着的人。
“快点,铆足劲,怪瘆人的!”
明滢趁他们不备,侧身一翻,滚到了深长的灌木丛里,她身子轻盈,并未弄出多大动响。
山顶没有路了,她撑着虚弱的躯体,摸黑往山下跑。
树叶沙沙,惊得乌鸦拍翅而飞。
身后是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的谩骂。
是他们追来了。
明滢全凭意识吊着一股劲,跑得太快,被石块绊了一跤,哪怕磕得头破血流,也得咬牙爬起来。
再坚持一下,不能停下来。
她用尽了力气才跑出来,不能就这么死在这。
她不甘心!
最前方无路,是一道斜坡,她猛然止住脚步,踢出几颗飞溅的乱石。
夜里太暗,看不清这道坡有多高多深,掉下去会不会粉身碎骨。
预感身后的人逐渐逼近,她的呼吸杂乱无章,仿佛要窒息溺死。
反正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生与死之间搏。
万一能活呢?一线生机总比被活埋好。
她闭上眼,向前滚了下去。
随后,那几个男人追到此处,有人欲穷追不舍,却被制止:“你疯了?那下面是乱坟堆!”
“可夫人说了……”
空谷传来几声狼叫,那凶狠凄厉的呜嚎听的人浑身发冷。
“下面都是狼,你以为那小娘们还能活?明早就被狼啃成骨架了。”
几人争执一阵,鸣金收兵,回去复命。
明滢摔了一记闷痛,好在垫在一团软物上,并未摔断腿脚。
她挣扎着爬起,虽看不见,却好似摸到了人的五官,冰冷黏腻,散发阵阵恶臭。
她额头沁出冷汗,才发觉这是乱葬岗。
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她还活着。
她在死人堆里爬了许久,才爬出乱葬岗,又沿路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东方既白,终于到了山脚。
此刻朝阳升空,第一缕和煦的光打在她身上,她才真正活了过来。
早晨的街市烟火弥漫,车马粼粼。
她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堆绣品走进了一家绣坊:“老板,您看我这些东西您这收吗?”
男人瞅了一眼,见她衣裙脏污,浑身的穷酸样,绣法倒还能看,随手拿了一百个铜板给她:“一百文,要就把东西留下。”
“我要。”明滢喜出望外,放下东西,拿了那一百个铜板。
这一百文,能救她的命。
她实在是太饿太累了,拿着钱去吃了顿饱饭,在一间简陋的小客栈提心吊胆地歇了两日。
恢复了一些精力后,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若是国公府的人发现她没死……
她要出京。
可没有足够的银子、没有路引,不论是陆路水路都离不开京城。
圆月高悬,六月十五,她犹记,今日是凌霜的生辰。
她怎么也没想到,最终出府的会是她。
只有她一人。
哪怕走投无路,她还是用身上仅有的钱,买了一沓纸钱。擦亮火柴,将那沓纸一张一张烧了,眼泪滴在火焰中,瞬间被橘黄滚覆吞噬。
火烧的旺,将她脸上的泪烤得干涸。
她郑重跪下,朝着那堆灰烬,给凌霜重重磕了个头。
起身时,碰到桌上的褐色包袱。
这是凌霜的包袱,她还准备去了苏州,再将凌霜的东西托付给她的表哥。
包袱落到地上,系紧的结散开,一封路引重重砸在她的鞋面上,跟着滚落出来的,还有一吊钱与两粒碎银。
她泪水再次模糊视线,拿着凌霜的路引与钱,替她去苏州看一看。
次日清晨,红日从江面升起,渡口人来人往。
一只去苏州的客船载满行客,勘验完路引,明滢如愿上了船,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
梢公抛开船锚,兜满了风的船帆高高鼓起,船身离岸,缓缓向江面游移。
明滢坐在舱边,打开窗,浩荡江风吹开衣襟,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舞动。
这一刻,她只听得见江流的奔腾。
……
七月末。
裴霄雲尚在济南府处理侵吞赈灾银一案。
此案盘更错节,他在济南延宕了一月有余。
京中传来皇帝驾崩,太子遇刺的消息,接踵而至的便是翊王起兵造反,控制皇室。
翊王的反心昭然若揭,起兵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本想与翊王府结亲,先反了萧琅,在反过来啃翊王这块难啃的骨头。
可没想到,老皇帝竟提前死了,京中的局势跟着风云变幻。
济南离京城近,信件传过来只需三日,这便说明谋反一事最多不超过五日,翊王埋伏在西北的兵力尚未来得及动作。
将这股强劲的后援给斩了,翊王便难成气候。
“拿我的令,去都指挥使司寻梁将军过来。”如今在地方上,他无人可用,只能孤注一掷了。
梁非同为人赤胆忠心,果不其然,听闻翊王预谋篡位,当即便愿领兵与他去西北擒贼。
日夜兼程,赶到陕西,好在裴霄雲手上有林霰一早给他画的西北地貌图,顺着此图摸清了那批兵马可能藏身的位置。
西北三府的都指挥使司皆派兵上山,裴霄雲封了出山的路,连夜部署兵力从两翼围剿。
敌方被打得措手不及,裴霄雲身披甲胄,“翊王谋反,已被擒获,太子殿下派本官清剿反贼同党,尔等若不再负隅反抗,可留一条性命。”
敌方群龙无首,只得扔下兵器投降。
此战准备充分,前后不到一月,便剿了数两万兵马,其中一个小小的陕西府都指挥使守备横空出世,杀敌数百,当居首功。
裴霄雲有几分敬佩此人,欲请人来见,却听说人已经走了,问及身份,才知道是浙江总督沈家的义子。
他不做多想,此战告捷,该回京处理烂摊子了。
—
京城,黑云压城。
自太子血溅宫门后,翊王早早封锁城门,掌控禁军以控制皇室。
他怕最近的湖广有兵打过来,故而一月前便发密信调派西北的兵力火速入京,可如今连个马蹄印都没见到。
“王爷!!”副将慌慌张张来报。
翊王双眼一睁:“可是西北的兵到了?!”
“西北的兵被安国公带人给端了!他、他正带了兵来入京勤王了!”
安国公正是裴霄雲,袭爵后便改了封号为安。
翊王两眼发黑,咳出一口血来,这才恍然大悟:“我这是被那竖子给耍了!”
勤王之兵撞开城门,一路势如破竹,当夜便擒了翊王。
覆盖皇城长达数月的乌云终于散开。
料理了一夜后事,裴霄雲疲惫不堪,看到宫阶上一抹抹流淌的深红就头疼欲裂,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浑身像被虫蚁啃咬。
他意识到这是毒发了,出宫便要回府。
想起了明滢,许久都没见她了。
算了算,孩子出生都有三个月了。
马车上,他被疼痛折磨得坐立难安,像有一只手在不断翻搅他的神思。
他迫切想见到明滢。
等着她为他寻来解药,用绵软的手轻轻替他按额头,这般想着,似乎都能闻到她身上的甜香,心绪稳下来不少。
马车遇到阻拦,停了下来。
一位蓬头垢面,衣裙脏污的女子在车前拦路,侍卫以为是哪里涌上来的乞丐,一脚将她踹开。
“阿雲哥哥!”女子从泥水中爬起,拍打着车壁,喊得歇斯底里。
谁还认得出这是昔日高高在上的嘉宁县主萧扶楹。
如今已经不是金尊玉贵的县主了,一夜之间,已沦为罪臣之女。
空青朝车内道:“大爷,是嘉宁县主。”
裴霄雲不耐烦摆手:“赶走。”
萧扶楹听到他淡漠的语气,心头一坠,扯着车帘大喊:“阿雲哥哥,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成亲……”
听到她的吵闹,裴霄雲愈发心烦意乱,想到萧扶楹昔日对他的威逼,他眼底泛起猩红的血丝。
他说过,不会让这些人好过。
“空青,别让她再说话。”
—
回了府,直奔兰清濯院,他步履虚浮,被那毒搅得天翻地覆。
满院的下人见他回来了,排成一排行礼。
裴霄雲看也不看,先去了自己房中,不见明滢的人影,心头有几分前所未有的空虚。
又想到他离去时她还在怄气,难不成他离开这么久还没消气?
他快步去了她房中,喊着:“绵儿,绵儿?”
推开房门,里面什么也没有,陈设被搬得一干二净,只有一张空床。
他手腕颤抖,狠厉的目光扫向那排下人。
“大爷节哀!”
丫鬟们跪的跪,哭的哭:“明姑娘福薄,难产……去了!”
裴霄雲脑中像轰开一道雷,劈得他四肢发凉,他只见那些丫鬟嘴唇快速开合,却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空荡荡的屋子灰暗阴冷,像即刻要坍塌下来,那些冷气钻入他骨缝,与痛意相融,他额头冒出汗珠,弯腰吐出一口黑血来。
“大爷!大爷!”
裴霄雲醒来时,窗外夜如墨,雨如缕。
晕过去时服了药,毒已经褪了,神思仍是云里雾里,他抓住一团挥散,总算清明几分。
耳边蓦然回荡晕倒时那些人的话。
可他如何能信,呛出一声哂笑:“去把明滢给我叫过来,她若是再敢生气,我就把她送回扬州,送回眠月楼。”
她不就是跟他置气吗?
胆子越发大了,竟敢躲着他。
空青抿了抿唇,硬着头皮道:“大爷,您节哀吧,他们都说了,您启程没几天,明姑娘就早产了,只留下了孩子,尸骨都已下葬了!”
裴霄雲听着空青的话,低头看着满地晃荡的影子,复杂的眼波随之晃了晃,心口发虚,不知为何,有几分慌乱。
怎么可能?
他每回办差,她都会在家中等他归来,笑吟吟地来迎他,问他渴不渴,累不累。
她怎么会死了!
怎么可能呢?
“难产”两个字刺在他心头,像爪子在挠,一下一下挠破皮肉。
他想到她身子一贯不好,一场风寒都要躺两三日,还喝过落胎药,虽救治及时,可脸色也比从前更憔悴。
他不畏寒,却真切感到一股寒意缠绕心头。
院里三两个知道内情的丫鬟婆子,都被蓝氏死死攥住了全家性命,一个字也不敢往外吐。
裴霄雲叫了这些人进来,一个个跪下死死磕头,皆道人就是难产死了。
他坐了一夜,睁眼看到天亮。
他本来想着,太子那些人逼他逼得紧,待他回来,就把明滢送到一处僻静的地方,伪造个假死先稳住他们。
左右他与那些人周旋不了多久,等局势已定,就把她接回来。
一切他都想好了。
可一切又都与他想的不同。
那些事提前发生了,她也……
他头脑依旧发胀,总感觉房中、院子里,处处是她的身影。
她端着一盏木樨清露上来,脚步款款,风中带香,甜甜地笑着,问他:“公子,这是奴婢新泡的茶,火候正好,还加了点蜂蜜。”
他神使鬼差伸出手,抚上那盏温热的茶,视线顺着那只手,缓缓向上看,她的五官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陌生女子的脸。
“大爷,用盏茶吧。”
碧荷仗着有几分姿色,所有人看裴霄雲伤神,都不敢凑到他跟前,唯独她觉得是个机会。
裴霄雲心中那丝残存的绮梦被她搅乱,抓了茶盏摔到地上,眸中迸发出一丝狠光。
碧荷扑通跪下,哭得梨花带雨,便听见一道冰凉的话音悬在头顶。
“谁让你们把她的东西收走了?”
她的房中,不见一丝她的影子,仿佛就走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就像,没有这个人一样。
碧荷自然不敢应,连忙推卸责任:“大爷明鉴,我们不敢!是县主身边的嬷嬷来了一趟,说明姑娘的那间屋子将来要给县主的陪嫁丫鬟住,逼着奴婢们把东西收走了。”
裴霄雲气得冷笑,阴恻恻盯着她:“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们是谁的人?听谁的话?”
他的院子,何时轮到旁人做主了。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裴霄雲眼前天旋地转,闭上眼,满目都是明滢的身影,却又不得不被这一声声聒噪拉回现实。
他狠狠罚了这些办事不利的人。
碧荷被打瘸了一条腿,当即昏倒被拖下去,其中几个人当场就没了气,院里满地都是血。
他吩咐人将那间房重新布置回原来的样貌,院中刺目的红绸也被一一复原、扯落。
下人抱了孩子进来给他看,襁褓中的孩子正闭眼熟睡,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仔细看了几眼女儿。
不知是否抱来的时候被阳光晒到了,皮肤上还透着一层淡粉,小小的嘴巴和鼻子,那双眼睛纵使闭着,他也能想象得出睁开后应是又大又圆。
像她,全像她。
她不是最在意这个孩子吗?她怎么放心抛下孩子死了?
她从前说愿意一辈子跟在他身边报答他的恩情,就是这样报答的?
“大爷,您给小姐取个名字吧。”
“先抱下去吧,好生养着。”
裴霄雲此时哪里有心思,他沉浸在明滢的死讯中,时而冷笑,时而沉默,摸着她给他打的那条络子,神出天际。
空青进来:“大爷,内阁的几位老大人来邀您议事。”
裴霄雲不语,似乎在想着什么,半晌,才缓缓开口。
“她葬在哪?”
他兀自耸肩冷笑。
离开时还是一个会说话、会跟他置气的大活人,一回来,就成了一抔黄土?
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葬在,城郊清濛山。”
—
城郊的清濛山,是处不错的坟地。
葬的多是些权贵人家尚未入族谱的妾室。
明滢葬在此处,还算是抬了她的身份的。
裴霄雲下了马车,湖蓝色衣摆荡出一阵冷风,眼前是一堆黄土与一块空荡荡的墓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说到底,她只是个陪了他许多年,有些情分的下人。
可他第一次感到,心口会有这种如何也塞不满的缥缈空虚之感。
她就葬在这,冰冷地躺在那堆黄土里?
如果不逼她喝那碗落胎药……
但很快,他便掐断了这丝想法。
她死得毫无征兆,自从来了京城,她胆子便越发大,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与林霰一唱一和,还敢生他的气,他如何确定这次是不是骗他的?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亲眼看到她那张脸。
雨丝垂落,纷纷扬扬落在裴霄雲身上,他一步步走过去,声色平淡:“来人,把坟挖开。”
空青本以为他是去悼念明姑娘,乍一听要挖坟,吓了一跳。
“大爷,人死不能复生,使不得啊!”
“我说,把坟挖开。”裴霄雲再次道。
大雨滂沱,山林幽静,几把铁锹深入泥土中,不断铲出黄泥,平整的黄土渐渐塌陷。
每塌一分,裴霄雲的眸色便暗一分。
他竟有些害怕,真的是她那张脸。
终于,一抹粉色裙角先被挖出,泥土中还带出了一根红珊瑚发簪。
那是他送她的衣裳,他赏她的发簪。
他目眦欲裂,这些东西像尖锐的刺,深深刺入他眼底,那双眸猩红翻涌,额头又在突突地痛起来。
他的毒发,竟这么频繁了。
那衣裙被泥土染得脏污,像一朵枯萎的花,在他眼前越绽越大。
他仿佛看见了她穿着这身衣裳,戴着那根簪子,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有几分明媚,几分赧然。
空青实在看不下去,别过头:“大爷,明姑娘也是个可怜之人,她是没这个福气跟着您,您就让她安息吧。”
裴霄雲头晕目眩,扶着马车缓缓喘息,心血从胸膛涌上喉头,似乎再多看一眼,又要像昨日那样吐出血来。
“住手,住手!”他喊道。
黄土被掩埋回去,好像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想,她怕冷,若是他早回来些日子,还能给她备一副棺椁,如今尸骨怕是都已腐烂,再移棺,总归是惊扰了她。
“将这四周清理干净,建个陵吧。”
此后的两个月,裴霄雲为了不想起明滢,一头扎进成堆的政事里。
他平反有功,许多人以他马首是瞻。太子死了,名正言顺继位的便只有尚且五岁的皇太孙。
裴霄雲以帝师之名辅佐幼帝理事,杀鸡儆猴,恩威并施,先以雷霆手段铲除了一批世家,重整科举,收拢民心。
朝中再无人敢有微词,甚至大批官员纷纷示好,送上金银珠宝,貌美姬妾。
财物与女人,他一个也没收,并且记下了这些溜须拍马之人的名字,留以严查。
劳碌了一日,终于回了府。
兰清濯院一派死寂。
自从明滢死后,他就不爱回府。每次回来,都像被一双手扼住喉咙,呼吸不畅。
总算得闲,去了房中看了看女儿,此时夜已深,摇篮中的小人不知是醒了还是没睡。
见他进来,就那样睁着大眼直勾勾看着他,不哭不闹,格外乖巧。
裴霄雲只是看着,便觉得心头一阵落寞。
这孩子与她有八分的像。
想到孩子还没有名字,他快步走向桌案,铺纸执笔,龙飞凤舞写下两个字。
寓安。
乳名就喊安安。
—
苏州。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暮春时节,杏花巷最后一户人家的院墙上摆满了盆栽,开得最好的当属那几盆白山茶。
这户人家姓沈,长辈病故,只有沈家女儿一人居住,不久前,沈家来了位远房亲戚,叫沈滢。
至此,便是沈家两个女子结伴同住。
“阿滢,自从你来了,我家的铺子都盘活了。”沈瑶看着桌上的两盘肉,两眼放光,“如今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明滢半梳起发髻,气色红润,人也比前几个月爽朗了不少,数了几吊钱给她:“这是这月香料铺的盈利,都给你。”
距她刚来苏州,已快过去半年了。
那日到了苏州,她昏倒在了渡口,是沈瑶救了她。
她因生产后未得到及时安养,身子不堪重负,积劳成疾。在沈家养病的几个月,一直都是沈瑶花钱给她抓药。
沈瑶父母双亡,是个孤女,有意留她在家中作伴,她怕节外生枝,故而也改成了姓沈。
养好身子后,她与沈瑶提议将家中空置的铺子改成一间香料铺。
她从前学过制香,加之铺子开在当地最大的乐楼百里轻对面,每日来买香的女子络绎不绝,生意也愈发红火。
将盈利都给沈瑶,也是为了还她的人情。
“能吃上这么多好东西,都是你的功劳,你没来时,我家的铺子都快被亲戚夺去了。”沈瑶并未全拿,推了一半回去,“这些是你的,你收着吧。”
阿滢这么厉害,带她吃香喝辣,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她已是万分感激,这份情谊又岂是金钱能够衡量的。
明滢耐不住她的推却,把钱留了下来,“那好吧,我多给你做几顿肉吃。”
碗碟碰撞声清脆悦耳,穿堂风掀帘而过,带来一阵清幽的花香。
她回首望向小院子里种的山茶花,在国公府时总是种不好,在这里,却开得那样好。
从生下孩子到死里逃生,她就像是死过一回的人。
如今回想,犹如一场梦。
好在都过去了。
从前再不堪回首,再颠沛流离,如今也有一个家了。
“阿滢,今夜有新乐师来百里轻谱曲,谁能弹他的曲子夺魁,往后可就是百里轻的红人了。”沈瑶对今夜的比赛跃跃欲试。
沈瑶的母亲生前就是百里轻的琴师,故而她也钟爱各种琴,知晓明滢也会弹琵琶后,二人意趣相投。
香料铺夜间是不开门的,明滢和沈瑶晚上会去百里轻弹琵琶,偶尔遇到新曲子要伴舞,也会去跳,每一场都能现结工钱。
晚上闲来无事,还能多赚一笔。
明滢问:“是上回那个徐乐师吗?”
沈瑶摇头:“听说这人可比徐乐师厉害多了,我也不认识,等会去瞧瞧就知道了。”
用了膳,两人便去了百里轻。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自古便是风雅事,都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的翰墨曲艺当称一流,
因此,苏州的百里轻能与京城的扶光楼媲美。
今日有乐师谱新曲,百里轻的人比寻常多了一倍,一楼男女老少座无虚席。
明滢与沈瑶换了衣裳,拿了琵琶,便收到了一纸新曲。
曲子是乐师现作的,只给每人一刻钟的时间,抽签上台弹奏,由座下看客选出最佳者,此人便能成为百里轻的乐师。
明滢看了一遍曲子,神态自若。
虽复杂,但却是一首极好的曲,亦能看出谱曲者技艺高超深厚。
今晚参赛共有五人,皆是通过层层遴选上来的。
沈瑶抽了签,率先弹奏,一时紧张漏了一拍,她察觉出了错,弹完后红着脸匆匆下台。
“挺好的,你上弦弹得真好。”明滢耐心安慰她,而后也轮到她。
她认为这首曲子该是慢曲,纤手缓缓拨动,弦音像是一股潺潺清流,舒缓悦耳,又如玉石相击,清泠明净。
快慢得当,无一丝卡壳与慌乱,曲毕,优雅躬身。
接着,台下掌声如雷,如浪潮不断。
二楼雅间,也有一双温润的眼在注视她。
沈瑶拍胸脯打包票,说今晚魁首非她莫属。
明滢不语,她也不是想争什么,就算输了也没关系。
她只是觉得这样一首佳作,她该用心弹出来给客人们听,不负他们的来意。
后四人演奏毕,台下看客以竹枝充当票数,推选魁首。
明滢静静等着侍者清数竹枝。
票数清算出来,胜者是画桡。
“怎么是她啊,她都弹错了好几怕,他们听不出来吗?”沈瑶早就听说画桡为了夺得魁首,暗中请了好些人来,都是只为她助威的,“这些人真是牛嚼牡丹,山猪吃不来细糠!”
明滢长睫轻扫,有片刻静默,而后,按捺下替她鸣不平的沈瑶:“客人们爱听的才是好曲子。”
“他们那是爱听吗,他们那分明就是……”
“我认为这场票数有失偏颇。”
二楼传来一道清越男声,打断了沈瑶的话,亦喊停了掌声。
明滢随着众道目光循声望去,见一位神清骨秀、眉眼俊逸的白衣男子负手走来。
她瞳孔放大,心跳犹落半拍。
对面之人的五官越走近越清晰,她认出林霰,满心惊讶。
林先生,也算是曾经的故人了。
原来,这首曲子是他作的,怪不得呢。
林霰与她对视,朝她微微颔首,她出于礼节,点头示意,可随即,她又像是想到什么,一阵不自在绞缠心头,匆忙垂首。
台下有人发问:“林先生何出此言?”
“林某不才,方才那首曲子正是出自在下之手,此曲的灵感来自我游清溪山时,见到诸多山间风物,心中尤感怡然悠闲。画桡姑娘的曲子急躁奔放,虽韵律明晰,却与我原本的曲意背道而驰。”
林霰看向明滢:“而这位姑娘,曲调舒缓优美,如春风化雨般柔和,我一听之,好似清溪山的景致又赫然在目。故而我以为,这位姑娘担得魁首之名。”
台下众人窃窃私语,点头道是。
画桡瞪着明滢,又羞又愤,咬碎了一口银牙。
明滢脸上烧得厉害,根本不敢抬眸看林霰。
她手指绞着衣裙,陷入莫大的窘迫,那是从前给予她的阴影。
她以为她与林先生只是萍水相逢,往后再也不会相见,可没想到,还会在此种场景之下重逢。
林霰走到她身边,把象征魁首的花笺给她:“今夜的魁首,应当是你。”
从今夜在百里轻见到她,他便深感震惊。
裴霄雲是什么人,他是清楚的,他也看得出,裴霄雲待她很不好。
分明是一株向阳而生的花,他却折了她的枝叶,把她碾进泥土。
刚离京的那段日子,他脑海里偶尔会一闪而过她的身影,有哀叹,也有惋惜。
如今再次相见,惊讶过后,觉得她脱胎换骨,与从前那个瘦弱胆怯的女子截然不同。
半年很长,半年也很短。
他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庆幸,能看见这样的她。
最终,明滢缓缓抬头,看着他,也看向台下众人,接过那支花笺。
“多谢林先生。”
花笺被她牢牢紧握,这就是属于她的。
都过去了,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
新帝继位一年,重设科举,从寒门中选拔人才,拢权的士族一连倒了好几个。
年仅六岁的幼帝还在跟着太傅认《政要》上的字,那些雷霆手段自然是出自安国公裴霄雲之手。
这一年间,他独揽决策,说一不二。
到了摄政的地步就必有人指他为乱臣贼子,行刺他的人如过江之鲫。
可帝王庸碌,朝堂百废待兴,没有一个人能杀得了他,
皇室宗亲枝叶凋零,下面不乏野心勃勃的臣子,人人都想挟天子令诸侯,可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本事。
自明滢死后,裴霄雲毒发间隔得越来越短,比往常愈加痛苦煎熬,常常夜不能寐,闭上眼都是她的影子。
这日清晨,他从浅梦中醒来,额头胀痛未消,没睡半个时辰,窗外天光大亮。
他恍然忆起,十一月初九,是明滢的生辰。
空青在叩门,送来一份他要的东西:“大爷,刑部的徐大人送来行舟司一年前记录的从京城去往苏州的登船名册。”
“放到书房去,我下晌回来看。”裴霄雲揉着额头,眼前终于清晰几分。
他想先抽空去趟白马寺。
她频频入他的梦,搅得他不得安眠,难道还是在怪他逼她喝了那碗药?
他勾起一抹无奈的冷笑,换了身衣裳,朝那座古刹启程。
白马寺香火绵延,不远万里从南边、西北过来祭奠故人的百姓比比皆是。
这个地方他以往是从不来的,他不信神佛。
既然她生前虔诚信奉,那他便为她点一盏灯,希望她能看到。
他想告诉她,他从未想过要杀她,就算逼她落胎,那也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她好。
别再怨恨他,让他不得一刻安生。
“施主可是要为故人点灯?”身披袈裟的老僧看他衣着不凡,多问了几句,“不知施主是祭奠哪位故人?”
裴霄雲不答,望着那一盏盏明亮的灯,声音有些涩:“点一盏吧。”
小沙弥拿出一盏新灯,贴上开了光的佛印,倒上蜡油点亮。
“灯为何人所点,还请施主落款。”
裴霄雲执笔蘸墨,迟迟未在灯面上下笔,最终,手腕一沉,果断落下四个字:
爱妾明滢。
—
回了府,裴霄雲去书房处理政事。
早上刑部送来的登船名册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如今江山不算稳,前朝的空蝉教便愈发猖狂起来,这批人蜿蜒各地,甚至与各地许多官员有牵连,搜刮民财,煽动民心,密谋反事。
他带人查了数月,发现早在一年前,空蝉教的头目便隐姓埋名潜入过京城,且置办了假路引,从京城渡口上了去苏州的船。
可此人中途亦有可能在其他州府下船,排查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所幸无论是客船商船,只要是近三年从各省渡口发出的船,都能在行舟司查到登船名册。
只消顺着名册找出此人,查到他是在何地下的船,便能基本确定此人的轨迹。
一年前这只去苏州的船,共有三十一人。
他翻开名册,一个个名字映入眼帘。
那人曾用假路引躲过了一桩案件的排查,据说姓胡。
他循着一个个字望下去,名册中果然有位胡姓之人。
他叫了空青进来,指了指那个可疑的名字,叫他递到刑部去查。
空青记下,欲带上门出去。
“等等。”
裴霄雲倏然叫住他,一双深邃的眼在另一个名字上停留,若有所思。
这个名字有些眼熟,出现在此处倒有些不同寻常了。
“大爷还有何吩咐?”
“你过来。”裴霄雲挥手,执笔圈起那三个字,“这个名字,拿到府上去寻采买奴仆的冯管家,从前院里那个叫凌霜的丫鬟,你去问问这可是她的本名?”
也不知为何,总有什么在牵扯着他的心,令他无比难安,他不自觉想顺着这个点深挖。
一个时辰后,空青回来了。
“大爷,冯管家对了采买名册,的确是凌霜的本名,与这路引上所记相同,祖籍与年岁皆对得上。”
裴霄雲神思一瞬间凝结,重重坐回圈椅中,仿佛要将那个名字盯出一个洞来。
凌霜背叛了他,他早下令不能留她。
一个早就死了的人,路引为何会出现在去苏州的船上?
而明滢又是整日和她混在一块的……
他不断生出更加荒诞的想法,引得他对一桩事有所怀疑。
“你去把明滢生产时在院里伺候的丫鬟都找过来。”
他要好好地问、细细地问,她究竟是怎么死的,若是真死了,他要听到她从胎儿发动到咽气的过程。
从前的丫鬟被他打死了一批,只剩两个婆子,这一问,她们竟真把难产的过程说得明明白白。
裴霄雲的疑心就像一根引芯,哪怕熄灭火焰,却仍闪着几丝火星子。
“就没旁人了吗?”
空青:“还有个碧荷,瘸了一条腿,在库房做杂役。”
裴霄雲忽地想起了这个人:“把她给我带过来。”
—
蓝氏抱着一只狸奴逗弄,那雪白的狸奴突然伸出利爪,在她手腕上划出一道红痕。
“嘶,死畜生!”她将那只狸奴甩到地上,正要吩咐人料理了,田嬷嬷声色慌张地来了,险些摔了一跤。
“夫人,大事不好,大爷又在盘问起从前那个通房的事了!”
蓝氏抓紧帕子,心头闪过几丝慌乱,猛然看向她:“你事办得怎么样?”
那些都是裴霄雲院子里的下人,若是那时全部打死,反倒令他疑心。
她也只能牢牢抓住那些人的把柄,本以为风头过去了,可没想到他又查起来了,当真是对一个贱婢用情至深啊!
“那两个婆子倒是有儿有女,万不会说什么。”田嬷嬷有几分焦灼,“还有个叫碧荷的丫鬟,她府外唯一的妹妹,不久前病死了。”
“不能留了,你快去办。”蓝氏连忙吩咐。
夜凉如水。
碧荷一瘸一拐从门房回来,独坐在阶前,眼底滑过浓烈恨意。
她外头还有个病重的妹妹,夫人答应了她,只要她把那件事咽回肚里,便替她妹妹治病。
可门房的桂子给她传信了,说她妹妹因没钱抓药,病死在家中半个月都无人知晓。
她还白白瘸了一条腿,若是那时说了,她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值房的门被人踹开,她见田嬷嬷带着两个婆子,气势汹汹地闯进去。
她惊慌躲到廊下的柱子后,侧耳听着房里的动静。
“碧荷呢?”
同房的下人答:“方才还在呢,许是出恭去了。”
田嬷嬷焦急吩咐:“快去找。”
碧荷心头一坠,掌心冒出冷汗,极力走出院子,边走边冷笑,她妹妹死了,夫人也要杀她灭口了。
她提着一盏灯,艰难往兰清濯院走。
若坦白,大爷许还会留她一条性命。
她迎面撞上裴霄雲派来寻她的人,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喊道:“我要见大爷,我有话要对大爷说!”
裴霄雲坐在圈椅中,敞着双腿,闭目假寐,那一团团荒唐离奇的想法不断往他脑海里钻。
他神思不宁,蓦然睁眼,听到一声沉响。
“大爷,人来了。”
碧荷跪在院中,没等他开口,便笃笃磕头:“大爷,奴婢有罪,奴婢隐瞒了您。”
“明姑娘她根本就没死!那夜奴婢亲眼所见,她背着包袱,跟着夫人身边的田嬷嬷从角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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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入v啦!![星星眼][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