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旷野的风卷起粗糙的砂砾, 在焦黑的土地上呼啸着,天地间一片昏黄,弥漫着雷劫过后的荒芜。

一个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矗立在荒原中央, 他仿佛与这荒原融为一体,周身萦绕着比夜色更深的晦暗, 连呼啸的风都不敢靠近。

他抬起手, 五指张开, 对着下方那深不见底的焦坑, 虚空一按,一声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以焦坑为中心,一个庞大繁复的阵法图案在地面亮起。

阵法形成的刹那, 一股带着吞噬一切生机的恐怖力量爆发开来。

那些弥散在空中的灵魂尘埃,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攫住, 吞噬进那阵法的中心,再无半点声息。

宁音紧紧握着手中的引魂灯,灯内的残魂感应到了外界残魂碎片被强行吞噬,愤怒气息上涌, 连带着灯身也微微震颤起来。

看着空旷荒原上出现的黑色人影, 宁音知道那是谁, 也知道他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可她就像是一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的每一帧画面在眼前上演,无论她如何想要改变,命运的洪流依然裹挟着一切,朝着那个既定的结局奔去。

却无力撼动分毫。

就在这时,荒原中央, 林重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偏转过头,目光扫过狂风呼啸的荒原,掠过嶙峋的怪石,一点点,朝着宁音探寻而来。

在眼神即将触及到宁音之际,宁音毫不犹豫念动口诀,下一刻,整个人连同引魂灯彻底消失在原地。

旷野的风,依旧呜咽着,卷过空荡荡的岩石,吹向远处那渐渐淡去的阵法,以及阵法中央,未曾移动分毫的人影。

眼前光影流转,所有景象化作一片混沌虚无,宁音手里的引魂灯握得更紧了。

神魂被时空的乱流撕扯的感觉,她已经许久许久不曾感觉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旋地转的撕扯感慢慢消失,眼前飞速流转的光影停下。

宁音猛地睁开双眼,喧嚣声浪瞬间涌入,眼前是一条陌生的青石街道,两侧是古色古香的木质楼阁,酒旗招展,小贩叫卖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阳光明媚,甚至有些刺眼。

这是哪?

宁音疑惑环顾四周,想拉住身边一位匆匆走过的妇人问询,手却径直从妇人的手臂穿了过去,如同拂过一片虚影,那妇人毫无察觉,依旧脚步匆匆而去。

宁音愕然止步,低头看向自己。

阳光穿透她的身体,在地面投不出任何影子,手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能隐隐看到下方青石的纹路,她又抬起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那盏在阳光下光华内敛的引魂灯。

“不是说……收集到了仙尊残魂,引魂灯便能带我回到千年之后吗?”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惑,“这里究竟是哪里?为什么……我没能回去?”

还不等她理清这混乱的现状,远处天际,一道凌厉的剑光骤然划破天际,朝着城外的方向疾坠而去!

那剑光的气息……莫名有些熟悉。

宁音眼神一亮,来不及细想,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流光,朝着剑光坠落的方向急速追去。

她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没入城外一片茂密的山林深处,然而当她紧赶慢赶抵达时,林间空寂,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几声鸟雀啼鸣,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就在她以为自己追丢了目标之际,不远处的林荫深处,隐隐约约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我让你准备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公主放心,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只是……”

宁音循着声音,悄无声息走近。

只见林间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相对而立,正低声交谈,斑驳的树影在他们身上晃动,看不太真切面容,但那身形轮廓,却让宁音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身形,很是眼熟。

她屏住呼吸,又向前走近了些,直到距离那两人约莫三丈开外,能够清楚看到其中那名男子的侧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只是眉眼间少了那份经年沉淀的沉稳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t隐的阴郁与锋芒。

那张脸……

“宴寒舟!”宁音浑身一颤,几乎脱口而出。

分明就是宴寒舟!

而就在她震惊失神的刹那,与“宴寒舟”对面而立的女子微微侧身,一张完整的面容清晰暴露在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的阳光下。

宁音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那张脸……柳叶眉,杏仁眼,小巧的鼻,每一处线条,每一个细节,都与她每日在水中镜中看到的一般无二!只是那眉宇间萦绕的,是一种养尊处优多年的骄纵。

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合理的猜测,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难道……眼前的这两人,并非她所认识的宴寒舟和自己,而是……那本原著小说中,尚未被她这个异世之魂取代,真正的“宁音”,以及那个在故事早期作为反派炮灰的“宴寒舟”?!

不等她将这惊涛骇浪般的思绪理清,就听得“宁音”不耐烦问道:“只是什么?你害怕了?”

“我会怕?”“宴寒舟”冷哼一声,“公主,别小瞧我,你等着吧,门派试炼那日,便是师云昭身死之日!”

“就凭你?一个连灵根都感应不到的废物,也配是师云昭的对手?” “宁音”嗤笑一声,毫不留情讥讽,“不该你插手的事,少自作主张,你只需按计划,想办法在试炼中将师云昭引至后山断崖,我自有办法对付她,到时候,我看她还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装那副清高样子!”

说罢,两人又低声快速交流了几句,便一前一后,身影没入密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宁音站在原地,林间的风吹过她虚幻的身体,带来阵阵凉意。

方才那短短的对话,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她明白了。

引魂灯确实将她带回了“千年后”,只是时间上好像有些许偏差。

现在这个时候,并非她原本所在的时间点,而是……自己还没来到这个世界,原著故事正在按其既定轨迹发展的早期阶段。

现在的“宴寒舟”,还是那个爱慕嘉宁公主,没有灵根,心思阴暗的早期反派。

而“宁音”,也还是那个骄纵任性,对师云昭满怀妒恨,正在暗中策划阴谋的原著反派。

宁音低头看向手中那盏沉寂的引魂灯,半晌才有气无力道:“……你也太不靠谱了吧?把我带到这个节骨眼上算怎么回事?九州存亡这么大的事等着我……你就不能稍微靠点谱,把我送到该去的地方吗?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别再让我失望了好吗?好的。”

宁音深吸口气,默念口诀,熟悉的晕眩与撕裂感再次袭来,但比之前短暂得多。

眼前光影流转,周遭景物化作一片虚无。

待她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残破的街道,倒塌的屋舍,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断壁残垣间野草萋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味。

夕阳如血,将这片废墟涂抹上悲壮的橘红色。

这是郕国的都城,被林重青毁得乱七八糟的都城。

回来了?!

念头刚起,还没来得及欣喜,下一秒,一声凄厉绝望到极致的哭嚎声,刺破这片死寂,从远处传来。

“母后——!”

宁音霍然回头。

只见长街尽头,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提着染血的长剑,踉跄着拼尽全力朝着皇城宫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宁音的心猛地一沉,来不及细想,魂体已然化作一道流光,紧紧跟了上去。

此刻的皇宫,早已沦为修罗场。

白玉阶被鲜血染成暗红,精美的雕栏画栋东倒西歪,随处可见宫人侍卫残缺的尸首,侥幸存活的人们哭喊着四散奔逃,如同无头苍蝇,昔日象征着无上威严与秩序的宫殿,此刻只剩下混乱与死亡。

“宁音”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眼中只有那座巍峨却寂静得可怕的正殿。

她跌跌撞撞冲上高高的台阶,冲进敞开的大门。

“母后!父皇!”

殿内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龙椅之上,身着明黄与凤袍的两人互相依偎端坐着,脸色灰败,嘴角不断溢出黑血,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小腹处的衣物已被鲜血浸透,仍在缓缓洇开。

看着冲进来的女儿,疲惫的眼眸中,竟缓缓漾开一丝温柔的笑意。

“嘉宁,你回……回来了。”

“母后!父皇!” “宁音”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扑到阶前,仰头看着父母,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颤抖破碎,“我回来了!是儿臣回来晚了!我现在就带你们走!我们离开这里!”

说着,她就要冲上龙椅,去搀扶父母。

“嘉宁,”皇后却温柔坚定的朝她摇头,“这里是父皇和母后的家……你要带我们,去哪呢?”

“去哪都好!去哪里都行!” “宁音”哭喊着,固执地伸出手,“只要你们在,哪里都是家!我们走!现在就走!”

一直沉默的明昭帝,看着女儿布满泪痕与哀求的脸,灰败的脸上吃力地挤出一个安抚的笑,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小腹那致命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涌出。

“嘉宁,我和你母后……走不了了。” 他的声音比皇后更沙哑,却依然试图保持平稳,“郕国……亡了,父皇和母后,不能再为你撑腰做主了……以后你在凌云宗,千万……千万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行事……”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目光投向殿外血色的天空,又落回女儿脸上,带着最后一丝牵挂与托付:“不过……你别怕,你的师尊……会护着你的。”

“宁音”疯狂摇头,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血污流淌。

明昭帝与皇后没有再说话,只是相视一笑,在这象征最高权柄的龙椅之上,在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齐齐阖上了双眼。

父皇!母后!不——!!不要——!!!”

“宁音”的惨嚎冲破殿顶,在空旷血腥的大殿中回荡,凄厉得令人心魂俱裂,她扑倒在龙椅前,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摇晃父母逐渐冰冷的身躯,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伏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哀鸣。

宁音静静地站在大殿门口,阳光从她透明的身体穿过,她看着龙椅上那两具相偎的遗体,看着阶下崩溃痛哭的“自己”,最终还是没能跨越这道门槛。

这一刻,她彻底明白了自己身处的地方。

这里,不是那个已经被她和宴寒舟改变了许多剧情的修仙世界。

这里是那本原著小说所描绘的故事。

是属于“宁音”的,真实而残酷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