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寄的目光像一面镜子, 照出她此刻的仓惶与矛盾。
她的确不知道躺在床上那个满身血污生死不明的男人到底是不是坏人,但同样,她也不能确定他就是好人。
这种事只要有个万一, 那就是百分百的概率。
更何况,小说里救了路边伤重男子的女子, 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但眼下, 对着阿寄那双执拗的眼睛, 她搜肠刮肚, 竟找不出一句足够分量的话来驳他。
“算了算了,和你说不清楚!”宁音到底还是妥协了, “就今晚,明天一早就去找村长, 把他送去城里报官!”
“好!明早一定送走!”阿寄见她松口,眼睛一亮, 连忙应下。
“去找点麻绳过来。”
“……阿姐,找麻绳干什么?”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话。”
虽然不理解,但阿寄还是去柴房找了捆麻绳过来。
在阿寄不解且震惊的目光中, 宁音将麻绳分成三段, 一段将男人的双手捆住, 一段将男人的双脚捆住,最后一段,将男人和床捆住。
“阿姐,你……”
宁音转头看他,“他是好人也就罢了,如果是坏人,咱们得做好防范, 不能给坏人有机可乘,今晚上你去我屋里打地铺,另外记得把西厢房的门锁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要把我们屋里的门锁了,记住了吗?”
“哦。”
这天晚上宁音辗转反侧许久也没睡着,脑子里浮现的一会是凌霄华阳以及谢寰三人,以及被凌霄拿走的那盏引魂灯,一会又是睡在西厢房的陌生男人,和阿寄那双执拗的眼睛,直到天边泛白,才终于抵不住倦意,昏昏沉沉勉强合了一会儿眼。
醒来时,头昏脑涨。
她也顾不得做早饭,胡乱用水抹了把脸,便匆匆出门,直奔村长家。
却扑了个空。
刘嫂说县城李员外家今日娶亲,村长一早就去给他家送菜去了。
宁音心头一沉,只得折返回来,路上盘算着,若是借不到村里的牛车,光靠她和阿寄,该如何将那高大沉重的男子弄去几十里外的县城。
心事重重推开自家院门,还没跨过门槛,便听见西厢房那边传来阿寄压低的惊呼。
她心下一凛,快步过去。
只见原本昏迷不醒的男子,双手双脚还绑着,只是缚住身子的那段绳结断裂散开,不知何时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此刻正警惕茫然扫视着这间简陋陌生的屋子。
“你们……”男子开口问道,声音却因久未进水而沙哑干涩,“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
阿寄愣住,这才猛地想起昨日林间那女子离去前的话,她兄长醒来,或许会记不清事。
“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吗?你和你妹妹途经此地,遭了恶人劫杀,你深受重伤,你妹妹去城里报官去了。”
“妹妹?截杀?”男子眉头紧锁,眼神越发困惑。
阿寄还想说什么,却被宁音一把拉住,示意他看男人身上。
阿寄这才注意到,男人身上那些狰狞外翻血迹斑斑的伤口,才堪堪睡了一晚,也没用什么像样的药,竟然好得差不多了。
看到这一幕的宁音心都凉了。
重伤,失忆,不合常理的愈合能力,buff叠满,妥妥的烫手山芋t。
就在宁音思考怎么把这烫手的山芋送出去时,那男子倏然脸色剧变,整张脸瞬间褪尽血色,仿佛身体正遭受着莫大的痛苦,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痛苦闷哼,随即,他猛地扬起头,狠狠朝身后冰冷的土墙撞去!
阿寄惊得倒退半步,手足无措,“诶……你别这样……”
男子却仿佛陷入更深的痛苦,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唇边溢出破碎的呻吟,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双眼逐渐猩红,直勾勾瞪着虚空,里面没有神智,只有野兽般的狂乱与痛楚。
“嗬……嗬……”他粗重地喘息,被麻绳捆缚的手脚开始剧烈挣扎,肌肉贲张,青筋毕露。
在宁音与阿寄震惊的目光中,那看似结实的麻绳,竟被他暴涨的气力硬生生崩断!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赤红的眼珠一转,瞬间便朝着离他最近的宁音扑来!
“阿姐小心!”阿寄吓得魂飞魄散,眼见那状若疯虎的男子就要扑到宁音身上,情急之下,他眼角瞥见墙角立着个半旧的陶制腌菜坛子,想也没想,一把抄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男子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
陶坛应声而碎,腌菜的酸咸气味混着尘土弥漫开来。
这一下还真有用。
男子前扑的势头骤然僵住,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的狂乱迅速褪去,转为一片空洞的迷茫,随即眼皮一耷拉,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软软地向前栽倒,再无动静。
屋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阿寄粗重的喘息和宁音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阿……阿姐。”阿寄手还在抖,脸上血色全无。
“我没事,你离他远点!”宁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悸,当机立断,快步冲出西厢房,直奔柴房,将堆在角落的所有麻绳,一股脑全抱了出来。
回到屋里,她一言不发,扯过麻绳便开始动手,一圈又一圈,从肩膀到脚踝,将那昏迷的男子捆得如同端午的粽子,绳结打得又密又死。
阿寄也知闯了祸,默默上前帮忙。
“瞧见没?”宁音捆完最后一处,直起腰,脸色凝重,“这么大劲,还有那双眼睛……身上怕是有什么大病,发起狂来六亲不认,搞不好……”她压低声音,贴近阿寄耳边,“根本不是人,是妖魔也说不定。”
“妖魔……”阿寄脸白了。
“不管是什么,这祸害绝不能留在家里。”宁音斩钉截铁,“阿寄,你现在就去村长家等着,村长一回来,立刻把这事儿原原本本告诉他,我们得尽快,趁他还没醒,把人弄到城里衙门去,让官府,或者是修行之人来处置。”
“好,好,我这就……”阿寄话未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着苍老焦急的呼喊:“阿音!阿音啊!”
宁音出门一瞧,是村长。
却见他平日梳理整齐的花白头发有些蓬乱,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带着山羊胡须也在微微颤抖,活像白日里撞见了什么极骇人的东西。
“村长!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正好,我这里有非常要紧的急事……”
“哎呀别提了!什么要紧的事都放一边,阿音啊,我跟你说,出大事了!”村长一把抓住宁音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又急又慌,语无伦次,“路……咱们村出村的路,它……它不见了!”
宁音一怔:“村长,您慢慢说,什么叫路不见了?”
“就是字面的意思啊!”村长急得跺脚,勉强稳住心神,压低声音道:“今日城里李员外家娶媳妇,我天没亮就摘好了菜,赶着给他家送去,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往常脚程快些,个把时辰准能望见城门楼子,可今日邪了门了!我走了足足两个时辰!前头还是那片林子,弯弯绕绕,怎么也走不到头!连城墙影子都没见着!”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惊惧更浓:“我心里发毛,赶紧掉头往回走,你猜怎么着?回来只用了一刻钟!一刻钟啊!就回到村口了!你说,会不会是……”他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仿佛怕被什么听见,“鬼打墙?”
宁音蹙眉:“您会不会是心急,走岔了道?”
“哎呀!进城的路我和老牛走了几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走,怎么可能走错路!”
宁音心念电转,压下心头的不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村长,您先别慌,也别声张,免得引起乡亲们恐慌,这样,您现在就去找雨生哥和二牛,先别跟他们提路的事,只说李员外家催得急,人手不够,请他们帮忙一块送菜,我们再走一遍看看。”
“行,行!”村长像抓住了主心骨,连连点头。
“您先去,我和阿寄交代一句,咱们村东汇合。”
“好,好!我这就去!”村长脚步有些虚浮,匆匆走了。
宁音转身回院,掩上门,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西厢房里还捆着一个来历不明的“麻烦”,村外通往县城的唯一道路又出了这等邪门的状况……这两件事接连发生,恐怕绝非巧合,说不定这祸患正是因为这男人起的。
她看了一眼屋内同样面色发白的阿寄,低声道:“你在家守着,锁好门,无论谁叫都别开。我去看看就回。”
“阿姐……”阿寄欲言又止,满眼担忧。
“没事,”宁音握了握他冰凉的手,“等我回来。”
她转身拉开院门,快步走向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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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这真是去城里的道儿?咋走了这老半天,连城门影子都瞧不见?”雨生光着膀子,一件无袖褂子汗湿了贴在背上,在牛车后头用力推着轱辘,半晌不见熟悉的高墙轮廓,忍不住喘着粗气发问。
旁边二牛也抹了把额头的汗,眉头拧成疙瘩:“怪了,往常这时候,早该望见前头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了,今日咋像走不到头似的?”
两人只顾着纳闷,没留意前头牵牛的老村长,那张脸早已白得跟糊窗纸一般,握着缰绳的手抖得厉害,两条腿在裤管里筛糠似的打着颤,好几次差点被脚下不平的土路绊倒。
宁音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牛车旁侧,目光沉沉扫过道路两旁,熟悉的田埂、水塘、林子的边际,看似没变,却总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忽然伸手,一把拽住老牛的笼头,脸色沉重道:“村长,我们掉头回去吧。”
“回去?”雨生和二牛同时愣住,不解地看向她。
“对对!先回村!”村长像是早等着这句话,立刻扯动缰绳,引着老牛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车辙印往回走。
他动作有些急,老牛被扯得“哞”了一声。
雨生和二牛对视一眼,满肚子疑惑,但见村长和宁音脸色都异常凝重,便也闭了嘴,默默跟着折返。
说来也奇,回去的路程快得出乎意料,不过一刻多钟,便回到了村口。
直到牛车彻底停在村口,宁音才将方才路上所见所感,连同村长早前的遭遇,简略却清晰地说了。
“啥?鬼……鬼打墙?!”二牛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退了一步。
雨生脸色也变了,强自镇定:“阿音妹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件事诡异,不得不防。”宁音目光扫过两人惊疑不定的脸,“眼下光靠我们几个不行,烦劳你二人跑一趟,把所有人都喊来商量对策。切记,”她语气加重,一字一顿,“去喊人时,务必结伴同行,绝不可落单,记住了?”
饶是雨生和二牛平日里年轻力壮的大小伙,此刻听她说得慎重,又回想起路上那挥之不去的诡异感,心头也禁不住一阵阵发毛,“晓……晓得了!我们这就去叫人!”
两人不敢耽搁,匆匆朝着村中跑去,脚步比来时慌乱了许多。
宁音抬头,望了望天边,日头已升得老高,阳光却似乎蒙着一层灰翳,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
她低声问身边犹自惊魂未定的老村长:“村长,若是咱们小林村不见了,会有人发现吗?”
村长用力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道:“当然会有人发现,大林村那老头肯定会发现,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去城里报官!”
“那就好。”宁音稍稍定下心来。
幸好,她的引魂灯还在凌霄仙君手中,而以她对凌霄的了解,既说了会归还,他便一定会来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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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南县城,县令府邸深处。
一方院落被淡金色的阵法光晕笼罩,隔绝内外声息。
院中央,一座雕琢着蟠龙纹t路的半透明光罩倒扣在地,将一名女子囚于其中,女子蜷坐在地,发丝微乱,面容苍白却紧抿着唇,眼神如淬寒冰,直直刺向罩外三人。
凌霄立于罩前,“琉璃,赤火如今身在何处?他本源凶煞之气已有躁动之象,若不早日寻回加以疏导,恐难压制,凶性一旦彻底失控,伤人伤己。”
光罩内的女子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数千年来,他在我身侧,可曾伤过一草一木,害过一人一命?偏生你们一来,张口便是凶性难抑害人害己。”她抬眼,目光扫过凌霄、华阳、谢寰,讥诮之意溢于言表,“你们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他体内那颗内丹罢了,既要夺宝,何须披着这般冠冕堂皇的皮,徒惹人笑。”
“你胡说什么!”华阳上前半步,高声道:“我们堂堂名门正派,行事光明磊落,岂会觊觎什么妖兽内丹,行那等龌龊勾当!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正道?魁首?”琉璃冷笑出声,“仅凭你们一家之言,便断定他迟早为祸,不由分说追捕拘禁,如今这囚我于此的行径,与你们口中的邪魔外道,又有何分别?!”
凌霄静默片刻,眸色深敛,映着阵法流转的光芒,看不出情绪。
片刻后他不再多言,只抬起右手,广袖微拂,那囚着琉璃的神龙罩倏然光华一盛,连同其中女子身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赤火受了伤,气息不稳,逃不远。”凌霄转身,看向华阳与谢寰,“你二人即刻动身,以苍南县城为中心,方圆百里细细搜寻。”
“那你呢?”华阳追问。
“我另有事需处置,一炷香后,与你们汇合。”
“什么事比抓捕赤火穷奇还重要?”华阳眼珠转了转,忽地扑哧一笑,凑近些,促狭道:“大哥,你这另有要事……该不会是惦记着去还那位林姑娘的油灯吧?”
凌霄并未否认,“她的灯在我这,我自然要去还她。”
“嗨呀,多大点事儿,也值得你亲自跑一趟?”华阳摆摆手,浑不在意,“随便差个外门弟子送去,或是让我和谢二哥代劳不就成了?是不是啊,谢二哥?”
她用手肘轻碰了下身侧面无表情的谢寰。
谢寰点头。
凌霄懒得再理会二人,身形微动,一阵轻风拂过庭院,下一瞬,人已不在原地。
几乎就在凌霄身形消失的同时,县令府衙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外,传来一阵仓惶踉跄的脚步声与嘶哑急切的呼喊:“大人!救命啊——!”
“出……出大事了!小林村……小林村它……它不见了啊!路没了,村子找不着了!求大人快派人去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