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是宗门的阵法!宗门来人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宗门是不会把我们丢下不管的!”
“……”
宁音被一阵欢呼雀跃的声音吵醒, 她撑开沉重的眼皮,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天际, 数道恢弘的灵光阵图正缓缓展开,各色灵辉交织, 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她翻身从栖身的残檐上滑下, 恰好与闻声赶来的师云昭几人碰上。
几人形容皆憔悴, 灵根被蚀后灵力尽失, 伤势也未痊愈,面色苍白如纸。
宋惊寒仰头死死盯着天穹上那几道越来越清晰的阵图光影, 喉结滚动,眉心拧成深刻的刻痕, “我去城外,将城中一切, 面禀师尊!”
言罢,他不顾师云昭欲言又止的神色,转身便离开七星阁,朝着城门方向大步走去。
城门大开, 就在宋惊寒即将踏出城门之际, 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他的去路。
宋惊寒猝不及防, 整个人被这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推回,踉跄后退了两步。
“这是……”他愕然抬手,指尖触碰到一片坚不可摧的屏障。
“惊寒。”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师尊!”宋惊寒浑身一震,拱手急声道:“弟子有要事禀报!”
“惊寒,”那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都城之事我们已然知晓, 萧家倒行逆施,竟干此伤天害理之事,苍穹剑宗与其余六宗,断不能容!但此时关系重大,非比寻常,归墟之地的侵蚀之力巨大,你们,尤其是身负修为、被蚀灵侵染过的弟子,一旦踏出城门一步,所到之处皆为归墟。”
宋惊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声音继续传来,“当下之策,唯有将都城暂时隔绝,你与城中所有弟子,务必固守城内,静心疗伤,稳住局面,我等在外,会倾尽全力,寻找破解这净化侵蚀之法,此乃……权宜之计,亦是无奈之举。”
“师尊!我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但城中无数百姓和弟子都是无辜的,还望师尊能救救他们!”
“放心,我们必会尽力而为。”
话音落,苍老的声音便再也没有响起。
宋惊寒僵立在城门的阴影里,望着咫尺天涯的城外荒野,和天边那遥不可及的宗门辉光,良久,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七星阁。
七星阁中,看着目光期盼的宗门弟子,宋惊寒沉默片刻低声道:“大家……放心,师尊已亲自传讯,各宗长辈已知晓一切,正在全力商讨解决之道,但在此之前,嘱我等安心在城中固守,疗愈伤势,保存实力。”
紧绷的气氛似乎为之一松,不少弟子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这些时日来真切的笑意,低声交谈起来,仿佛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宁音、师云昭、司鹤羽几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宋惊寒眼底深处那一抹未能完全掩饰的颓败与沉重。
待到众弟子散去,宁音才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七大宗门在城外并不进城,为何?”
宋惊寒沉默不语,良久,才抬起眼,眼底是翻涌的惊涛骇浪与近乎绝望的清醒:“归墟之地的侵蚀之力太过强大,一旦踏出城门一步,我们脚下所到之处,皆为归墟。”
话音落下,仿佛有凛冬的寒风瞬间席卷了这小小角落。
师云昭闭上了眼睛,司鹤羽倒吸一口凉气,宁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难怪林重青有恃无恐。
“所以,若是无法彻底解决归墟之地,七大宗门的人,是不会放过都城里的每一个人。”谢寰冷不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几人朝他望去。
宋惊寒脸色更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若我们解决不了,七大宗门自会……处置,他们绝不会……”
“处置?”谢寰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他们的确不会坐视不理,他们如今不是将七大宗门独有的封印大阵都搬出来了吗?你是苍穹剑宗的大师兄,这用以镇压邪祟的阵法难道看不出?阵法一旦启动,在此阵法中的人,无论是人还是妖魔,万物生灵都逃不过。”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
“你有办法,对吗?”宁音直直望着他,“你如今是城中唯一一个灵根未被侵蚀之力污染的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神通,但你肯定有办法。”
谢寰沉沉望着她,“林重青好对付,不好对付的是这归墟之地,如今我们还能安然无恙站在这,还未成为这归墟之地的傀儡,完全因为归墟之地尚未彻底觉醒,千年前它吞噬凌霄的神魂不全,找到凌霄散落九州的其余残魂,或许能制衡,但,单靠他一人之力……”
“可我们如今灵根被废,即使有心,也无力……”
“若我说,”谢寰的目光重新落回宁音脸上,一字一顿,“有一种可以让灵根恢复的办法。”
几人皆是一愣,随即异口同声:“什么办法?!”
谢寰第一时间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宁音。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宁音身上。
宁音先是一愣,随即灵光一现,“天灵泉水!”
“天灵泉水?这是何物?t”
“是能治愈废灵根的天地灵药!对!天灵泉水!我怎么把它忘了!”宁音转向师云昭,语气因激动而有些急促,“师姐,天灵泉水就在凌云宗思过崖!只要取来泉水,我们被蚀灵污染的灵根就有救了!”
“凌云宗的思过崖?”司鹤羽眉心紧蹙,“为何凌云宗典籍从未记载过此物?”
见司鹤羽有些不信,宁音强调道:“你们当然没听说过,但这的的确确是真的,当年宴寒舟就是喝了天灵泉水才从废灵根变成天灵根的!你不信,你问师姐!”
师云昭点头。
司鹤羽沉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即可禀报师尊,让他们……”
谢寰却出言打断,“不可让外人知晓天灵泉水能治愈废灵根。”
“为何?”
“我只说一个可能,若最后我们败了,归墟之地彻底觉醒,我们沦为归墟之地的傀儡,那么七大宗门和九州百姓,面对的便是我们这些喝了天灵泉水恢复了灵根,灵力大涨的傀儡,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即使万中有一,他们绝不会冒险将天灵泉水送来,让我们恢复灵根,成为劲敌,他们更可能会选择将整座都城,连同其中的所有生灵,彻底封印在这归墟之地,永绝后患。”
没有质疑,更没有反驳。
师云昭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那依前辈之见,我们该如何?”
“天灵泉水我来想办法,至于凌霄残魂……”
“我去!”宁音深吸口气,将国师的打算说与众人听,“国师和引魂灯相助,应能尽快找到,你们……等我消息。”
“万事小心。”师云昭叮嘱。
—
子时三刻,观星楼浸在浓稠的夜色里,唯有檐角几盏长明灯晕开昏黄的光圈。
夜风盘旋,带着高处特有的寒意。
宁音踏上最后一阶石阶,抬眼便见国师凭栏而立的身影,以及一抹意外的身影。
宁音脚步微顿,随即上前,朝玉微仙君拱手,“……见过师尊。”
玉微仙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并未言语。
宁音对这位相处不多的师尊并未有多少感情,只是记得小说中玉微仙君为了国师耗尽灵力而亡,忍不住问道:“师尊,你怎么会在这?七大宗门不是在城外……”
玉微仙君低声道:“观星楼以星辰之力暂时隔绝了归墟,好了,不说这些,正事要紧。”
宁音不再多问,直起身,顺势在国师面前坐下。
国师长发仅用一根木簪绾起,几缕散落在颊边,看起来比平日更添几分疲惫的温和。
“宁音,”国师声音低沉而缓,“此去非同小可,有几桩紧要处,须你提前知晓。”
宁音屏息凝神,迎上她的视线。
“你如今灵根受蚀,灵力涣散,无法以肉身横渡虚空,此行,只能令你神魂离体,依附于这盏引魂灯。”国师掌心向上,那盏古朴斑驳、盏心空无一物的引魂灯无声浮现。
“引魂灯会护你神魂不灭,亦会指引你寻觅凌霄仙尊散落于九州的残魂轨迹。”她话语微顿,加重了语气,“一旦寻得,须即刻以我授你的法决将残魂引入灯中,残魂入盏,它自会带你回来。”
她凝视着宁音的眼睛,一字一句,“但你切记,引魂灯灵力有限,至多只能支撑三次,若三次机会用尽,仍未功成……灯枯则灵散,再无外力可护你神魂周全。”
宁音将国师的话认真记下,“我记住了。”
国师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这盏灯,乃是师尊坐化前,亲手交给我的,但具体如何感知残魂……老实说,我亦从未真正启用过,其中玄妙,未能尽解。”
国师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无力与坦诚:“前路是何光景,你会遭遇何等莫测之变,甚至……这寻觅本身会对你神魂产生何种影响,我亦无法断言,许多关窍,连我自己也仍在摸索参悟之中,此去凶险,九死一生,全靠你自己了。”
“但眼下,苍生悬于一线,都城化为归墟,这是唯一可能破局的路,宁音,千万生灵的希望,此刻……皆系于你一人之肩。”
露台上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呜咽。
沉重的托付,沉甸甸地压在宁音心头。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眼神却清亮而坚定,“您放心,该做什么,该如何做,弟子或许暂时还不知道,但纵然前路荆棘,我也绝不后退。”
国师凝视她良久,终是缓缓直起身,退开一步,“既你心意已决,时辰将近,那便……开始吧。”
宁音不再多言,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定,面向浩瀚星空,收敛所有杂念,按照国师先前所授法门,尝试感受头顶那遥不可及的星辰之力。
起初只有一片黑暗与寂静,渐渐,某种浩瀚而温柔的力量悄然降临。
一种奇妙的失重感缓缓滋生。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轻,仿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向上托举,要脱离沉重的躯壳。
她心中默念心诀,抵御着本能的惶惑,任由这种感觉蔓延。
直到这股力量消失,她睁开眼睛,视野陡然拔高。
她看见自己依旧闭目端坐在下方的蒲团上,仿佛沉睡一般平静。
而她正悬浮于空,却又清晰的感知夜风拂面。
她转向国师与玉微仙君,尝试开口说话,声音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未曾激起半分涟漪,径直消散在风里。
国师似有所感,朝宁音方向望来,疲惫的眼底一片虚无,却还是说道:“记住,一切,顺其自然。”
宁音明了,不再尝试,心念微动,神魂便轻盈上浮,越过观星楼高耸的檐角,将整座死寂的都城尽收眼底。
她看到七星阁中安抚百姓的众人,看到皇宫中戒备森严的侍卫和将领,看到赤火穷奇和琉璃羽雀守护着都城,看到城外各宗门弟子以阵法将都城划作禁区。
宁音收回目光,凝神静气,于神魂状态中默诵国师所授的法诀。
悬浮于她神魂之前的引魂灯,骤然光华大盛!
紧接着,灯身微微一颤,“嗖”地化作一道流光,如流星划破天际,朝着某个方向疾射而去!
宁音只觉神魂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攫住,拉扯,眼前所有景象化作飞速倒退的混沌虚无,最后归于一片茫茫灰白,唯有无休无止的风声,灌满她所有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引魂灯终于停了下来。
灯光依旧。国师说过,若是找到了凌霄仙尊残魂,引魂灯靠近则会散发金光,但如今却依旧是莹白的颜色。
“没有找到?怎么会?整个九州都找遍了吗?要不要再找一遍?”她好奇打量着破旧的引魂灯,“你是不是坏的?”
宁音正疑惑之际,一阵刺目白光自引魂灯灯芯处散发,逼得她不由得闭上双眼,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传来,所有的声音,包括那呼啸的风声,瞬间抽离,令人心悸的死寂轰然降临,令人莫名发慌,万籁俱寂得可怕。
这极致的静默仿佛持续了永恒,又或许只有一瞬。
“轰——!”
震耳欲聋的声音混杂着无数难以分辨嘈杂的声浪,毫无缓冲地迎面撞来!
宁音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海上暴风雨中一叶扁舟,被无法形容的巨力狠狠拉扯,旋转,完全失去了方向与掌控,只能随波逐流,直到所有的喧嚣与撕扯感如潮水般退去。
宁音睁开眼睛。
宁音闭上眼睛。
宁音又睁开眼睛。
宁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么啊!不是在招魂吗?自己为什么变成了一只狗啊!
宁音环顾四周,是在做梦吗?
她抬起一只前爪,看着那微黑的肉垫,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中反复确认。
很好,不是梦。
所以她为什么莫名其妙成了一只流落街头的幼犬?
引魂灯干的?为什么?那自己现在在哪?凌霄残魂也在附近吗?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感应引魂灯,果然发现引魂灯灯芯的颜色变了,也就是说,凌霄残魂就在附近!
一瞬间,兴奋涌上心头,她试图站起,前爪抵住地面,后腿颤抖发力,但身体却像散了架似的,重心歪斜,猛地侧摔在地,发出短促稚嫩的“呜”声。
太饿了,而且这身体应该受了很重的伤,腿都是断的,站都站不起来。
喘息片刻后,宁音决定改变策略,匍t匐前进。
肚皮贴紧冰冷地面,靠前肘与后膝一点点拖曳身体,艰难朝着巷口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一点一点,艰难地蹭去。
将至巷口,她谨慎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一条尚算宽敞的街道出现在眼前,青石板路多有磨损,时辰尚早,多数铺面还未开门,但已有挑担货郎穿行其间。
没有危险。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巷口走出,正思索着该如何是好,一阵马蹄嘶鸣声音自街那头传来,伴着高喝:“让开!”
宁音还未反应过来,一股巨力狠狠撞向她,她只感觉自己被高高的抛飞出去,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
“咚!”重重摔在数米开外坚硬的石板路上,待滚了两圈之后,才颓然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全身骨骼仿佛寸寸碎裂的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从口鼻、从耳朵、从身体的每一个裂口涌出,迅速带走所剩无几的温度和力气。
视野迅速模糊,最后的光影里,是那匹继续疾驰而去的白马飞扬的雪白鬃毛,和马蹄溅起的点点泥水。
断气前,宁音仅存的意识凝聚成最后一丝不甘的愤怒。
……你给我等着!
魂魄自幼犬体内飞出。
宁音咬牙切齿看着面前的引魂灯。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引魂灯的灯光似乎黯淡了些许,但她顾不得细究,再次念动法决,眼前骤然被一片强烈的白光吞没,还未睁开眼,耳边便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与沉重的叹息声。
“唉,造孽啊……阿音才八岁,姐弟俩孤苦伶仃的,怎么就这么没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阿姐……阿姐你醒醒啊!阿姐……你别吓我……阿姐……呜呜呜……”
沉重的、冰冷的、遍布疼痛的感觉率先回归。
宁音艰难地,缓缓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几张写满同情与叹息的陌生面孔,有男有女,衣着朴素陈旧。
视线稍移,是满是泥泞的地面,身旁是偌大的水塘,而自己浑身湿漉漉的,想来是落水了。
紧接着,她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红肿的、蓄满泪水的大眼睛。
一个约莫四五岁满脸污渍和泪痕的小男孩,正跪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她一只冰凉的手,指甲里全是黑泥。
见她睁眼,小男孩猛地愣住,随即,那双大眼睛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但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阿姐!阿姐你醒了!!”他带着浓重的哭腔大喊,小手用力摇晃着她的手,“阿姐!你别死!你别丢下我!阿姐!!”
……不是找凌霄的残魂吗?这又给我整哪来了?
宁音无力。
算了,好歹这次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