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晚风拂过殿宇檐角, 带着夜深露重的凉意,惊鸿莫名感到几分寒意顺着脊背攀爬。

所有那些在心底反复斟酌,演练过数遍的劝慰与解释, 此刻涌到嘴边,却在触及宁音那疏离的侧影时, 还是咽了下去。

“好吧, 此事, 等主人闭关疗伤出来后, 你自己找他算账。”惊鸿顿了顿,“但有件事很重要, 主人的身份被有心人传扬了出去,自你们回来后到现在, 都城中便出现了许多陌生的气息,而且, 修为都不低。”

宁音沉默片刻,“我知道了,这些日子,你们也多加警惕, 在他出关之前, 不要轻举妄动。”

“明白。”

“对了!”宁音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们被困萧家密室时,那个萧家人……宴寒舟似乎认识,宴寒舟说没想到他还没死,而那人说,‘可惜了,华阳最终死在了你的手里,其实, 我还是挺喜欢她的’,我觉得,他应该是千年前与你们相识的人之一,你们还有什么仇人还活着的吗?”

惊鸿眉心一沉,脸色严峻,“那个萧家人果真这么说?”

宁音点头,“怎么了?”

惊鸿欲言又止,思来想去,有些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主人没和我说过此事,不过既然主人知道了那人是谁,等主人出关便知晓他身份了。”

正如惊鸿所感知到的,都城之中一夜之间,风云暗涌,七大宗门,几大传承悠久的世家,乃至各方大小宗门中那些久负盛名,修为深不可测的长老级人物,悄无声息现身于此。

当各门各派的年轻弟子们还在为“宴寒舟是否真是凌霄仙尊转世”而争论不休心存疑虑之时,这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门派长老们的亲临,让所有此前的质疑与揣测,顷刻间偃旗息鼓。

与此同时,凌云宗玉微仙君一袭月白道袍,在楼前驻足,望着楼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走上观星楼。

“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国师似乎早有预料般,“仙君大驾光临,真是令我观星楼蓬荜生辉,不知来此所为何事?”

玉微仙君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路过此地,顺道来看看故人。”

“故人。”国师微微一笑,引他入内,铜炉上茶汤正沸,她执壶在对座斟了一盏清茶,抬眼望向他,“既然来了,就先坐下喝杯茶吧。”

玉微仙君依言落座,望着面前那盏澄澈的茶汤,端起来一饮而尽。

“我都记不清,我们有多少年没像今日这般坐下喝茶了。”

国师执壶为他续上一盏,茶香袅袅升起:“那就再喝一杯,这些年宁音在凌云宗的所作所为,我略有耳闻,多谢你的照拂。”

“你特意传信相托,我自然要放在心上。”玉微仙君轻抚茶盏边缘,“况且,我也并未格外关照她。”

“能在紧要关头出手相助,这样就足够了。”

“从前我不明白你为何会特意传信让我照拂一个资质平平的宁音,如今看来,你早有预料是吗?”

国师沉默地望着茶炉上升腾的轻烟,任由那缕白雾模糊了彼此间的视线:“你说的早有预料,是指什么?”

“你素来精通观星之术,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师兄。”国师放下茶壶,声音里带着几分疏离,“你又想像五百年前那般训斥我吗?”

玉微仙君沉默。

“五百年前,我恳求你下山救他一命,你却告诉我此乃天命,不可违,于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为镇压赤火穷奇而殒落。”国师指尖微微发颤,“如今,你莫非又要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天命,逆天改命必遭天谴,劝我放弃?”

她忽然轻笑一声:“哦,不对,若你只是想要训诫我,不会亲自前来,师兄,此次下山,若你是来助我的,我自是欢迎,若不是,就请回吧,此事凶险,逆天改命,天理不容。”

半晌,玉微仙君微叹一声,“师妹,我答应过师父照顾你,自然是来帮你。”

檐角铜铃轻摇,两人相视无言。

尽管都城局势瞬息万变,宁音与惊鸿等人始终在七星阁静守不出。

这些时日,宁音每日都能察觉到无数道隐秘的气息在庭院外徘徊窥探。前来拜访的各路人士络绎不绝,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但都被她以“宴道友正在闭关疗伤,不便见客”为由一一婉拒。

而这些日子以来,萧家毫无动静。

直到顾长烽带着亲卫闯入萧家别院,才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一座空荡的宅邸。

后宫中被禁足的萧贵妃,以及二皇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得知这个消息时,宁音并没有多少意外。

如今形势急转直下,萧贵妃若再不逃,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毕竟这些年来她仗着萧家在前朝后宫的势力为所欲为,结下的仇怨数不胜数。

就连明昭帝,也不过是碍于萧家才对她一再纵容,甚至时常让皇后忍让一二。

在七星阁静守的第五日黄昏,有人远道而来,说是来见故人一面。

这些日子自称是宴寒舟故人的人不计其数,宁音早已见怪不怪,可碍于自己如今已是元婴修为,却在此人身上看不出丝毫灵气波动而不得不恭敬有加,“请问阁下是……”

来人看上去约莫三十余岁年纪,眉宇间却已染上风霜,头上黑发间已掺杂不少白发,他望向宁音时目光沉静如水,语气平稳:“我姓谢。”

“谢?”宁音皱眉。

所幸来人并未存心为难宁音,见她神色戒备,只温和道:“近来听闻些风言风语,特来求证一二,姑娘不必忧心,谢某行事自有分寸,断不会令你为难。”

话音未落,竟自顾自撩起衣摆在院中青石板上盘膝坐下,双目微阖,周身气息顷刻间与庭院草木融为一体,俨然入定之态。

“……”宁音见他这般作态,心知是请不走了,只得转身去寻惊鸿问个明白。

只是当惊鸿见到此人的第一眼便脸色大变,脸色阴沉来到那人面前,“千年前主人就与你说过,从此一刀两断,恩怨两清,他说得很明白,不愿再见你,若你真心觉得愧疚,就该像这千年来的每一天那样,继续销声匿迹地活着,而不是出现在主人面前。”

男子紧闭双眼,无动于衷。

盛怒之下,惊鸿周身瞬间凝聚出数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怒道:“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罢,见男子依旧没有动静,惊鸿眉间狠戾无比,无数道剑光朝着谢寰蜂拥而去。

利剑接连贯穿谢寰的身体,他竟不闪不避,全数承受,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煞白,随即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青石板。

男子缓缓睁开双眼t,望向惊鸿,眼神复杂难辨,“惊鸿,好久不见。”

惊鸿冷笑,“谁要与你好久不见!你若是识趣,现在立刻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对于惊鸿的驱赶,男子置若罔闻,他重新闭上双眼,恢复了先前的姿态。

“……”这般消极应对的态度,看得几人皆是无言以对。

惊鸿周身再次凝聚数柄长剑,但不知为何,手下一顿,愤愤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莫大山疑惑,“怎么突然走了?”

宁音看向身后紧闭的房门,沉默没有说话。

绕过回廊,宁音远远便望见惊鸿独自坐在七星阁最高的飞檐上,背影寂寥,连衣袂都透着一股消沉,看起来比五日前晚上的自己还要抑郁。

宁音与紧随身后的莫大山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悄无声息掠上屋顶,一左一右在他身侧坐下。

“院里那位,”宁音望着远方连绵的屋脊,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认得?”

惊鸿脸色倏地沉了下去,唇线绷得死紧,好半晌才从紧咬的牙关里极不情愿地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宁音好奇,“谁啊?”

“谢寰。”惊鸿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喉结滚动了一下,“以前……是主人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朋友,可千年前主人遭人构陷时,他也是那群奉命围捕主人的人之一。”

“他竟然还敢来!”

惊鸿的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他竟然还有脸来!”

晚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的清响。

宁音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半晌,才轻轻呵出一口气:“原来是他。”

宁音曾在《凌霄仙尊·野史篇》中见过谢寰的名字。

他出身古老的谢氏家族,是那一代年轻子弟中最负盛名、天资最为卓越之人,常与凌霄、华阳二人结伴同行,三人身影曾遍及九州四海,仗剑除魔,在修真界留下诸多传奇。

而后风云突变,凌氏一族惨遭灭门,凌霄被指堕入魔道,引来无数门派联合围剿。

在那场声势浩大的讨伐中,谢寰赫然位列其中,更亲自率众追缉昔日挚友。

最终,在他的主导下,凌霄被擒获,押解至天刑台,当众废去一身灵根修为。

万幸,就在凌霄命悬一线之际,被一女子救走,自此下落不明。

再后来,谢寰销声匿迹,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