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它说, 早知道会和我结契,就趴皇陵地下不挪窝了。”宁音看向宴寒舟,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懑, “它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什么叫早知道会和我结契,就趴皇陵地下不挪窝了?怎么?和我结契很丢脸吗?”

宴寒舟闻言, 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头依旧散发着凶戾之气, 此刻却耷拉着眼皮趴伏在地, 连一个眼神都欠奉的赤火穷奇。

宁音恨不得立刻用契约之力给它点颜色看看, 但想想如今被困在这密室阵法中,还需要赤火穷奇相助逃出去, 思来想去,她只能冲着那庞大的身影磨了磨后槽牙, 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只见师姐师云昭脸色煞白如纸,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形微晃。

“师姐,你怎么了?”宁音急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方才为了协助她压制赤火穷奇, 几人皆是不遗余力, 灵力与神识消耗巨大。

师云昭借着她搀扶的力道稳住身形, 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喉头翻涌的腥甜压了下去,“受了点小伤,没什么大事。”

“你脸都白了还没什么大事?”

师云昭摇头,“我们只有三天的时间,这阵法坚固,必须一举冲破, 萧家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我们先疗伤,再图突围。”

她顿了顿,压**内依旧翻腾的气血,看向宁音,“宁音,你尽快与赤火穷奇沟通,说服它与我们一同联手,破了这阵法。”

宁音点头,“放心吧师姐,我知道该怎么做。”

几人不再多言,各自寻了处地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见众人都在抓紧时间恢复,宁音也默默坐下,再次运转宴寒舟教她的驭灵契,与赤火穷奇沟通。

“我知道你乃上古……神兽,自然看不上我区区元婴修为的凡人修士,不愿意与我结契,我很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宁音耐着性子,甚至带上了一点违心的恭维,“但如今咱们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正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眼下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若肯与我们同心协力,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逃出生天,你堂堂上古凶兽,总不至于甘心永远被囚于此,沦为萧家人的傀儡吧?”

见赤火穷奇无动于衷,宁音暗暗吸气,将萧承之前的谋划添油加醋传递过去:“我可是亲耳听萧家的人说了,待他们家主三日后出关,便要彻底摧毁你的灵智,把你变成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先用你颠覆我们郕国,再将你抽筋扒皮,吃你的血啃你的肉,炼你的内丹,你难道就甘心受此奇耻大辱,任由他们摆布?”

依旧没有动静。

宁音循循善诱,“再者说,你难道就不想报仇?你想想你堂堂上古神兽赤火穷奇,被人用锁链锁在这,丢不丢人?”

此言一出,赤火穷奇猛地掀开眼皮,猩红的兽瞳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一道饱含屈辱与杀意的冰冷意念狠狠撞入宁音识海:“五百年前,若非你郕国皇帝与国师联手暗算,以龙脉气运为引,布下欺天阵法,吾岂会被镇压于皇陵之下,受这数百年的囚禁之苦!此仇,不共戴天!”

“……”宁音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光想着刺激它,忘了自家老祖宗跟它还有这档子血海深仇,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利诱不行,唯有威逼了。

宁音心一横,决定祭出“杀手锏”,意念中带着一丝狐假虎威的得意:“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们没你不行!我知道你和琉璃羽雀是老相识,关系匪浅,但你看看,琉璃羽雀虽然灵智蒙尘,可它依旧选择跟在宴寒舟身边,认他为主,为什么?”

她顿了顿,沉声道:“因为宴寒舟实力深不可测,远不是你我现在能揣度的,你应该也能隐约感觉到吧?没有你,宴寒舟一个人也能破了这阵法,他之所以费心帮我收服你,不过是为了给我寻个厉害的本命灵兽护身罢了,他对我……一向都是这般好的。”

最后这句,说得自己耳根都有些发烫,但为了刺激这头油盐不进的凶兽,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哼,如此厉害,那你们便自己破了这阵法。”

“……”她看着那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凶兽,又看了看周围仍在抓紧调息、脸色苍白的同伴,以及那坚固的阵法,宁音也没了耐心,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意彻底消失,眼神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不再犹豫,心念引动那刚缔结不久的“驭灵契”,一股无形的约束力如同枷锁般骤然勒紧赤火穷奇的神魂。

几乎同时,一直安静待在宴寒舟肩头的琉璃羽雀忽然振翅而起,轻盈落在宁音肩头。

宁音正不明所以,却见那小小的雀鸟歪头看了看她,又转向趴伏在地的赤火穷奇,忽然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清越的“啾啾”鸣叫。

出乎宁音意料的是,始终紧闭双眼,对她不屑一顾的赤火穷奇,在那雀鸣声中,竟猛地掀开了眼皮,猩红的兽瞳死死盯住琉璃羽雀,复杂的情绪在那暴戾的眼底翻涌。

宁音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沉声道:“你难道想看着琉璃羽雀也跟我们一样,被困死在这阵法里,最后灵力枯竭,或者被萧家发现,抹去灵智,将它炼成傀儡,最后抽筋扒皮炼它的内丹,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吗?”

“聒噪!”赤火穷奇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那吼声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最终,那冰冷刺骨的意念带着万般不甘,砸入宁音识海:“蝼蚁,记住,我只帮你们这一次,往后若敢利用它,吾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宁音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骤然落地,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得逞的弧度,朝琉璃羽雀伸出手指,小家伙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又飞回宴寒舟肩头。

宁音轻轻抚摸着它方才停留之处,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光滑羽翼残留的微凉触感。

宴寒舟低声道:“赤火穷奇乃是上古神兽,被迫签订这等主仆契约,心中怨气自然深重,不过,你无需顾虑太多,如今它的生死系于你一念之间,倘若它冥顽不灵,实在驾驭不了它,杀了便是。”

虽有契约在,但若这等上古神兽不是真心降服,于主人而言并无益处,反倒是累赘。

宁音看了眼祭台上的赤火穷奇,抿了抿唇,点头,“嗯,我明白的。”

时间在一点一滴间流逝。师云昭几人经过一番紧急调息,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相继睁开眼眸。

“如何?”师云昭看向宁音,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师姐,放心吧,赤火穷奇会配合我们的。”

师云昭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多问,只颔首道:“那便好。”

事不宜迟,几人眼神交汇,瞬间达成默契。

宴寒舟并指如剑,凛冽剑气冲霄而起,与几人催动的浑厚灵力相互交织,一道道刺目灵光如利剑般刺向正前方的阵法光幕,撞向同一处。

与此同时,赤火穷奇低吼着挣扎站起身,凶戾妖力不顾一切地疯狂汇聚,引得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

“就是现在!”宴t寒舟低喝。

赤火穷奇咆哮着,积攒的滔天妖力化作一道暗红光柱,猛地轰向众人攻击的那一点。

“轰——!”

两股磅礴力量狠狠对撞在阵法光壁之上,光壁肉眼可见的剧烈扭曲,蛛网般的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闪电般向四周蔓延。

成功在望的念头刚浮现在众人心头,那八根贯穿赤火穷奇躯体的玄铁锁链的金色符文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仿佛源自灵魂烙印的剧痛再次传来,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脑海之中,让不可一世的凶兽也不得不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重新重重趴伏下去。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的力量自祭坛爆发开来!

“吼——!”赤火穷奇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咆哮,暗金色的血液从它崩裂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沿着祭坛沟槽汩汩流淌,让那青石板上的诡异图腾显得愈发狰狞。

不仅是他,司鹤羽斩出的剑气,乃至众人维持防御的灵力,都不受控制地流向那八根锁链,汇入祭坛,阵法光壁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失败了。

他们合力一击,非但没能破阵,反而为这阵法注入了新的力量,加剧了赤火穷奇的痛苦,也耗尽了众人刚刚恢复不多的灵气。

司鹤羽踉跄后退,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师云昭脸色苍白如纸,白鹤眠眼中满是震惊与无力。

宁音脸色煞白看向那阵法,喃喃道:“这究竟是什么鬼阵法,怎么会厉害到这种地步?我们五人联手,再加上它……”她目光扫过因痛苦而低喘的赤火穷奇,“……竟也破不了?”

“这阵法乃是我萧家家主于秘境中偶尔所得,乃是千年前举世强者所创,若真有那么好破,我师父又岂会只派我来看守?”一个带着几分得意与倨傲的声音,自密室唯一的入口处传来。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萧家弟子服饰的青年男子负手立于阵法之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司鹤羽强压**内翻涌的气息,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那青年目光轻蔑地扫过阵内明显气息萎靡的几人,尤其在狼狈的赤火穷奇身上停留一瞬,这才慢悠悠道:“我乃萧家首席长老萧承座下亲传,萧明远。”

他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意味,“你们若还不死心,大可继续尝试,正好让我瞧瞧,是你们先力竭而亡,还是这阵法先被你们破开一丝缝隙。”

“萧明远?”宁音试着回想一下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没听说过。”

萧明远脸色一沉,眼中怒意闪过:“我乃萧家嫡系血脉!”

“嫡系?”宁音嗤笑一声,“你们萧家倒行逆施,作恶多端,他日清算起来,第一个身首异处的,就是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萧家嫡系!”

“大言不惭!”萧明远被她的言语激怒,寒声道,“嘉宁公主,休要呈这口舌之快!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待我家主破关而出,定然送你们宁氏皇族……整整齐齐地下团聚!”

他话音未落,一直沉默调息的师云昭骤然抬眼,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嗡鸣,一道凛冽剑气猛地刺向光壁之外的萧明远!

然而,剑气撞在光壁上,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消失无踪。

萧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得后退半步,随即意识到对方不过是困兽之斗,脸上惊惧化为更深的嘲讽与恼怒:“找死!”

阵内,宴寒舟按住了宁音抬起的手臂,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光壁外的萧明远,并未言语,但那深不见底的眼眸,却让原本气焰嚣张的萧明远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三日后?届时,我必让你萧氏众人身首异处!”

萧明远强自镇定,甩袖冷哼:“你们能从这阵法中出来再说吧!”说罢,不再多待,转身消失在幽暗的通道尽头。

萧明远离去后,密室内死寂更浓。

宁音盯着那流转不息的阵法光芒,脑中反复回响着萧明远离去前的话语,忽然开口:“方才,萧明远说这阵法是萧家家主从某处秘境偶然所得,乃是千年前某位绝世强者所创……”

她转过头,看向知识最为渊博的师云昭,眼中带着一丝希冀,“师姐,你素来博览群书,通晓古今,对这等厉害的古老阵法,可曾有过什么印象?”

师云昭闻言,蹙紧眉头,在记忆中仔细搜寻,半晌后,摇了摇头。

一旁的白鹤眠沉吟道:“千年前的绝世强者……会不会是与凌霄仙尊有关?传闻他于阵法一道……”

“不是他。”不等白鹤眠说完,宴寒舟便出声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疑。

宁音立刻凑到他跟前,目光灼灼看着他:“那你知道是谁所创吗?”

宴寒舟没有回答,他双眸微阖,似乎在凝神追溯极其久远的记忆。

刹那间,不知是想起了哪段尘封的往事,脸色骤然一变,豁然转身,几步便跨到那阵法光壁的边缘,指尖灵气凝聚,凌空勾勒起来。

随着他指尖灵光的游走,那幽暗的光壁上,竟如同水波荡漾般,缓缓浮现出一个奇特的符号。

那符号看起来并非寻常阵纹,更像是一种家族徽记。

“……果然是他。”宴寒舟盯着那符号,声音低沉沙哑。

“谁?”宁音心猛地提了起来,追问道。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宴寒舟脸上看到如此沉重的表情。

宴寒舟还未回答,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却冰冷入骨的声音,在密室入口处响起。

“此阵名为请君入瓮……”那声音微微一顿,带着某种戏谑的玩味,轻轻落下后半句,“……请君入瓮,这么多年,我终于等来了你的消息。”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不知何时,那里竟站着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青年男子。

他容貌俊美近乎妖异,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如同万载寒潭,深不见底,目光轻飘飘越过众人,最终,如同锁定猎物般,精准地落在宴寒舟身上。

“凌霄,千年未见,见到故人,不高兴吗?”

一直安静待在宴寒舟肩头的琉璃羽雀,在此人出现的那一刻,浑身羽毛微微炸起,发出一声极不安的低鸣。

在一片死寂与紧绷的对峙中,宴寒舟缓缓抬眼,望向那玄袍青年,眸中最后一丝波澜尽数敛去。

“你没死。”

玄袍青年闻言,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你都没死,我又怎么会死?”

说罢,他叹息一声,“只是可惜了,华阳最终死在了你的手里,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