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男女有别。”

宁音伏在温泉边上, 饶有兴趣看着宴寒舟转过身去那道挺拔的背影。

这人平日不拘小节,口口声声说着修仙世界弱肉强食,你争我夺不死不休, 却没想到,对于“男女大防”这等在修士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得如此之重。

封建。

她仰起头, 水珠顺着她纤长的脖颈滑落, 目光直直望进他被迫垂下的眼帘, 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喂,宴寒舟, 你都是差点飞升的修士了,心志坚定, 道心通明,还在乎这点凡俗的男女之别?”

她顿了顿, 眼中狡黠之光更盛,忽然双手撑着池沿,哗啦一声从水中站了起来。

温热的水流瞬间从她身上淌下,勾勒出玲珑曲线。

她身上并非未着寸缕, 穿着一件雪色抹胸浴衣, 将锁骨之下那片白皙细腻的肌肤与隐约的起伏轮廓显露无遗。

“更何况……” 她理直气壮指了指自己, “你看,我又不是没穿衣服。”

宴寒舟在她站起的瞬间,目光下意识扫过,将宁音精致的锁骨,湿衣下若隐若现的曲线弧度,以及那白皙的胸膛尽收眼底。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目光仿佛被烫到一般, 猛地将头转向一侧,紧闭上眼,下颌线绷得死紧,耳根处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无奈与一丝几不可察的窘迫:“你……先出来把衣服穿好。”

“我不,” 宁音故意和他唱反调,甚至还往池边又靠了靠,激起些许水花,“你不是说这明霄别院的灵泉水,对我的伤势恢复大有裨益吗?哪有穿那么多衣服泡温泉的道理?”

听她提灵泉水,宴寒舟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躁动,眉头微蹙,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探入面前氤氲着热气的池水中,指尖灵力微现,细细感知着。

片刻后,他收回手,站起身,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看着还在水中的宁音,“起来吧,把衣服穿好。”

“这不是什么灵泉水,” 宴寒舟的声音带着些许冷意,“只是普通的山泉水中放了大量的硫磺粉,除了能让你感觉暖和些,对你的伤势没有任何用处,反而硫磺之气燥热,久泡于你无益。”

“……” 宁音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僵住,低头看了看身周“热气腾腾”的池水,又抬眼看了看宴寒舟眼底的冷意,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

“……哦。” 这一次她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故意磨蹭,老老实实从温泉池里走了出来,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她在玉石屏风后换上衣服,老大不高兴了,“还以为这温泉水真是灵泉水,白泡了。”

“幸好只是普通的硫磺粉,若是剧毒,你此刻……”

“他们不敢,至少,在大业未成前,还不会对我怎么样,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让萧明姝来监视我,我若是死在明霄别院,他们可就功亏一篑了。”

宴寒舟沉声道:“话虽如此,小心为上。”

“我明白。”宁音环顾四周,“既然这水只是普通的山泉水,那真正的灵泉水在哪?你之前说已经枯竭了?是他们干的?怎么干的?用阵法?他们目的是什么,难道他们也在学华阳夫人汲取郕国的龙脉国运?”

说到这,宁音叹了口气,“龙脉之力,承载一国气运,平日是何等的坚不可摧,若有外人妄图窃取,必遭气运反噬,身死道消,可如今……谁都能来分一杯羹。”

看着宴寒舟望着后院方向出神,宁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后院有蹊跷?”

宴寒舟沉默,犹豫。

宁音双眼微眯,笃定道:“肯定有蹊跷,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宴寒舟斟酌片刻后说道:“灵泉水被萧家的人用阵法引到了别处,具体在哪我还没找到。”

“肯定还在这别院中!这几天我来找,一定能找到。”

“宁音!” 宴寒舟打断她的话,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听我说,那灵泉水虽对修复你的伤势有奇效,但想要彻底治愈你的伤势,须在灵泉水中闭关三日,庞大的灵气灌体,会引动你自身的心魔与杂念,需要有极其强大的意志守住灵台清明,否则极易迷失在幻象中,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神魂受损,所以,即使你找到了灵泉水,也不要轻举妄动,知道吗?”

“你……”他顿了顿,看着宁音瞬间凝重的脸,终究还是将那句“意志不坚定”咽了回去,斟酌着用词,“原本我是想为你护法疗伤,但这别院人多眼杂,这两日我在炼制一件法宝,你再等我三日,炼成之后,你便能独自入灵泉水中疗伤,而不用担心迷失在幻象t中。”

宁音眼前一亮,“真的?你还会炼器?”

“嗯。”

“好,那我等你。”

看着宴寒舟的身影融入夜色中,悄无声息消失在庭院深处,宁音站在原地,感受着晚风吹拂尚未完全干透的发丝,想了想,复又褪去刚穿好不久的外衣,再次浸入那池温泉中,直到守在院外的侍女估摸着时辰进来,这才从温泉池中从容起身。

翌日一早,安檀儿和江颂宜早早便来了。

她二人自小便被选为宁音的伴读,出身高门,家世显赫,加之背靠嘉宁公主这座大山,在都城贵女圈中向来是横着走的人物,眉眼间自带一股骄矜之气,等闲人根本不被她们放在眼里。

安檀儿痴恋二皇子,整个都城人尽皆知,旁人面上碍于她郡主的身份不敢多言,背地里却没少嘲笑她。

昨日二皇子的选妃宴被宁音当众搅黄,安檀儿私心一直觉得,定是宁音知晓她的心意,特意为她出气所为。

对此宁音哭笑不得,但在多年好友安檀儿和江颂宜面前并不反驳,轻哼道:“谁让那萧明姝自诩什么天生凤命,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连我父皇母后和太子哥哥都不放在眼里!本公主当然要给她点颜色看看,搅了她的局!”

“公主圣明!” 安檀儿立刻抚掌附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畅快,“她现在还没正式成为二皇子妃呢,就敢如此嚣张,若是将来真嫁过去了,仗着萧家的势,还不知会翻起什么风浪来!照我说,她是萧家的女儿又如何?修仙之人不是有规矩,不得随意掺和咱们凡俗朝堂之事吗?咱们何必怕她!”

江颂宜也连连点头,“就是!正好她也来了这别院,说是陪伴,指不定安了什么心思呢!不如……咱们趁机好好搓一搓她的锐气!让她知道知道,这都城,这郕国,还不是她萧家能一手遮天的地方!”

看着安檀儿和江颂宜两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宁音心底忽然有了主意,她正愁没机会在这别院里光明正大探查,若是借着玩乐或刁难萧明姝的由头,或许能掩人耳目。

“确实是要好好挫一挫她的锐气,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安檀儿和江颂宜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当然有。”

安檀儿从袖中取出一白玉瓶,“这是我特意花重金从黑市买来的,只要将这里面的药粉,悄悄下一点儿在萧明姝沐浴的温泉水中,她只要在里面泡上一炷香的时间,出来后,浑身便会通红,最重要的是,这药性霸道,一旦侵入肌肤,便会留下难以消除的痕迹,从此肌肤色泽犹如被烈火灼烧过一般,通红发暗,褶皱丛生,再好的脂粉也遮掩不住!到那时……我倒要看看,二皇子还心不心仪她!”

“太好了!安姐姐此计大妙!等那萧明姝毁了容,变成个人见人厌的丑八怪,二皇子定然避之不及,哪里还会再看她一眼?届时,二皇子妃的人选,除了安姐姐你,还能有谁?”

“……”宁音挑眉。

不愧是反派,和反派身边两跟班。

“那这药……有解药吗?”

“这种药怎么能有解药,若是有解药,那还要这药有何用。”安檀儿压低了声音,“公主,这可是我从修士手中买来的,寻常大夫治不了这毒。”

宁音沉眸,思绪翻涌。

安檀儿与江颂宜看着她这副深沉不语的模样,不由得面面相觑,脸上兴奋的神色渐渐被一丝不安取代。

半晌,安檀儿脸上闪过一丝讪讪之色,悻悻收起那玉瓶,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和讨好:“既然公主觉得此计不妥,我还有一瓶。”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白玉瓶,“这药也是我从黑市买的,比这瓶药药效弱了许多,只会浑身起红疹,看着吓人,但不出三日便会自行消退,不会留下任何疤痕,足够给她一个警告和教训了。”

宁音的目光落在安檀儿手中这第二瓶药上,“这瓶,三日便消,也就是说,普通大夫的药能治好?”

安檀儿连忙点头:“能!肯定能!就是些清热祛湿的方子便能加速痊愈。”

宁音双眼微眯,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普通大夫就能治好又有什么意思,就用第一瓶。”

安檀儿瞪大了双眼,喜上眉梢,“好,用第一瓶!公主英明!”

直到晚间,月华初上,别院内灯火通明,宁音才派了贴身侍女,去请萧明姝过来。

主院后院的温泉池被数盏精致的宫灯照得亮如白昼。

宁音与安檀儿、江颂宜三人早已泡在最大的那个温泉池中,水汽氤氲,言笑晏晏,仿佛只是寻常的闺阁嬉戏。

萧明姝在侍女的引领下款款而来,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姿态从容,见到池中的三人,她依礼微微屈膝:“明姝见过公主。”

宁音趴在光滑的池边,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热情招呼道:“萧小姐来得正好!我二皇兄这明霄别院,就属这温泉最是有名,水质极佳,最是养人,你也下来一起泡泡吧,解解乏。”

萧明姝目光扫过池中神色各异的三人,尤其是安檀儿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恨意与期待的眼神,眉心微皱,脸上却依然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婉拒道:“多谢公主美意,只是这明霄别院,明姝此前也曾随二皇子来过几次,温泉已然体验过,此次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是专门为陪伴、伺候公主的,实在不敢与公主同池嬉戏,僭越了规矩。”

话音刚落,安檀儿脸上的笑意便落了下去。

宁音依旧笑吟吟的,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哎,萧小姐这话可就见外了,你不过是奉母后之命来与我作伴解闷的,什么伺候不伺候的?多生分!再说了,你未来可是我二皇兄明媒正娶的正妃,是我的二皇嫂,怎么能让你来伺候我?岂不是折煞我了?快来吧,我们特地给你留了一个单独的池子,水温正好呢。”

见宁音如此坚持,言语间又将未来二皇嫂的身份抬了出来,萧明姝斟酌片刻,知道再推拒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不识抬举,只得应了,让丫鬟替她更衣后,步入了旁边那个稍小一些的温泉池中,刻意选择了距离宁音几人较远的一侧,安静地浸入水中,闭目养神,并不参与那边的谈笑。

时间一点点过去。

刚下水时,温暖的泉水包裹周身,确实令人舒适,然而,萧明姝开始觉得不对劲,先是皮肤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麻痒,她微微蹙眉,以为是水温过高所致,稍稍调整了姿势。

可那麻痒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迅速加剧,变得灼热刺痛,她忍不住伸手想去抓挠,却骇然发现,手臂裸露在水面的部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红色迅速蔓延,加深,宛如被滚烫的开水烫伤了一般。

“啊——这是什么!”萧明姝再也无法维持镇定,猛地从水中站起身,惊恐看着自己瞬间变得恐怖骇人的手臂和身体。

岸上随侍的丫鬟们闻声连忙冲了过来,七手八脚将她从池中扶出,可当看清萧明姝此刻的模样时,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魂飞魄散,“小、小姐!您……您身上……这、这是怎么了?!”

只见萧明姝原本光洁如玉的肌肤,此刻已然面目全非,尽是通红发暗,宛如被灼烧过的痕迹。

“快!快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整个后院瞬间乱作一团。

幸好有随行的太医在别院,可太医细细诊断后却摇头,“萧小姐这症状,确与重度烫伤极为相似,眼下只能先用上好的冰肌玉肤膏外敷,或可缓解疼痛,防止溃烂,但能否遏制这伤势恶化,老朽……实无把握。”

瑛姑低声问道:“那我家小姐身上的疤……”

太医缓缓摇头,叹了口气:“若真是烫伤至此,皮肉受损太深,即便日后伤口愈合,这疤痕……恐怕也是难以消除的,老夫只能尽力而为。”

瑛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镇定:“我知道了,有劳太医辛苦一趟,还请太医务必尽快开方用药。”

待太医提着药箱摇头叹息着离开后,瑛姑走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因疼痛而眉头紧锁、脸色苍白、浑身不住轻微颤抖的萧明姝,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你素来聪明,行事最是稳重谨慎,今日怎么就如此大意,着了她们三人的道!”

萧明姝哭诉道:“姑姑,我也不想的,是公主她逼我下水,我真的不知道那t池水有问题!姑姑,求求您,您一定要救救我!若是二皇子见我如此模样,他定不会娶我,姑姑,您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救我的!”

瑛姑沉默看着她,眼中带着审视。

萧明姝见她不语,心中愈发焦急,忍着一波波袭来的刺痛,说道:“姑姑,过不了几日,二皇子必定会来别院探望,到那时一切就都瞒不住了!姑姑!”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姑姑,我知道……我知道真正的灵泉水就在这别院之中!您带我去,带我去泡一泡那灵泉水好不好?求您了,姑姑!”

瑛姑双眼微眯,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冰冷的寒意:“灵泉水?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受了这番罪,原来……是打了灵泉水的主意!”

萧明姝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却强撑着说道:“姑姑,我身上流淌的也是萧家的血,虽无灵根,无法修行,但我若能顺利嫁给二皇子,未来便是郕国的皇后!整个郕国的龙脉气运,便能让我萧家予取予求!可若二皇子因此厌弃了我,不肯娶我,太子得了势,他日登基,哪里还会有我们萧家的立足之地?”

瑛姑冷冷盯着她,仿佛要看清面前这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房间内只剩下萧明姝压抑的痛吟和沉重的呼吸声,良久,瑛姑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沉声道:“……罢了!你跟我来吧。”

屋外,宁音手中握着一枚不起眼的古铜色小铃铛躲在阴影处,周身气息被隐息铃完美掩盖,将屋内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听了个清清楚楚。

见萧明姝裹着披风步履蹒跚跟在瑛姑身后,朝后院走去,宁音悄无声息,抬脚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