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翌日一早, 天光微熹,迷迷糊糊间,宁音隐约听到一阵极力压抑着的低低啜泣声。

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竟瞧见皇后正坐在她的床沿一瞬不瞬望着她。

“皇……母后?” 宁音撑着身子坐起, 环顾四周, 仿佛在睡梦中隐约听到的泣音只是她的错觉, “您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皇后一抹温婉的笑意, 满是怜惜地将宁音颊边一缕睡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温声道:“傻孩子, 这里是皇宫,能出什么事?母后就是想你了, 过来看看你,没想到你还没醒, 看你睡得这么沉,这么香,母后心里……心里高兴,不忍心吵醒你。”

她顿了顿, 目光细细描摹着宁音的脸庞, 眼底尽是浓得化不开的关切, “是不是伤势还未痊愈,身子容易乏?我听宫人们说,你回宫这几日,都比往常起得晚些,不过太医也说过,你多睡会儿养养精神对伤势有好处,正好, 母后特意让人熬了今日份的补身汤药,用的是库房里那支千年的血参,最是温养气血。”

皇后身边伺候多年的林姑姑,小心翼翼从旁边暖炉旁取出一只白玉碗,浓郁的药味瞬间在寝殿内弥漫开来。

皇后亲自接过玉碗,玉勺在碗中轻轻搅动几下,将那热气腾腾的汤药舀起一勺,放在唇边仔细吹温了,这才送到宁音嘴边。

宁音看着嘴边那勺深色的药汁,又抬眼看了看皇后那殷切目光,心中莫名一软,顺从地张口喝了。

药汁苦涩,划过喉咙,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接连被喂了几口,宁音颇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头,轻声道:“母后,还是我自己来吧。”

皇后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但很快便从善如流,将药碗递给她,柔声道:“好,你自己来,小心烫。”

宁音接过温热的玉碗,屏住呼吸,鼓足勇气仰头,将碗中剩余的汤药一饮而尽。

见她喝完,皇后接过空碗递给姑姑,又拿起一旁备着的蜜饯塞到宁音嘴里,“今日你二皇兄在御花园设宴选妃,你不是总说待在宫里闷得慌吗?今日园子里定然热闹,许多名门望族的贵女都会前来,其中还有几位你幼时的玩伴,安郡王家的小郡主,江侍郎家的女儿,你离宫多年,许久不见她们,想必也想念得紧,正好趁此机会见见面,说说话,散散心。”

不等宁音回应,皇后看了眼身侧林姑姑,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时的侍女们应声鱼贯而入,井然有序开始为宁音梳洗打扮。

皇后则坐在一旁,目光慈爱注视着,时不时出声指点一二:“那支嵌红宝的步摇更衬嘉宁……耳坠用那对东珠的罢,瞧着温婉……”

看着镜中华贵无比的自己,想了想,将发髻里一支衔珠步摇取下,转而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妆奁中,取出一支样式古朴别致的金钗和一对通透温润的玉镯戴上,简单的饰物混在一身华服中,并不十分起眼,却让她安心了几分。

皇后见她对那金钗玉镯爱不释手,“这支金钗和玉镯……样式倒是别致,母后似乎未曾见过宫中有此等工艺。”

“这些都是宴寒舟送我的。”

皇后闻言,脸上笑意加深,“哦?看来在凌云宗这些年,你与那宴寒舟相处得颇为不错?母后可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从前你得知自己与宴家有婚约,可是哭着闹着求你父皇解除婚约,你父皇不允,你便以绝食相胁,足足饿了自己三天。”

“那是以前,现在的宴寒舟……我很喜欢。”

御花园中,奇花异草争妍斗艳,然而比花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身着各色华服、精心打扮的名门贵女。

她们三五成群,低声细语,眼波流转间皆是小心与期待。

当皇后领着盛装的宁音到场时,园内瞬间安静下来,在场的贵女以及侍立的宫人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皇后温声命起,环顾四周却不见今日选妃的正主二皇子以及萧贵妃,让身边的宫人去催一催。

看着宫人急急离去,宁音问道:“母后,这萧贵妃一向如此无礼的么?”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似是并不在意:“一点小事罢了,或许是被什么耽搁了,不必介怀。” 她说着,微微侧身,将声音压得更低,仅容宁音一人听见,“嘉宁,母后知道你和宴寒舟如今已非过去可比,但萧贵妃背后是萧家,千年t修仙世家,底蕴深厚,实力深不可测,在九州影响力极大,你们……千万不可意气用事,与萧家为敌,记住了吗?”

“母后,你放心吧,我和宴寒舟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那就好。”说罢,她朝那群贵女们招招手,立刻便有两位衣着尤为华贵的女子走上前来,“嘉宁,她们俩从小就是你的伴读,你们五年没见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安檀儿与江颂宜朝她行了一礼。

看着面前两陌生女子,宁音一阵迷茫,但面上却不露分毫,立刻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当然记得。”

皇后笑道:“那你们年轻人自去说说话吧,不必在本宫跟前拘束多礼。”

“是。”

留下宁音与安郡主、江小姐三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宁音搜肠刮肚,也不知该与这两位“旧时玩伴”聊些什么,半晌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二位妹妹今日……也是来参选的?”

江颂宜推了推安檀儿,“臣女今日是陪郡主来的。”

安檀儿脸上满是红晕,点了点头。

宁音微微挑眉,想起萧贵妃与那位“天生凤命”的萧明姝,不由得多问了一句:“可是……你知不知道,二皇兄他今日选妃,心中早已属意萧家的那位小姐?”

安檀儿性情倒是爽快,“我知道,可那又如何?她萧明姝有天生凤命的传言,我自是比不了,我也是安郡王府嫡出的女儿,父亲是陛下亲封的郡王,我不求那正妃之位,只愿能得一个侧妃的位置,常伴二皇子殿下左右,便心满意足了。”

见她如此坦荡,宁音只有五个字送她:“好,祝你成功!”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萧贵妃才在一众宫女内侍的簇拥下,姗姗来迟。

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红色金线牡丹宫装,珠光宝气,艳丽逼人,身后跟着二皇子,以及一位身着淡蓝衣裙、容貌端庄大气的年轻女子。

萧贵妃步履从容地走到皇后座前,并未行礼,只点了点头,“给皇后娘娘请安,宫中有些事情耽搁,来迟了,是妹妹的不是,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神色不变,依旧温和:“贵妃言重了,今日是二皇子的选妃的大日子,不必多礼,入座吧。”

萧贵妃依言在皇后下首的位置坐下,目光便如同检视货物般,挑剔扫过在场那些因她的到来而愈发紧张的贵女们,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花园:“呵,前几日送上来的画像,本宫瞧着,个个都如同九天仙女下凡一般,超凡脱俗,今日一见真人嘛……” 她拖长了语调,讥讽之意溢于言表,“想必诸位小姐,没少给画师塞银子吧?”

此言一出,在场贵女们瞬间脸色煞白,纷纷惶恐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贵妃娘娘明鉴!臣女绝无此举!”

“娘娘息怒!”

皇后在一侧见状,眉头微蹙,旋即又舒展开,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打圆场:“贵妃何必如此疾言厉色,不过是小姑娘们爱美,让画师稍作润色罢了,依本宫看,今日在场的女子,个个品貌端庄,都是极好的。”

萧贵妃懒洋洋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起来吧,本宫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瞧把你们吓的。” 她转而看向身侧的二皇子,“睿儿,你也瞧瞧,这些女子中,可有你心仪的?”

二皇子目光淡漠地扫了一眼台下那些莺莺燕燕,随即收回视线,他向来自视甚高,都城大臣的女儿,无论是国色天香还是聪明绝顶,都入不了他的眼,“回母妃,儿臣心中,唯有明姝表妹一人。”

萧贵妃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朝一直静立在一旁的萧明姝招招手,示意她到跟前来,亲热拉着萧明姝的手,将她轻轻推到皇后面前,“皇后娘娘,您看看我这侄女如何?可还入得了您的眼?”

皇后目光落在萧明姝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姿容秀雅,举止大方,眼神清正,确实气度不凡,便颔首赞道:“不错,端庄秀丽,气质沉静,很好。”

萧贵妃闻言,脸上得意之色更浓,扬声道:“那是自然!我萧家的女儿,自然是人中龙凤,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她话锋一转,声音拔高,得意瞥向皇后,“而且,皇后娘娘可能不知,自明姝出生那日,天现五彩祥云,鸾鸟绕梁三日不散,恰逢五行星斗府的长老在我萧家做客,当即便为我这侄女算了一卦,批语乃是‘天生凤命,贵不可言’,更是放言,未来她嫁给谁,谁便是未来郕国的皇帝!”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御花园内瞬间死寂。

皇后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凝固,脸色控制不住微微一变,握着扶手的手指悄然收紧。

这已不是简单的炫耀,而是赤裸裸的挑衅和僭越!

不等皇后开口,站在一旁的萧明姝却忽然上前一步,朝着萧贵妃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恭敬,“姑母,那些陈年旧事您怎么还挂在嘴边?那日星斗府的长老分明是多饮了几杯,说的醉话罢了,母亲当日便下令,不许府中之人胡乱传此等无稽之谈,您怎么反倒信了,还拿到皇后娘娘面前来说?”

萧贵妃被侄女当众反驳,却也不恼,反而宠溺笑了笑,从善如流道:“好好好,是姑母失言,姑母不说了,总行了吧?”

萧明姝这才转身,面向皇后,姿态优雅地行了一礼,声音温婉动听:“臣女萧明姝,给皇后娘娘请安!姑母心直口快,若有言语冒犯之处,还望皇后娘娘海涵。”

一侧的宁音也默默注视着这位据说有天生凤命的萧明姝,明眸皓齿,举止端庄大气,言谈不卑不亢,面对皇后与贵妃,依旧从容不迫,虽没有灵根,但那一身气度风华,一看便知是历经千年世家精心培养,倾注无数心血浇灌出的明珠。。

宁音却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萧贵妃如今嚣张到了不将皇后甚至是陛下都不放在眼里的程度,这破罐子破摔,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是得知郕国气运将近了吗?

看着骄傲明艳的萧明姝,管她长得再好看,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冷不丁开口,“明姝妹妹天生凤命呀。”

萧明姝朝宁音颔首笑道:“见过嘉宁公主,不过是长老戏言罢了。”

“五行星斗府的长老,那可是能窥探天机、推演命格的高人,他们口中批出的命数,一言九鼎,岂能当作儿戏?依我看,他所言十有八九便是真的,看来今日二皇兄选妃宴只怕不能选明姝妹妹了。”说罢,她看向一侧的皇后,笑道:“母后,儿臣恭喜母后,后宫又要添一位妹妹了。”

萧明姝没有说话,二皇子眉心紧蹙,不客气问道:“宁音,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二皇兄不明白吗?既然明姝妹妹是天生凤命,注定嫁给谁,谁便是未来的皇帝,放眼整个郕国,能迎娶明姝妹妹的,恐怕只有父皇了,除了父皇,还有谁能配得上明姝妹妹的天生凤命呢?你说是不是呀,二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