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翌日,林臻照常要去武社,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拿起那个匣子,揣进了怀里。

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傍晚,从武社出来,在街上晃了许久,停在了一家当铺门口,铺子里恰好没别的客人,他走进去,将木匣放在柜台上,打开给老板看了一眼:“掌柜的,你瞧瞧,这个……值多少钱?”

柜台后的老板眯眼一瞥,身子立刻坐直了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离得老远,哪能瞧真切?你拿过来,我仔细看看。”

林臻握着匣子,有些犹豫。

老板笑了,手指敲敲台面:“小哥,你这么个大块头,还怕我老儿强抢不成?东西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真要做手脚,你一伸手不就按住了?咱这铺子可是几十年的老招牌,最讲信用,童叟无欺!”

林臻这才将木匣整个推了过去,紧盯着对方的手:“你小心些看。”

老板一接过手,眼都直了,忙又摸出个寸把长的单照镜子,眯起一只眼,仔仔细细地照。

“嗬!了不得!这手艺,这成色……绝了!叶脉雕得,比头发丝儿还细,这没个十年八年的老匠人,手上绝对出不了这活儿!”

说着,他撩起眼皮,狐疑地上下扫了林臻几眼,见他体格健硕,面色沉郁,便压低了嗓门,话里带了试探:“小哥,这东西……来路可正?莫不是哪个宝地里,新请出来的鲜货?”

“这东西,你要出,小店至少能出这个数。”老板张开五指,在他眼前一晃。

林臻沉默一下:“五百两?”

“五百两?小哥,你这可真是拿夜明珠当鱼目估了!瞧瞧这品相,这雕工,说句托大的话,怕是宫里头的贵人,也未必人人都有呢!”

“我不卖。”林臻劈手夺回木匣,合上便走。

“小哥!你若改主意,随时来寻我!价钱保管让您满意!”老板的声音追了出来。

林臻拿着匣子,闷头走出当铺,脑子混混沌沌,走在街道上,稀里糊涂不知在想着什么。

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他自然看出这簪子贵重了。只是想问一问,值多少钱,以后他有钱了,定要给她打一支更好的。

心头沉沉的,更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啊,毕竟,是那个人给的……

恍恍惚惚,没留意迎面过来一人,肩膀被结实地撞了一下,身子微微踉跄。

“对不住。”一个粗嘎的男声擦身而过。

林臻本也没在意,可没几步,他忽然觉得手里分量不对,那金簪是实心的,颇有重量。他猛地低头,只见木匣不知何时竟松开了一条缝,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他脸色唰地白了,转身,人群熙熙攘攘,哪还有方才那人的影子?他像是没头苍蝇般在原地转了几圈,又蹲下身,在地上搜寻。

然后,沿着来路疾步往回找,眼睛死死扫过每一寸地面。

林臻又存着最后一丝期盼,可能是落在当铺了。

当铺老板一听,嗓门都高了起来:“小哥!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是亲手递到你手里的,怎会落在我这儿?!”

“……哎呀呀,那么金贵的东西,你、你怎么就弄丢了呢?该不会是……一出我这门,就叫人给顺了吧?!”

林臻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喃喃道:“方才……有人撞了我一下……”

“你可看清那人长相?高矮胖瘦,脸上有无特征?若还记得几分,赶紧报与坊正,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这润州城说大是大,说小也小,那些专干这行的地老鼠,总能查到半点踪迹!”

林臻茫然地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天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完全黑了,林臻只能回去了。

应该是那个人偷走的。

回去的路上,林臻那团浆糊似的脑子才慢慢清楚了些,觉出不对劲来。怎么就那么巧?他还没走出那条街呢……会不会是那当铺老板和扒手里应外合,做的局?

但也未必,毕竟这个匣子就很精致了,一看就知道里头装着值钱东西。

不管怎样,东西是在他手里丢的。

都是他的错。

林臻推开院门时,脸白得吓人。正在院中收拾东西的林素瞧见,吓了一跳:“阿狗,这是怎么了?脸色怎地这样难看?”

大家都等着他一起吃饭,千漉和林嫣如闻声从屋里出来。

林臻垂头耷耳,手里攥着那个木匣,千漉走过去,看见他眼眶红着,问:“怎么了?”

林臻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惶然无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声音:“小满姐……我、我把你的东西……弄丢了。”说完,他立刻低下头,不敢与千漉对视,像犯错的小孩立在原地罚站,等着挨骂。

千漉看了眼他手中的匣子,便明白了,拉过他的手,触手冰凉。

“没事,我不是说了,交给你处置么?丢了便丢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她牵着他往饭桌边走,“先吃饭吧,这事儿,一点都不要紧,嗯?”

千漉拿过那空匣子,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吃饭吧。”

林臻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那股即将被厌弃的恐慌才稍稍褪去一点,可目光触及那空匣,心头仍是沉甸甸的。

林素:“到底丢了什么?把阿狗吓的。”

千漉:“一支旧簪子,不打紧。”

林素:“我当是什么呢。丢了就丢了,再买便是,吃饭吃饭,别总惦着那没了影的东西,平白折磨自己。”

林臻低应了一声。

夜里回房,林臻将方才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

千漉听完,想法与他差不多:要么是当铺做的局,要么是真被老练的扒手盯上了。无论哪种,在这没有监控的时代,想要寻回,都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那东西太过贵重,来历又不好说,真闹到官府,反倒麻烦。

她心里过了一遍,拉他坐下。方才他讲,头没抬起来过。

千漉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其实林臻心里一直没有安全感,丢了样东西,像是犯了天大的错,那神情,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抛弃。

“我没有怪你啊。”千漉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柔和,“我刚也说了,本就是交给你处置的,如今这么丢了,或许是它的去处。本来也不是该属于我的东西。忘了吧,真的没事。”

“小满姐……”林臻搂住她,脸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嗯。”

“我以后……定给你买更好的。”

“好,我等着。”千漉抬手,摸他的头。

倒春寒的天气,阴冷能渗进骨缝里。

晴了一日,又下起绵绵的冷雨。

千漉坐在窗前,构思新故事,想着想着困了,支着窗,让带着潮气的冷风扑在脸上,驱散那股子昏沉。

林嫣如在做糕点,一旁屋子传来有节奏的轻响,噗噗,噗噗,像催眠的拍子。千漉支着下巴,眼皮越来越重……陷入一个梦。

梦里的环境分外熟悉,她守着蒸笼睡着了,忽然,感到一阵冷风卷入,隐约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自门外走来,接着,身上便是一暖……

千漉醒了,背上多了一条薄毯。抬眼,对上林臻的目光,他表情有些许怪异。

“阿臻……”

千漉打了个喷嚏,他倾身过去,将窗户关上,“天还冷着,怎能在窗口吹着风睡?会着凉的。”说着将一只小手炉塞进她怀里。

千漉抱着手炉,嗯了一声。

时光如白驹过隙。

熙宁二十五年的春,崔昂踏上了回京的官道。马车辘辘,巍峨的城门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他心中却并无多少近乡情切,反倒升起一丝淡淡的无处着落的怅然。

因提前送了信,郑月华估摸着日子,早几日便遣了人在城门口守着。

崔昂的马车刚至,便被拦下,直接请到了酒楼雅间。他本想先回府梳洗,再去拜见母亲,奈何来人口齿伶俐,复述郑月华原话:又不是外客,讲究那些虚礼作甚?娘盼你归来,眼睛都要望穿了,自然要见上一面,越快越好。

所幸在驿站时他已稍作整理,此刻虽风尘仆仆,但仪容尚算齐整,便也随人去了。

雅间的门推开,郑月华一见儿子,都认不出来了。

怎这么糙了。

衣着是寻常的青色棉袍,脸瞧着也黑了粗糙了,面部线条硬朗了,哪还有半分昔日那锦衣玉食、清贵倜傥的少年郎君模样?

乍一看,倒像个从外地过来投亲的穷书生。

五官底子还在,仍是俊的,可气质变了太多,边关的风霜将他整个人磨砺得更加沉静内敛,眼神也更稳重了,定是吃了许多苦。

“四载未见,孩儿未能膝前尽孝,母亲一切可还安好?”

郑月华上前握住崔昂的手臂,上看看,下看看,看了一圈,又深深叹一口气,“怎把自己弄成这样?是不是在那穷地方,连顿像样的饭菜都吃不上?都这么瘦了……回来就好,好好补补,很快能养回来的。”

母子二人叙了许久的话,又一同用了饭。崔昂告辞出来时,已日影西斜。

马车驶过西市,崔昂掀起车帘,朝街口望了一眼,眸色幽深。

崔府上下虽知他近日将归,却不知具体时辰。门子见他出现,忙要进去通传,被崔昂抬手止住:“不必去了。”

如今虽还同住一宅,但各房早已分开,各不相干了。他想,不如待明日,再一并拜见长辈。

崔昂回到盈水间,这四年,他变了许多,盈水间还是一样,正值春日,草木葳蕤,生机盎然,一切还是旧时模样。

丫鬟婆子们已在门厅候着,见人进来,都愣了愣,而后行礼:“……少爷。”

崔昂走入庭中,一眼便瞧见了浅水边踱步的鹤。

如今成年了,不是小时那灰扑扑的模样了。

那鹤通体雪白,昂首挺胸,正单足而立,别过脑袋用喙打理着自己背上的毛。

崔昂驻足看了片刻,走近,那鹤似有所觉,紧绷起来,有些炸毛,盯着崔昂打量了许久,好像认出来了,放松下来,继续歪头梳毛。

崔昂瞧了一会儿,上楼,沐浴更衣,烘干头发,他在书房略坐了片刻,唤来思恒,说要出门。

“……去何处?”思恒问。

崔昂报了一个地址。

马车停在西市的某个街口,从这个方向望去,本该能看见对街那排铺面中熟悉的一角。然而此刻,那个位置已被一家首饰铺占据。

崔昂的视线凝固在那里。思恒瞅了一眼崔昂,低声道:“我这就去查。”

崔昂又往那儿看了眼,放下帘子:“回吧。”

入夜,思恒进书房,崔昂正拿着一本书,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思恒:“向邻里打听过了。说是前几年,小满姑娘一家便搬走了,似乎是来了亲戚,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宅子和铺子都退了租,也没说具体去了哪儿……”

说到这里,崔昂面上并无什么反应。

思恒抬眼,犹豫一瞬,还是多问了一句:“可要……着人往南边去,寻一寻小满姑娘一家的确切下落?”

崔昂眼睫动了一下,瞄了他一眼,垂眼看书,半晌,他道:“下去吧。”

思恒应是,退出去了。

第二日,崔昂便往吏部报到,呈送了告身与历子,等待引见。

之后宰执机构需议定功赏,呈报御前,最终在朝会上宣制封赏。这一等,或许便是十天半月。这些时日,他便在家中休息。

骤然得了闲,反而浑身不自在,总想找些事做。

没事做,脑子便空了,一个恼人的身影总在此时趁虚而入。

偏又是在这盈水间,目之所及,处处都是痕迹。

这夜,他从书房踱回卧房,路过耳房时,脚步停住了。

在门口定了许久,终是伸手,推门而入。

屋内维持着他离去时的样子。仆役定时会来打扫,纤尘不染。他立在门口,目光缓缓掠过妆台、小案、书架,最后定格在床上。

仿佛又嗅到那一丝极淡的幽香。

他在案前坐下,出神。

良久,起身欲走,行至门边,忽又想起什么,走向连通两个房间的小门,手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他通过这门,到了自己的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