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开春头一月,林记食铺便迎了一桩大生意——润州城头一号的丰乐楼差人传话,东家苏娘子尝过她家的卤鸭子,有意引进,往后这鸭子只供她一家酒楼售卖。

林素虽开心,心里又嘀咕,只供丰乐楼一家,往后岂不就被他家拴住了,她自个还能卖吗?

要去谈这笔大生意,林素带上了千漉。

林素先换上一身靛青提花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别了根银簪子。将自己收拾好了,去瞧千漉,见她已换了新裁的鹅黄衫子,配着松绿罗裙,整个人都精神了。

“你这年纪,正该多打扮打扮。”林素说着,拉过女儿坐下,为她匀面描眉,从妆匣里拣出几样首饰,簪上,耳下戴两颗小米珠,又从匣底摸出一块玉佩来,那玉是椭圆梅花绦环的式样,上头雕着一只喜鹊,瞧着便吉祥喜庆,顺手便将它系在了千漉腰间,退开两步,一看,啧啧叹,“瞧瞧,这样多好。姑娘家,就该打扮起来。”

正是仲春时节,运河边垂柳新绿,画舫往来。

丰乐楼临河而起,三层楼阁雕梁画栋,飞檐下悬着一排琉璃灯,特别气派。

进大堂,更是目眩,地上铺水磨青砖,立柱皆漆朱绘金,往来伙计一水儿簇新的靛蓝棉布衣裳,腰间系着干净汗巾,步履轻快,见客便堆起满脸笑。

早听说这酒楼以烹制上等江鲜河脍闻名,三楼雅间里来往的皆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商人物。

真不愧是润州城第一楼。

千漉将四下陈设打量了个遍,心想,这可比京城的三元楼豪华多了。

母女俩刚进大堂,便有伙计热络地迎上来,听得是约了周管事谈生意,便躬身引着她们往二楼去。

楼梯才上一半,楼下却忽地喧闹起来。

千漉驻足,凭栏下望,只见一个遍身绫罗、腰佩金玉的公子哥儿闯了进来,那衣裳颜色鲜亮得扎眼,活似只扑进堂里的彩羽鹦鹉。

他一进来便扯着嗓子嚷:“我娘呢?不是说今儿来楼里吗?叫她出来见我!短了我的月钱是怎么回事?我与人约好了要出去,正急着,快叫她出来!”

楼里伙计显是见惯了这场面,立刻有两人赔着笑脸上前,半哄半劝:“小郎君,您消消气,东家真不在此处。您看这大堂里还有客官用饭呢,惊扰了贵客多不好?”

旁边另一个机灵的小伙计立刻端着杯热茶凑上去:“您先润润喉,小的这就遣腿快的去找东家。”

几人拉着他坐下,捶腿捏肩,阻着他不往楼上闯,手法娴熟得很,显是处理惯了这类场面。

那锦衣少年虽仍气鼓鼓的,到底被众人围着哄,声音也不似刚进来时那般怒了。

领路的伙计面露些许尴尬,低声道:“两位娘子莫怪,这是我们东家府上的小官人。”而后引她们进了雅间。

林素料的不错,那周管事说,既供丰乐楼了,自家便不能卖了。

林素正犹豫时,楼下那少年的吵嚷声又高了起来。周管事面露歉意,道了声“二位娘子稍坐,容某去去便回”,便匆匆推门出去了。

雅间里只剩母女二人。林素压低声音道:“我看这事儿……不成。这卤鸭子是我的看家本事,要是全盘端给了他家,咱们自己倒断了根。他给的钱是多,再多,也有吃空的时候,这不是长久的路子。要不……回绝了算了?”

千漉:“这酒楼老板只要货,没提要买方子,便是留了余地,应是有诚意的。咱们不如换个说法,专为丰乐楼特制一个‘酒楼版’。用料选顶好的,配方再精细些,味道做到极致,只供他家,算是他们的‘独家’。咱们自家铺子里,还照原来的方子卖平常的卤鸭。这样,既赚得大主顾的钱,自家的生意也不耽误。如何?”

林素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这倒是个两全的法子。一会等周管事回来,便这么问他。若他们肯应,自然最好。若不成,便罢了。”

不多时,周管事处理完楼下风波回来了,面上犹带点点无奈。听了林素提议,他先是一怔,随即沉思了片刻。

“既如此,便依林娘子所说,将这特制的卤鸭琢磨出来。待新品由我们东家亲自尝过,她点头了,便可。”

合作初步定了下来。

若一切顺利,日后丰乐楼会定期派人取货。谈完,母女二人起身告辞。走出雅间,楼下大堂那位少爷已不在了。

苏家的事,全城皆知,回去路上,母女俩谈论着。

说起这丰乐楼东家苏娘子的家事,也着实令人感慨。

她爹娘白手起家,拼死累活挣下这份家业,可惜生了两个儿子都不成器,反倒是女儿,从小便显露出能耐。老两口一横心,将家业交给了女儿,又为她招赘了夫婿。这苏娘子也争气,接手后酒楼的生意越发红火。她那两个哥哥闹过几回,见爹娘铁了心,妹妹手段又厉害,闹了几回没辙,那两个也就认了命,安心当起了富贵闲人。

如今酒楼全由苏娘子执掌,只一桩心病:早年拼事业,那赘婿也没好好带孩子,独生儿子便交给二老和仆妇带着,给宠得没了边。如今长到十几岁,正经本事没有,只晓得呼朋引伴,在外头挥霍厮混。苏娘子如今想管,却难了,这才狠下心来,断了他的花用,想逼他收心。这才有了今日酒楼这一出。

林素摇了摇头:“那苏家小郎君,看着也快二十了吧?做事还如此荒唐,大庭广众下给他娘丢脸。”

此后大半个月,林素便泡在厨房,琢磨各色香料卤料,卤水每日飘出不同香气。终于试出一锅,卤出的鸭子色泽诱人,入口咸香,一家四口尝了,都赞不绝口。

“就是它了!”林素一拍案板,定了下来。

林素将新版卤鸭送去丰乐楼,第二日,酒楼又差了人来,再度请去谈生意,这回定下,“林记秘制卤鸭”便上了丰乐楼的菜单。月底结算尾款时,周管事亲自来的,除了该付的银钱,还额外给了个沉甸甸的红封,说是鸭子卖的不错,这是东家的一点心意。

合作如此愉快,又赚了一大笔,林素心中欢喜,大手一挥,要请全家去丰乐楼吃一顿好的,专点招牌大菜。

这一吃,却吃出了些不足。林素是在卢府、崔府那样世家大族的厨房里干过活的,一条舌头早被养得刁了。其中一道招牌入口,她便微微蹙了眉。鲜是极鲜,因食材好,自然不可能不好吃,但调味上,总觉得差了那么一丝。

自然,只有细微的差别,千漉她们都没尝出来。

因着是供货的东家,结账时还给抹了零头。

归家路上,千漉见林素若有所思,便问:“娘,你来在想什么?”

林素便将疑虑说了:“……那道菜,按理该更好。也不知那师傅是怎么掌的火、下的料。”

千漉:“娘既尝出来了,不如就提一提?”

林素:“只是咱们与楼里是买卖关系,转头倒挑剔起人家掌勺大师傅的手艺来了,若说了,还当咱们多嘴多舌,讨嫌呢。”

千漉:“我想,苏娘子应不是那样的人,我们赚了酒楼的银子,如今看出些能帮衬的地方,投桃报李,也是该当的。咱们只把话递到,说得委婉些,若人家不信便也算了。”

于是便托周管事递话,说吃了招牌菜有些许心得,不知能否与东家一面。那周管事倒也爽快,真给安排了。

见到苏娘子,是在丰乐楼一间茶室。

苏翎眉目清丽,一身藕荷色衣裳,行动间利落干练,并无寻常富商的倨傲之气。上了茶点,她便含笑开口:“听说林娘子对我们楼里的菜色,有些高见?”

林素也不虚套,将尝出的细微瑕疵说来,而后又道那菜该如何改刀,酱汁该如何调整,火候转换的关键又在哪一息,都说得清清楚楚,都是多年在灶台边实实在在攒下的经验。

苏翎听着,眼神却渐渐凝肃起来。待林素说完,她略一沉吟,吩咐身旁侍女:“去,请陈师傅过来一趟。”

不多时,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汉子便到了,正是丰乐楼的主厨陈师傅。

苏翎道:“陈师傅,这位林娘子尝了咱们的松江四鳃鲈,提了些想法,你且听听。”

林素又细细说了一遍。

陈师傅在丰乐楼掌灶十几年,自视甚高,听了林素一番话,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心道这不知道哪来的妇人就在这瞎指点,笑道:“东家,不是小人托大。咱这配方是师门里传下来,在楼里试了十几年,不敢说天下第一,可在这润州城里,也是数得着的招牌。这位娘子……怕是口味与我们本地不同。尝错了吧?”

苏娘子:“是与不是,一试便知。你便照着林娘子说的法子,现做一道来。”

主厨满脸不情愿。

林素起身道:“苏娘子,若不嫌碍事,我跟去灶间看看?若哪里不对,当场便可说明。”

陈师傅脸色更沉。苏娘子见状,也站起来:“也好,我也许久未去后厨了,正好一同去看看。”

几人到了后厨,在苏娘子注视下,陈师傅只得依言而行。

那道松江四鳃鲈,按照林素所言,豉汁另用小钵调和,鱼将将断生时,均匀淋上。蒸制的火候,先武后文,中间还需虚揭一次锅盖,散去些许水汽……陈师傅每做一个改动,眉头便皱紧一分。

待时辰到了,将那鱼盘从蒸笼中拿出,香气已与往日略有不同。

苏娘子执箸尝了一口,细品,面色微变。

林素也尝了,展颜笑道:“是了,便是这个味!”

苏娘子放下筷子,看向林素的目光已截然不同:“林娘子真乃高人也。”她转而看向陈师傅,“你也尝尝。”

一行人离去,留主厨在原地,直到人都消失在视野,陈师傅将信将疑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整个人愣在当场,脸上红白交错。

经了厨房这一试,苏翎心中已有了计较。她引林素重回茶室,亲手为她续了茶:“林娘子,咱们楼里原先有位专司品鉴菜色、监看火候的品味师傅,年前因家事还乡了,这位置一直空着。今日见娘子这般本事,我便想请娘子得空时,常来楼里坐坐,尝尝菜。不拘时日,每来一次,自有茶资奉上。若品出关窍,指点改进,另有酬谢。绝不让娘子白费心神。不知……娘子可愿帮我这个忙?”

林素听得,一时怔住,简直受宠若惊。

她本只想提个醒,帮个忙罢了,万没料到还能得来这么一桩额外的差事。

回去一路思量:若能借着这机会,与苏娘子攀上交情,那便是寻着了一座靠山。

许茂财这样的恶人,再想欺上门来,恐怕也得掂量掂量。无非自己多辛苦些,两头跑跑。

自此,她除了照料自家食铺,便时常往丰乐楼去。

有时是苏娘子派人来请,有时是她自个儿得空去转转。林素干劲十足,整日里风风火火,脚就没歇下来过。

千漉心想,她娘这是迎来事业的第二春了。

一忙起事业,催婚的话都说的少了,挺好!

林素与苏娘子脾性相投,一来二去,竟处成了朋友。这日,林素归家,却拉着千漉给她梳妆打扮,说苏娘子请她过府赏花。

千漉顿生警觉:“莫名其妙赏花做什么?”

林素笑得有些讪讪:“苏娘子很欣赏你呢……她家那小子嘛,人是荒唐些,心地却不坏,就是缺个有主意的人管着。她瞧着你心正,准能降得住他。要不……今儿先随我去见见?就当认识认识,嗯?”

千漉嘴抽了抽,想起在酒楼看到的那彩色鹦鹉,道:“娘,你胡说什么呢?”

林素:“你往细里想想,这门亲要是成了,你就是丰乐楼的少奶奶!往后穿金戴银、呼奴唤婢,过的是顶天的富贵日子。有苏家这门靠山,不光是你,咱们一家子在润州城里,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分,再不怕那些眼红使坏的小人。这……这多好的事儿啊?”

她顿了顿:“娘可没上赶着推销你,是苏老板自己瞧中了你,说你是个能立事的。她就想寻个心正、能管事的媳妇,日后也好帮着撑起家业。她看了几家门当户对的,都不合意,唯独见了你几面,觉得你眼神清正,说话做事有章法,这才动了心思。”

千漉无语笑了:“娘,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哪是找媳妇?这是让我去给人家带儿子!这是一门好亲事吗?可别害我!”

林素见女儿直接走了,被噎在原地,瞧着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喊出声。她心里也知道女儿说得在理,可想想苏家的泼天富贵,又觉着万分可惜,忍不住嘀咕: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人家那家世,寻常人攀都攀不上啊……

嘀咕归嘀咕,林素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去找苏娘子拒绝了。苏娘子虽觉遗憾,也并未强求,便暂且作罢。

然而,隔墙有耳。

茶室门外,一个苏府小厮隐约听得“说亲”、“食铺女儿”几句,忙不迭跑回府中,添油加醋报给了正在屋里生闷气的苏文焕。

“什么?!”苏文焕从躺椅上蹦了起来,“我娘竟要把我说给一个卖卤鸭子的女儿?荒唐!她怎能如此糟践我!这若是成了,教我日后在外头,如何抬得起头来!”

九月底,秋风已带了明显的凉意,吹得街边树叶簌簌作响。

这几日,城里传开北边防线的一桩奇事。

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讲得口沫横飞。

“……且说北边那拓跋浑部,狼骑黑压压一片就卷过来了!咱们五万边军,竟……唉,败得是稀里哗啦!主帅更是个没骨头的,直接卷了细软自个儿先溜了!眼瞅着城池要破,万千百姓要遭殃——您猜怎么着?”

“竟是那平凉县里,一个瞧着风吹就倒的文弱知事,一个捏笔杆子的书生!就这么个人,甲胄一披,提着剑就上了城头!收拢残兵,号令城里的老少爷们,七拼八凑,愣是攒出万把人的队!”

“邪了门了!就这么个读书人,排兵布阵,埋伏奇袭,竟打得有模有样,生生扛了七天七夜!直等到援军来了,里外夹击,嗬!不仅解了围,更是一举活捉了那拓跋浑部的主帅!”

满堂茶客听得吸气声、惊呼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瞪大了眼,张大了嘴。

千漉磕了一盘瓜子,听了一会,起身回去,远远瞅见自家食铺门口,杵着个穿着红红绿绿、活像鹦鹉成精的人,那人正伸头探脑。

她走上前:“你找谁?”

那人闻声回头,上下将她一打量,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你……就是那个小满?”

“怎么?”

苏文焕一听,顿时像被踩了尾巴,小厮嘴里那个他娘找来管他的厉害女人,就是眼前这个,

他气得把腰一叉:“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像你这样的,本少爷我连瞧都懒得瞧一眼!想进我苏家的门?做梦!”

千漉想起来,就是那个,在丰乐楼撒泼闹事的。

她心下明了,面上却淡淡的:“不认识你,再不走,我可要请人送你了。”

那人继续放狠话:“你少装模作样!不管你给我娘灌了什么迷魂汤,我都绝不会——”

千漉眼神示意了下,里头四个壮汉立刻过来了:“姑娘,有何吩咐?”

千漉指指苏文焕:“把这个闹事的请出去。”

壮汉上前,一边一个,架起苏文焕就往外走。

“哎!你们干什么?放肆!知道本少爷是谁吗?敢这么对我……放开……”

声音渐远,总算清静了。

苏文焕被请到街角放下,只觉得生平从未如此丢脸,一张脸又红又白,少爷面子掉了一地,气得直跺脚。

他回到府中,正坐在房里生闷气,小厮却神神秘秘地溜了进来,一脸发现了天大秘密的模样。

“少爷,少爷!打听出来了!可了不得,那个林记食铺的小满……她、她就是写《仙尊》的那个千漉!”

“什么?!”苏文焕霍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胡扯!这怎么可能?定是查错了!”

“千真万确!”小厮急道,“派去的人跟了好几日,亲眼见她常出入文粹堂后院,昨儿个还冒险爬上屋顶听了壁角。里头书坊老板分明喊她千姑娘,商量着下回画本的事呢!绝错不了!”

苏文焕彻底呆住了,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半晌没动弹。

他可是“千漉”最忠实的读者,从《小艾复仇记》起便每期必追,读完后,还会精心写一篇读后感送往文粹堂。

震惊过后,晚上,苏文焕躺在床上琢磨,若是……若是娶了她做媳妇,那岂不是意味着,往后新出的画本,自己总能第一个看到?再不用抓心挠肝地苦等,还能比所有人都先知晓剧情?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反正总要娶妻,这个至少还有点用……他暗暗点头,打定主意,只等他娘来提,他便半推半就应下。

谁知左等右等,母亲那边竟没动静。他耐不住性子,终于扭扭捏捏蹭到苏翎跟前,东拉西扯了半天。

苏翎放下手中账册,抬眼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文焕支吾道:“就……就听说,母亲前些日子,替我相看了一门亲?是……是个开食铺人家的女儿?”

“你怎么知道?”

“先别管这个,你只告诉我,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苏翎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奇怪,心下转了几转,面上却只淡淡道:“那家拒了,我正替你留意其他的……”

拒、拒绝了?苏文焕心头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竟敢拒绝本少爷,本少爷还不稀罕呢!

苏文焕也没听他娘后面说什么,嘀嘀咕咕地转身,又气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