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秧第二日便进了裕王府。
过了大半月,她得空出府一趟,到铺子寻千漉。
瞧着秧秧脸色还行,千漉心下稍宽,拉她到里间低声问:“裕王没为难你吧?”
秧秧摇摇头:“我就是端茶送水的,跟在卢府、崔府时差不多。想回家看娘,跟管事的告假也容易……就是王府事情复杂,里面的人我都处不来,平时也没个人可以说话的人,总觉得孤单。”
这些烦恼倒没什么要紧。
千漉:“若受欺负了,千万别忍着,只有回击过去,旁人见你不是软柿子,才不敢随意欺你。”
秧秧点头:“嗯嗯!”
时光倏忽,转眼又至年底。
到了郑月华离开崔府的日子。
崔昂送母亲至门外,天上正飘着大雪。母子俩立在阶前说了许多话,郑月华絮絮叮嘱,临要登车,仍是万千不舍。
“若想娘了,便捎个信来。娘随时都能来见你。”
崔昂立在阶上,雪落满肩。
一张清俊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依恋,眼底漫开哀伤。
分离之际,他终是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垂眼看着母亲,眼中似映着雪光,又似覆着一层水色。
郑月华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雪,看着儿子。
虽长这么高个子了,但在她心中,儿子还是小时候那个可爱的乖宝贝。
郑月华轻声道:“昂儿,娘这就走了。过几日安顿好了便来看你……若碰着什么烦心事,定要告诉娘。”
“嗯。”
崔昂注视着,缓缓道:“母亲安心去吧,儿子会好好的。”
马车远去,郑月华撩起帘子,朝他挥手,口型依稀是“快进去,别冻着”。
直到那车马化作雪幕中的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崔昂方转身。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便是骨肉至亲,亦有各自的去路。
十一月末,崔昂服丧期满,依制“守阙”待职。
崔昂向上书,请求边任,很快任命书便下来了。
【知渭州平凉县事,兼管本县屯田、劝课农桑,并协理边防巡哨事宜。】
崔昂阅罢敕牒,收入匣中。正欲登车回府,思恒快步近前,低语数句。
崔昂神色蓦地一沉,吩咐车夫速返。
还未进正院,已听得内里人声嘈切。
堂中崔家男丁齐聚,似在商议要事,气氛凝重中透着剑拔弩张。
崔昂踏入时,视线扫过几位叔祖父、叔父、堂兄弟,他们或坐或立,案上摊着田契抄本、账册。
崔大爷颓坐一旁,面红耳赤,神情惶惑,显然在之前的交锋中已一败涂地。
见儿子进来,他如见救星,激动地站了起来,急唤:“临渊!”
满堂目光霎时聚来。
崔昂向座中长辈一一施礼:“父亲,诸位叔祖、叔父。我回来了。”
二老爷捻须,语气关切:“八郎回来得正好。家中正在议定大事,你如今是承重孙,也当一同拿个主意。”
四老爷接话:“是啊,八郎既已守阙,想必复官在即?……家中的事是该定下了,早早了结清楚。”
三老爷:“八郎,你回来得巧。咱们都说白了吧!你祖父去后,这家业如何分,今日必须有个章程。你父亲拿不出个准主意,我们议了个法子:祭田、祖宅归你长房,其余产业,按‘诸子均分’,我们四房各得一份。公平合理,也免日后纠缠。”
崔大爷张了张嘴,看向儿子,欲言又止。
崔昂静立片刻,缓缓开口:“祖父仙逝,大树飘零。诸位叔祖各有家室儿孙,欲分家自立,合乎人情。孙儿对此,并无异议。”
崔大爷震惊:“八郎!你胡说什么!祖宗基业岂能——”
崔昂:“父亲,请听儿言毕。”
“孙儿仅坚持三点,若叔祖们应允,我长房绝无二话。”
崔昂:“其一,家族公产,不可分割。祠堂、祖宅正堂,连同西山脚下祭田,仍归家族共有,任何一房不得变卖、抵押。修缮、祭祀之费,可由各房分摊。此为我崔氏血脉之根,动则家族真正离散。此条,诸位叔祖可能应允?”
三老爷:“此乃正理。祠堂祖田,自当永葆。自然。”
崔昂:“其二,分家细则,请二叔祖为主,邀族中两位长老,共同清点所有产业,按照三叔祖所说,诸子均分。我长房,绝不多取分毫。父亲与孙儿,信得过二叔祖的公正。”
二老爷捋须点头,其余人亦无异议,毕竟对长房,诸子均分,已是让渡了最大的利益了。
“那么第三条呢?”
崔昂:“孙儿已蒙朝廷除授,不日将赴渭州平凉县任所。此去边陲,归期难料,无力再料理京中庞杂家业。强求合一处,反倒拖累各家生计,非孙儿所愿见。”
崔昂打开锦囊,拿出一枚印章,正是那日老太爷闭眼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交于崔昂的家主印章。
此刻,他亦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托印,走向二老爷,在众人惊愕目光中,躬身奉上:“二叔祖德高望重,阅历深厚。孙儿恳请您在晚辈离京期间,暂代保管此印信。”
“不知二叔祖,可愿体谅孙儿之忧,暂代此劳?”
此言一出,几位老爷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言以对。
二老爷叹了口气,“八郎你……”抬手接过那枚印章,在崔昂肩上拍了拍,“那我便暂时代为保管。”
三老爷、四老爷见状,先前所有争抢的劲头顷刻泄了大半。
长房如此“识相”,自己再闹,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纷纷附和:“二哥办事,我们自是放心。”
“便如此定下罢。”
堂中气氛顿时缓和了,众人转而问起崔昂外任之事,言语间多了几分关怀。
“八郎怎请了那般苦寒之地?你自幼锦衣玉食,如何受得边关风沙?若实在艰难,捎信回来,叔祖们替你周旋调任。”
“正是,身体要紧,莫要硬撑。”
……
崔昂一一应了,拱手道:“多谢叔祖、叔父关怀。行期紧迫,还需打点行装,先行告退。”
众人散去后,唯崔大爷独坐堂中,瘫软如泥,喃喃自语:“孽子……那是你祖父传你的印啊……你怎么能……”
事已成定局,他再如何痛心,都没用了。
临行前,崔昂去见了郑月华。
如今郑月华归家,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眉目间郁气尽散。
酒楼雅间里,她替儿子整理衣襟。
崔昂乖乖垂首任她摆弄。
“怎偏要去那么远的地儿?往后娘想见你一面都难了。那地方苦寒,我给你备了厚棉褥、皮裘,还挑了几个壮实护院,你都带上。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捎信来,娘立时给你送去。”
崔昂颔首:“母亲且宽心。那地方苦是苦些,却是有实务的亲民官,有权有责。总好过在京城富贵窝里,磋磨志气、酥了骨头。儿已及冠,冷暖起居自会当心。”
郑月华细细端详儿子,虽变化细微,可亲娘到底看得出——
他眼底曾有的青涩已完全褪去了,代之以沉静、稳重。
这两年发生的事,终究催他成长了。
“昂儿,无论你在何处,娘总惦着你。多写信回来,让娘知道你平安。”
“儿晓得。”
“只是……怎不挨过年再走?这天寒地冻的,路上该多难熬。等开春天暖了,启程岂不好?”
崔昂笑道:“朝廷任命,岂容儿挑拣时辰?”
小厮将行李装点好。
崔昂离府前,将冬青唤至跟前:“我不在时,院中诸事由你掌管。小鹤若有异状,便去外院寻大江。”
“是,少爷。”
马车驶出崔府,却未直往城门,而是在一处僻静巷口停下。
车内置着两个青布包袱。
“去吧。”崔昂轻声吩咐。
车外思恒应声,快步远去,踩着雪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
崔昂撩起车帘。外头一片皑皑。
昨夜雪落了一宿,为整座京城覆上厚衣。
此刻雪霁云开,晨光漫洒,雪地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望向那条无人小巷。
去年今日,恰是她离去之时。
转眼,已一整年。
这一年来,崔昂数次回想起那日。
早就想明白了。
那时他以为,即便她不愿,只要能长长久久地相伴,只作寻常主仆,未尝不可。
面对她,他已一退再退。
只要她留在触目可及之处,能让自己时时看到就够了……
或许时日长了,她会为自己所动。
可她连这样都不愿意,或许,她早看穿他不肯轻易放人。
便故意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提出。
他被她所激,方寸一乱,放了她。
才叫她得逞了。
崔昂看着思恒独自从小巷深处返回,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此一去,短则三五年,长则……连他自己亦不知归期。
她连最后一面,都不愿再见他了么?
何其心狠。
崔昂垂眸,将其中一个包袱递予思恒,“把这个……交给她吧。”
思恒双手接过,转身小跑着没入巷中。
林素晨起时,见千漉独坐堂前,对着一方青布包袱出神。
“这是……谁送来的?方才敲门的是谁?这大清早的……”
“没什么……”千漉含糊道,“娘,您先和阿臻去铺子吧。我昨夜没睡好,想补一两个时辰觉,晚些便来。”
“没歇好,今儿就不用去了,好好在家里歇着,左右有阿狗帮我!”
林素带着林臻出门了,家里只剩千漉一人,彻底静下来。
千漉解开包袱,里面是她在盈水间领的所有银钱,离开崔府那日,她放在耳房里的,如今分文不动,又回到了她手上。
包裹最上面,放着一只细长的黑漆木匣,有些眼熟,千漉回想了一会,及笄那日,崔昂叫她进书房,他手下覆着的,便是这只匣子。
揭开匣盖,里头是一支金底嵌宝石的发簪。做工细腻精致,在晨光映照下,流光溢彩。
千漉看了片刻,将簪子放回了匣子里。
官道之上,马车辘辘北行。
崔昂打开剩下那个包袱,里面是昨日思恒拿来的糕点。他拈起一块荷花酥,放入口中。
不知为何,自她离去后,这些糕点也没那么好吃了。
明明是甜的。吃着吃着,喉间却泛开一缕涩。
崔昂撩起车帘,望向天际。
此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是归期。
或许,待归京之时,便能以平常心对待了吧……
-
新的一年,铺子里的生意愈发红火。
秧秧来过几回,她渐渐习惯在王府的日子,只还是交不到朋友,整日闷头做事。饮渌也来了几回,欠条上的钱也快还完了。
日子平平淡淡,只四月某天,忽然有人叩响院门。
千漉去开门,见是饮渌,还当她是来还钱。
“进来吧。”
话音未落,却见她身后站着一位妙龄女子,面色哀戚,身形消瘦,背着个厚实的包袱。那女子正抬眼打量她。
“这是……”千漉道。
女子哑声开口:“请问,林素可是住在这里?”
“是我娘,你找她有事?”
“我娘……与你娘是同胞姐妹。”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锁,“这是我娘随身戴的,说是姨母也有一块,是一对,图案都是……并蒂莲。”
千漉听林素念叨过几句她姐姐,说是她自幼被卖做丫鬟,姐姐则在老家嫁了人,因路途遥远难通音信。父母去后,姊妹俩便渐渐断了联系。
饮渌:“既人到了,我便回去了。”
送走饮渌,千漉将女子带进屋。见她满面风尘,神色仓皇,突然来寻亲,定是出了大事。千漉倒了盏热茶递过去:“家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女子一听这话,眼圈立刻红了。许是血缘里自有亲近,对着千漉,她便将满腹苦水倾了出来,边说边掉泪,哽咽着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原来,林素的胞姐林岚,嫁与一位许姓商户。
夫妻早年间勤恳经营,家业渐渐丰厚,在应天府也算有头有脸。可那许姓商人发迹后便厌弃了糟糠,流连烟花之地,接连纳了好几房妾室。
其中一位姓戴的姨娘最是厉害,不仅接连生子,更几番设计,要将正室拉下马来。到如今,林岚在府中连下人都敢轻慢她,病了,连个好大夫都请不来。去年冬天一场大病,便起不来床了。
独女许嫣如在府中也受尽苛待。林岚自觉时日无多,心如死灰,决定自请下堂,想将女儿托付给妹妹林素。
许嫣如此番前来,也是想请姨母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可姊妹俩早已失联,林岚只依稀记得妹妹被卖给一户姓卢的官宦人家。
许嫣如寻到卢府却问不着人,幸得卢家守门的仆役心善,见她形容凄楚,将消息递了进去。仆役到卢静容院子里问,恰巧饮渌在一旁听见,这才主动带她过来了。
千漉听完,拿了帕子给许嫣如:“走了这么远的路,定是渴了饿了,我先拿些吃的来,你用些。我娘在铺子里,我这就去寻她回来。”
许嫣如本对这素未谋面的亲戚心怀忐忑,见千漉言语温和,那颗惶惶无依的心,像是忽然有了着落。
“我该如何称呼妹妹?”
“我叫小满,便是小满节气那个。”
“原是小满妹妹。我名唤嫣如,嫣然之嫣,如意之如。”
“姐姐稍坐。”千漉取了些吃食放在桌上,转身便往铺子去寻林素。
林素一听是姐姐的女儿来了,手里活计一停,心头猛跳:“出了什么事?”
“娘去了便知,这事儿一时半刻说不清。”
这日铺子生意也淡,索性早早关了门。
三人回到家,许嫣如一见到林素,强忍的泪水又涌了上来,颤声问:“您……是姨母么?”
林素一见她那与姐姐年轻时极为相似的眉眼,心头大恸,上前将人搂住:“好孩子,莫哭,快告诉姨母,究竟怎么了?”
两人有满腹的话要说,千漉便让林臻先回屋去。
许嫣如哽咽着又将事情说了一遍,林素听得气血上涌,一掌拍在桌上:“我原当那姓许的是个靠得住的!早年间瞧着他对我姐姐也是百般体贴,谁知竟做出这等狼心狗肺的事!我姐姐为他操持半生,如今他发达了,便这般作践人?”
“姐姐病重,我说什么也得去见她一面。”林素红着眼圈看向千漉,思忖片刻道,“小满,你和阿狗看家,我同你表姐去一趟润州,说什么也得将你姨母接来。”
千漉却道:“从此处到润州,少说二十几日路程,你们二人去,我如何放心?不如我们一家同去,路上有个照应,到了那边若有事,也好商量着办。况且姨母病着,恐怕经不起车马颠簸,或许得先在润州安顿下来,先请大夫看看。许家不给请好大夫,许是耽搁了,未必没有转机。”
林素觉得有理,当下决定举家同往。
当夜便收拾行装,雷厉风行。租好马车,备齐物什,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行四人便离了京城,往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