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老太爷病重,崔昂这几日皆未上值,只上书陈情,告假侍疾。即便在府中,他也多是来去匆匆,甚少留在盈水间,常至深夜方归。
这日,思恒入内禀道:“傅先生到了。”
崔昂倏地起身,取过架上鹤氅便向外走。
路过茶炉房,崔昂无意间朝内一瞥,脚步却顿住了。
蒸笼正冒着蓬蓬白气,门一打开,那直线往上的雾气便歪歪扭扭,她将自己裹成圆滚滚一团,趴在旁边小桌上睡着了,脸颊压在臂上,挤出团软软的弧度,几根碎发溜进了唇角。
崔昂驻足看了一会。
冷风灌入,她似有所觉,蹙了蹙眉,却未醒来。
崔昂忍不住伸出手去触,在触及那根发丝时,一颤,终是顿住了。
轻轻将门闭实,崔昂转身走向游廊,思恒候在不远处,臂上搭着一件裘皮披风。
蒸汽顶起锅盖,发出噗噗的声音,千漉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嗅到一阵甜甜的米麦香。
千漉醒了。
甫一直身,肩头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意识伸手接住——
是一件青缎貂绒大氅,宽大厚实,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凑近了,能闻到一缕清冽的、似竹似雪的淡香。
十一月末,已是仲冬,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外头北风呼号,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茫茫。
正屋里乌压压站满了人,皆是崔府各房亲眷。
老太爷前几日一直卧床,一天眼也没睁几回,今日却忽然有了些精神,说要看看窗外雪景。老仆在旁伺候,见他面色异样地泛起潮红,心知不好,急忙传话下去。不过片刻,族中能到的便都聚到了屋里。
老太爷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屋人,最终定在一人身上。
他声音微弱,说得极慢,可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字字都听得清楚。
“临渊,你来……”
崔昂上前一步,在床边立着:“祖父。”
老太爷招了招手,崔昂便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
老太爷枯瘦的手摸索着,从枕边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匣,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头是一枚刻着篆文的青玉印章。
家主之印。
老太爷用力握住崔昂的手,将印章按进他掌心。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嘱咐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
崔昂回握老太爷的手,紧紧地:“祖父,孙儿明白。我会守住崔家,您放心。”
老太爷另一只手覆上来,叠在崔昂手背上,像使出最后一丝力气似的,重重一按。
崔昂深深望着祖父,只是重复:“孙儿明白,您放心。”
老太爷最后望了一眼满屋的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终究还是落回崔昂身上,眼睛只留着一条缝,眼角蓄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泪,整个人忽然便凝住不动了。
崔昂看着,慢慢弓下了腰,将脸埋到祖父的手掌里。
像儿时那样。
幼时,崔昂被老太爷带在身边教养,老爷子很快发觉这孙儿聪慧异常,旁人说话他听一遍便能复述,一字不差。老太爷试着教他念诗,果然过目成诵。
老太爷又惊又喜,却也发现玉哥儿被他娘惯出个小性儿:不乐意背书,凡事总要人哄着才肯做。
头几回老太爷还耐着性子哄他,后来实在磨得没了脾气,决心非把这娇娇性子拧过来不可,便故意板起脸。
玉哥儿也不怕,只把小脸埋进祖父掌心,软软地哼着蹭着。
莫说孙子,就连孙女都没有这样的,老太爷到底硬不起心肠,那磨一磨性子的打算,只得一延再延……
崔德基眼角滚下泪,别过脸抹去,表情恨恨,转身拨开人群,朝外走去。
正堂里已开始商议治丧诸事,很快有人发现崔德基不在:“……大哥呢?”
崔昂回神,起身环视一周,果然不见父亲踪影。
心头一紧,他向座中长辈说了一声,便疾步出去。
“贱人!你害死我爹——我要你偿命!”
昭华院里脚步杂乱,惊叫与劝拦声混作一团。
崔大爷双目赤红,到底是成年男子,又在盛怒之中,挥手一抡,拦他的丫鬟婆子便被掀得跌撞开去,有的摔在地上,有的磕到桌角,痛呼声四起。
郑月华赶忙扶起常妈妈,抬眼冷冷看向崔德基:“你要发作,冲我来便是,何必伤及无辜。”她转头吩咐,“常妈妈,带人都下去。”
屋里很快只剩二人。
郑月华笑了笑,那笑里却淬着冰:“你爹当真是我害死的?崔德基,你到今日还在自欺欺人……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这毒妇——我杀了你!”
崔德基牙关紧咬,挥拳便朝她面门砸去。
惊呼声中,有人扑上前想拦,“夫人,躲开啊——”
郑月华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道身影却比崔德基的拳头更快。
拳砸到肉,发出沉重的闷响,随即是一声闷哼。
“昂儿……”
那一拳结结实实落在崔昂颧骨上,他白皙的脸上迅速泛开一片骇人的红紫。可见力度之重。
“八郎,你怎么……”崔德基一愣。
崔昂嘴角渗出一缕血丝,腥锈味在口中漫开。他面不改色,只挥挥手令下人全部退下。
屋里只剩父母与他三人。
崔昂声音平稳:“父亲如今可冷静些了?儿子早先便劝过,此时一动不如一静。祖父方才去了,各房眼睛都盯着长房。您是长子,此刻正该主持大局、领头操持丧仪。为何反到母亲院中动粗?”
“祖父为何动怒、为何一病不起?追根溯源,难道不是始于父亲之失?母亲纵有失言之过,亦不过小错。而父亲您——”
“行差踏错在前,迁怒诿过于后。如今这般闹起来,是要让全家、让外人都看长房的笑话么?”
“如今,父亲不能再如孩童般倚赖祖父庇护了。是该立起来了。此刻,请父亲回正堂去,与长辈一同,商议祖父身后之事吧。”
这样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剖析,像檐下结的冰凌,一根根刺进人心窝里。
若在以前,崔昂绝不会如此直白。可眼下是非常之时。
这个家,再经不起另一场风雪了。
崔大爷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肩膀颤抖,里头的泪快要掉下来了。
是,儿子没说错。
他的确一直是个孩子,在父亲的宽厚羽翼下,心安理得地过着舒坦日子。从未想过那座山会倒下,这么快,这么突然。
明明前几日……还那么厉害,打他打得拐杖都断了。
他怎么接受得了。
他哽咽着:“你说的是,我这就去……”走前,他恨恨瞪了郑月华一眼,而后扭头,大步离去。
人走了,郑月华急忙上前,抬手想碰崔昂红肿的脸:“昂儿,让娘看看……肿成这样了……”她朝外急唤,“常妈妈!”
常妈妈早备好药膏,候在门外。
郑月华拉着崔昂坐下,用指尖蘸了膏子,小心地一点点匀开在他伤处。见他眼眶也泛着红。
郑月华心里难受,泪便出来了,侧过脸,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崔昂静静坐着,任母亲涂抹,半晌才道:“事已至此,母亲不必多想。眼前最要紧的,是把该办的事办好。”
郑月华手上动作更轻,声音却发颤:“苦了你了……何苦替娘挡这一下?让他打在我身上,他那口气也就散了……”
“儿子护母亲,天经地义。方才我也对父亲言明,此事源头在他,不在您。这几日丧仪千头万绪,儿子难免顾不及您。还望母亲勿要过虑伤神,千万保重自己才是。”
崔昂离去后,郑月华坐在椅上,对常妈妈道:“昂儿这几日……定要累坏了。既要哄这个,又要安抚那个,他明明年纪还小呢,肩上却压了这么多……妈妈你说,是不是我太不中用,才让他这般辛苦?”
常妈妈劝道:“夫人快别这么想。八郎方才不是说了么?您好好保重身子,莫让他分神劳心,便是眼下最能帮衬他的地方了。”
子初,崔昂回到了盈水间。
千漉将吃食送进来,见崔昂的左脸肿得老高,吓了一跳。
这是被谁打了?
察觉她的视线定在自己脸上,眼睛都睁圆了,崔昂抬手触了下左脸,嘶了一声。
“可上过药了?”
崔昂看着她,摇了摇头。
千漉转身出去取药,还是上次用剩下的,将药膏放下后,崔昂开口道:“我手上没个准头……你来替我涂,可好?”
千漉应了声,绕过桌,两人仍是上回敷粉时的姿势,一个坐,一个立。
指尖蘸了凉沁沁的药膏,轻轻点在他红肿的皮肤上。
触及的瞬间,他颊边肌肉细细一颤。
肿起的皮肤是轻微发烫的。
她匀开得极缓、极轻。
崔昂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很快便移开视线,飘到窗棂格子上。
好像有些闷了,应该打开窗,透透气。
这么想时,身前的人已退开,收拾桌上的东西,对他道:“若少爷要敷药,便唤我吧。”
崔昂嗯了一声,手无意识地又想抬起,想碰一碰那微微灼热的地方。
“莫碰,手不干净,会影响恢复。”
崔昂:“我一盏茶前才净了手。”
千漉默了默:“少爷要碰,那便碰吧。”
崔昂垂下手,放在膝上,指尖蜷了蜷。
老太爷去世,丧仪浩大。
接下来大半个月,崔府上下皆笼罩在肃穆沉重的氛围里。人来人往,素帷白烛,哀声不绝。
老太爷生前官居一品,曾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皇帝特赐谥号“忠献”,钦差携旨亲临致祭,吊唁几日,府门前车马不绝,宫中几位皇子、朝中故旧、姻亲世族、散居各地的崔氏族人,乃至门下学生,皆陆续前来。
自大殓、报丧、停灵以至出殡,前后二十余日。
待到一切结束,已是十二月末。
一场大雪,覆盖整个崔府,将连日来凌乱的脚印一一掩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人来人往,最终散于凛凛寒风之中。
崔昂也终于闲了下来,作为嫡孙,要服丧一年。
不必解去官职,在府中素服守制。
年关本该张灯结彩,如今府中却处处素白。
鲜艳的装饰尽数撤去,换上素纸灯笼、白绢联对,满府萧然、寂寂。
崔昂闲居家中,不理公务,终日只在书房读书。
因守丧禁荤腥,饮食清淡,人很快清减下来,脸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愈发分明。
他一身素色直裰,浑身上下无半点纹饰,长发也只用一根灰绸带束在脑后。
这日他正看书,思恒却急促叩门而入,道:“大爷又往昭华院去了。”
又是一阵吵嚷,不久后归于平静。
崔昂从昭华院出来时,夜已深极。
雪停了,天上竟砸下细细密密的冰粒子,噼啪作响,敲在瓦上、檐上、枯枝上,如碎玉乱溅。
他被冰粒子砸着头,耳边反复回响着母亲方才的话。
“昂儿,我与他……过不下去了。最迟后年,总要有个了断……便是离了崔家,你任何时候想来寻娘,娘都在。娘也不想留你一人在这儿……只是,这么多年了,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不知不觉间,头顶一片冰凉,冰石子融化了,渗进头发里。
那寒意向下,漫向四肢百骸。指尖也冻住了。
崔昂当时是这么回的:“母亲不必顾念我,只管顾全自己便是。”
话说得那样坦然洒脱,此刻回想起来,却只剩满口苦涩。
心像是飘荡在这茫茫天地间,无处可依。
连母亲……也要离开他了么?
脚步在盈水间院门停住。檐下那盏素白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晕开一团朦朦的光,映亮阶前一片雪。
崔昂瞧着,心头注入丝丝暖意。
这世上,还是有一个地方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千漉进书房时,见崔昂坐着发呆,坐姿不像往常端正。
他眼神中流露出茫然,甚至含着几缕脆弱,见她来了,坐正了身子,眼垂下去。
千漉将吃食摆开,看见崔昂拿起案上一本翻开的书。
心想,就是现在了。
“少爷,奴婢有一事相求。”
崔昂翻页的手一停,未抬头,身子仿佛凝住了。
视野中,那道身影又一次在他面前跪下了。
“我想为自己赎身,求您准许。”
寂静在屋内漫延。
崔昂的身子没有丝毫动弹,千漉几乎以为他没听到。
唯有外面冰粒子到处乱砸的声音,噼啪,噼啪。
直到膝头隐隐泛酸,她才听见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上回不是与你说了,你的事,我已记在心上,明年再做安排……”
千漉沉默着,并未作声。
又过了许久,他声音低了下去,像雪落在地上:“上次是我不对,冒犯了你,我向你赔不是,日后……再不会那样了,我不会再碰你。”
“……你还是留在我身边,像以前一样,可好?”
崔昂等了很久很久,都没听到回答。
案前那个躬身跪地的身影,仿佛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即便这样,你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么……”
千漉额触地面,眼前是一片黑,时间仿佛凝滞了。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有多久,外面的冰雹砸得更激烈了,还起了风,砰砰砰敲打着槅扇门。
那节奏,一声声,像是自己的心跳。
吧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内室分外清晰。
接着是匣子开盖的声音,一张纸飞扬,又很快落下,晃晃悠悠,正好飘在千漉脚边。
千漉直起身时,书房内已空无一人,门却闭得严实,一丝风也透不进。
她坐在暖融融的地上,拾起那张纸。
是她的卖身契。
翌日,大雪,千漉早早便起床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来与她交接的是思恒,两人将盈水间的事一一对完,思恒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
千漉递过几张写得密密的纸:“思恒,这是少爷平时爱用的几样吃食,我将用料、火候、步骤都记在上头了,照着做便不会出错。冬青手巧心细,我已教过她几样,她学得快,日后做吃食可交给她。还有,茶房柜中我存着的那些糕点,至多十日便要吃完,若变了气味便不可再食,也需及时清理,免得生了霉斑,污了整间茶房。”
思恒接下:“我知晓了。”
至于放良手续,皆由思恒代为奔走。
等拿到官服公验后,千漉在崔府的奴籍档案便彻底删除了。
交代完一切,千漉背着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一年多的屋子,抬手合上了门。
走出院门时,驻足回望。
美丽的盈水间,这回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千漉的视线在二楼紧闭的窗口一定,而后转身,迎着风雪远去。
崔昂从窗边离开,脚步如负千钧,坐回案前,拿起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中不由浮现方才的画面,风雪中,她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
在书房枯坐至深夜,经过那间耳房时,脚步不由停下,里头黑漆漆的。
崔昂推开门,点起灯,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无一丝尘埃,如同她来前的模样,仿佛中间那些岁月从未存在过。
唯一不同的是,桌上放着一个蓝布包裹。
崔昂过去,打开,里面是月例、他给的赏钱,分文不少。
她自来盈水间之后,所获的一切酬劳,都在这里了。
是夜,崔昂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披衣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雪,取纸,慢慢磨墨。
写一篇祭文。
夜间寂静,唯闻雪落簌簌。
滴答几下,仿似雨声。
满页的字,字迹工整端凝,纸上不知何时晕开几处深渍,笔划随之洇散、模糊。
熙宁十九年的冬,大雪,崔昂还未及冠。
爱别离,求不得,人生八苦已尝了其二。
个中滋味,唯有亲历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