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漉看崔昂神色困顿,面带倦容,看来他爹的事还是影响到了他。
昨天肯定没睡好吧。
“往后若无旁的事,不必在书房随侍。可在楼下候着,我唤你时再上来。”
千漉有些诧异:“是。”
在楼下茶房坐着休息,千漉想,应该是昨天发生的状况让崔昂尴尬了,毕竟他那么重风度的人,昨天……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要是知道她懂,只怕会更加窘迫吧。
书房中。
崔昂想,她既已及笄,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
从前年纪小便也罢了,如今孤男寡女长日共处一室,确于礼不合。
何况自己对她已存了别样的心思,若再这般朝夕相对,难保不会情难自禁……总该待向她剖明心迹,得了她的允诺。
定了名分,怎么样都可了。
今年的初雪来得急,天色一沉,细密的雪籽便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降温了,千漉将小鹤挪进暖阁,喂好,而后端着茶盘上楼。
推开书房门,却不见崔昂坐在案前,唯有一册翻开的书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窗扇洞开,寒意卷走了室内的暖意。
他正负手立在窗前,静静望着外头飘飞的雪。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明日若雪还未停,正宜在院中煮茶。”
崔昂明日休沐。
第二日清晨,推窗一看,外间世界已覆上一层莹白,雪还不厚,天边犹自缓缓飘着细雪。
他难得有雅兴,命人在庭院近水处设了席,煮雪烹茶。
中央一只白铜兽耳炭炉,内盛银骨炭,烧得正红,无烟无息。
炉上坐着一把提梁银壶,壶嘴冒出细密水汽,白白的雾气蜿蜒缠绕着向上飘。旁设一张矮案,上头置茶筅、茶盏、茶罗。
崔昂今日外罩一件玄狐裘氅衣,内着月白直裰。他略挽了袖口,正用一柄竹茶刀从茶饼上撬下些许,置于瓷碾中,缓缓碾磨。盏中便聚了一小团茶粉,千漉跪坐在旁,用细绢罗筛过,只取最细的一层。
之后注水、击拂、点茶,崔昂动作不急不缓,十分优雅。
点完一杯,他将茶杯推到右边,“尝尝?”
平时都是她泡茶给崔昂。
崔昂今天真有兴致,自己煮茶了。
茶香氤氲,闻着很香的样子。
千漉有些好奇,崔昂亲手泡着的茶会是什么味道,拿起抿了一口,茶叶还是那个茶叶,大概是千漉味蕾没那么敏锐,她觉得,跟自己泡得也没什么两样。
崔昂用他那双很好看的眼睛认真瞅着她,那眼神隐隐透着期待:“如何?”
千漉又抿一口,道:“少爷亲手点的茶自然不同,香气更足,滋味也更好,又是在这样的雪天,能偷得半日闲,围炉煮茶,实在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崔昂看着她,唇角扬起。
“这等小事,便令你如此感慨了?你似乎总能从琐细日常中寻得趣味,这般容易知足。”
千漉笑道:“少爷也说了,过盈则亏,小满便恰到好处。能时时体味生活里这些小小的欢愉,日日过得充实满足,岂非很好?”
崔昂一怔,注视着她,笑了。
千漉偏开视线,起身,道:“少爷要煮雪烹茶,不如我去收些梅枝上的雪?这样才更雅,如何?”
崔昂点头,眼中仍漾着笑:“也好。”
院中那一弯浅水,较平日更幽深,水面笼着薄薄的雾气,几茎残荷的枯梗伶仃地立着。池边石头上的积雪,不时因融化而滑落一滴,嗒哒一声轻响,坠入深碧之中。
松与竹托着雪团,绿白分明。芭蕉叶子半倾折,叶心兜着一捧莹白。
一旁梅枝,已鼓起密密的绛紫花苞,藏在雪下,偶尔漏出一点艳色。
千漉穿着冬天的丫鬟制服,一身退红吴罗绵袄,配着浅粉百褶绵裙,整体穿的很厚,腰间系一条细绦带,收束起来,身形便不显得那么笨拙。
脖子围了两圈灰鼠暖领,衬得她圆润的脸庞愈发柔和,毛茸茸的边缘轻触下颌,更添几分憨厚可亲。
那身粉裳穿在她身上,不显轻浮,反透出一种沉静的温婉气质。
崔昂看着,她正踮起脚尖,用竹茶匙小心翼翼刮梅枝上的积雪。
许是使着力气,唇瓣不自觉地微微嘟起。
崔昂的视线黏住了。
她脸颊饱满,在这冰天雪地里,白里透红,像一个熟透的粉桃子,仿佛轻轻一捏便能捏出汁来。
并未留意过,她的唇也生得饱满、水润。
若叫崔昂形容,便是樱桃缀露,珊瑚浸蜜,玉冻凝脂。
也像薄皮的石榴,或是山楂,果皮薄,绷欲裂,内里汁液充盈。
观之便令人……口齿生津。
即便知道这样盯着姑娘家的脸看,是极为失礼的,
崔昂却是挪不开了。
过了年,她该十六了。
来年冬,若再逢落雪。
这样的美景,若能在温暖的室内,拥着她细语温存,耳鬓厮磨……
于他而言,便是人间至乐了。
千漉捧着一小盅梅枝雪回来,见崔昂的脸红着。
“少爷可是觉得冷了?我去添些炭来。”
“不必,这样正好。”
崔昂垂首,接过雪,继续摆弄茶具。
那耳垂也是微微红着的。
崔昂想,待过了年,便该将心中打算,慢慢说与她知晓了。
似乎……有些等不及了。
馆阁内存放万千典籍,过于干燥会使纸张脆化,多置火盆又恐走水,故只在角落零星设了几个炭盆。
屋宇高阔空旷,保暖终究不及小室,室内阴风阵阵,不时有人掩袖轻咳,或打几个寒噤。
此间环境与盈水间书房相比,可谓一个天一个地。
盈水间内暖意融融,空气清爽。馆阁内却人多气浊,各种气息混杂一处。
虽条件清苦,倒也在崔昂的忍受范围内。
冷些,于此刻的他反是好事。
寒风侵肌,还可提神醒脑。
连日来,崔昂都未睡过一个好觉了。
此刻,崔昂袖中拢着一只小手炉,提笔书写片刻,便将指尖贴近暖一暖,以免指尖僵硬,行笔滞涩。
正写着,一阵困意猛然袭来,他脑袋往下一点,笔锋杵在纸上,写了半幅的纸便毁了。
崔昂稍清醒些,轻吁口气,搁下笔,重取一纸。
一位路过的同僚忽地停步,面露惊愕:“临渊,你——”
崔昂诧异于对方神色:“怎了……”忽觉鼻中一热,似有温液体急速淌下,滑至唇边时,他已嗅到腥气。
他怔怔,手一抬,指腹上留下一抹鲜红。
同僚已惊呼出声:“了不得!临渊你流鼻血了!”
此言一出,左近同僚皆围拢过来,有的忙递上帕子,有的已疾步去请上峰。
上峰见他面色憔悴,嘴唇发白,旁边拭过的帕子浸着一团血,体恤道:“定是劳累过度了,快回家休息,请个大夫瞧瞧。”
说完,便有小吏去唤他的长随。
崔昂想说不必,血已止住了,实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大江听说自家少爷流鼻血了,慌慌张张赶来,同僚们更是体贴,早将他案头文书收拾好了。
崔昂无奈,只得作别,与大江一同出去了。
路上,崔昂嘱咐大江:“此事,莫让母亲知晓。”
“是……”大江有些担心地问,“少爷,真不请大夫瞧瞧?”
崔昂:“不必,小事罢了。冬日燥烈,有些上火而已。”
千漉见崔昂提早下班了,还以为他又请了什么浣濯假。
崔昂一进书房,思睿便将书囊中的书册铺开,不是很闲的样子,倒像是从馆阁搬到这里来办公了。
千漉见崔昂十分投入,便没出声,只轻轻放下果盘茶点,立在一旁。
看上去工作量特别大的样子,便需时常上前续墨了。
崔昂笔一停,道:“你回房歇着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是。”
晚间,崔昂照例去昭华院请安。
郑月华一见,大惊:“昂儿这是怎了?脸色这样差,莫不是病了?”
崔昂小憩过一阵,对镜自照,并不觉与平日有何不同,也不知他娘从何处看出“病容”。
郑月华自然瞧得出来,毕竟是亲娘。
儿子不仅脸色白了,以前眼睛也是清亮清亮的,这会儿却黯淡了,虽站姿还是笔直,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倦怠。
“请王大夫过来。”
“母亲,不必麻烦——”
崔昂话未说完,已被郑月华按着坐下:“你这小子,莫不是只顾着公务,连歇息都忘了?身子才是根本,若熬坏了,什么前程都是虚的!”
崔昂无法,只得由她。王大夫来后,仔细切了脉,又观他气色,察看舌苔。
捋捋胡须,问了几个问题。
先问:“近日神思可还宁定?夜卧时,可觉五心烦热,或耳鸣如蝉?”
崔昂答:“还好,只略微有些不安稳罢了。”
又问:“眼中是否常有干涩之感?近日饮食如何?”
崔昂一一答了。
王大夫看了一眼大夫人,又问:“心中可有郁结之事,不得发散?”
崔昂一滞,道:“……并未。”
王大夫最后道:“此乃虚火上炎,劳神过度,兼冬燥侵体所致。当以滋阴清热、凉血安神为法。”遂提笔开了方子,“水煎,每日一剂,分两次温服。”
郑月华立命下人去抓药。
待王大夫走至外间,她唤住他,低声问:“王大夫,你与我说实话,昂儿这症,究竟是何缘故?”二人相熟多年,她已觉出大夫话中未尽之意。
王大夫沉吟道:“夫人宽心,八郎这般年纪,再寻常不过。此乃一时阴阳失调,冬令天燥,更易引动虚火。平日多静养,勿使过劳,心境放宽松些,气便顺了。”见大夫人犹有困惑,他想起崔卢两家和离之事,委婉问:“如今,八郎房中……可是无人?”
正说着病呢,忽然转到这个话题,郑月华对上大夫的目光:“你是说……”
王大夫点点头:“八郎此症,是内火燥动,志意不得舒,所求不遂所致。肾中阳气犹如潜龙,阴液不足则龙升,需滋阴来降龙。”
见郑月华神色似懂非懂,临行又低声嘱咐道:“肾中之事,贵在中和二字。既不可妄泄伤了根本,亦不可强抑而致郁火。”
“欲不可绝,亦不可纵,八郎年未及冠,正是气血充盈之时。当循常伦,阴阳和合,亦是养生正道。”
郑月华目送大夫离去,转回内室,见崔昂正倚在榻上执一本书。
她在旁坐下,思忖着该如何开口。
委婉问,还是直接说呢。
但一想到刚才他不好好答大夫的问题,气便不打一处来,索性直截了当,也没给儿子面子:“昂儿,你老实同娘说,夜里……可是起了那等子念头,身子不安宁?”
崔昂正端起茶来,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愕然抬眼看向母亲。
郑月华哼了一声:“你不愿立通房便罢了,但长久抑着,身子也会憋出毛病。你可知……便无旁人,自家亦可疏解?”
崔昂简直不敢相信从自己亲娘口中听到了什么。
郑月华唤近身丫鬟,附耳吩咐几句。
不多时,丫鬟捧进一只扁平的小匣,置于几上。郑月华挥手屏退众人,独留母子二人。她打开匣盖,里头是几本锦面册子,装帧精美,却隐隐透着旖旎气息,一望便知是何物事。
郑月华将小匣往崔昂那边推了推:“成过亲的人了,这等事也要娘教。拿回去,好好看看。”
片刻之后。
崔昂霍然起身,步履匆忙地退了出去,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昭华院。
几上的匣子仍开着,内里册子一页未动。
郑月华摇了摇头,忍不住对常妈妈叹道:“你说昂儿这性子,究竟是随了谁?眼看就二十的人了,在这事上竟还能将自己委屈了去,生生将自个儿拘出病来,真不知他整日想些什么。”说着,忽生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忧心忡忡,“他这般……莫不是,莫不是不喜女子?”
常妈妈:“夫人可千万别往那处想,哪儿能啊!我瞧着,断不是那般。您也常说,咱们八郎,心气儿高着呢。前头那位,满京城谁不夸才貌双全?八郎不也……说离便离了,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想来,八郎是要寻个真正知心合意、能说到一处去的。这般克制自持的男子,世上能有几个?也就咱们八郎了。”
郑月华:“也是,若学了他爹,一个接一个往房里抬人,我倒要看不起他。”
常妈妈:“正是这个理。咱们八郎这般心性,原就与寻常男子不同。夫人有子如此,是您的福分。”
崔昂回到盈水间,坐在案前,方才被亲娘激起的羞恼仍在胸中流窜。
母亲怎能当着丫鬟婆子的面那么说?
胸口那股气久久难平。
千漉端着茶进来,放在他手边。崔昂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她纤长手指,移到她低垂的侧脸上。只停留一瞬,他便偏过头去,望向窗外。
他自是知晓自己身子的情况,连日少眠,公务耗神,再加上……她的事常在心口盘旋,便火旺上冲了。
他原已打算好了,待到年后,元宵那日,带她去看灯会,届时就着那满城灯火,与她剖白。
做了决定,反倒生出些急不可待来,算算日子,离元宵还有两个多月。
一日日盼着,便觉得每一日都过得格外漫长。
“……少爷?”
他回神,却见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色。
“怎了?”
他话音未落,她便已飞快地从腰间抽出一方帕子,往他脸袭来。那帕子素白,一角绣了朵小小的莲花,似乎浮着暗香。
崔昂脑中霎时空白,下意识伸手去接,与她指腹轻轻擦过,手一颤,那帕子便没拿稳,落在衣上。
“少爷,您留鼻血了!先拿帕子堵一堵!”
崔昂这才恍然,见帕子带血,素白衣衫上已洇开了几点鲜红,温热的血一滴、两滴落下。
崔昂拿起帕子捂住了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