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千漉正要出房去小厨房,却见冬青端着一个食案走来。
“小满姐姐。”
“冬青,你怎么过来了?”
“是少爷叫我来的。”冬青进屋,将吃食一样样摆在几上,“少爷还说了,这两日你不必到跟前当差了,等身子爽利了再去,这几日思睿会替你的。”
千漉看着案上的吃食,从荷包里拈出几钱碎银子,递给冬青。
冬青接下:“谢谢小满姐姐。若有甚么要办的,只管吩咐我。”
“不必,你自去忙。”
冬青走后,千漉看桌上。
红糖姜枣茶、鸡汤粥、莲子羹、桂圆蒸糕、芝麻酥饼、蜜枣,不止有点心,晚食也备齐了,羊肉汤、炖鸡、炒芥菜,皆用青瓷小碗盛着,分量不多,但样数不少,几乎摆满了整张案。
食物香气入鼻,勾起了食欲。
千漉拿了块蒸糕吃,咀嚼的动作很慢,目光落在那壶正冒热气的红糖姜茶上,像是走了神。
夜色渐深,崔昂伏案已久,抬起头时,目光习惯性往左前方投去,见那处空荡荡的,又转向后院,隐约见那扇门紧闭着,凝望片刻,方收回视线。
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案上置着一壶热茶,是思睿不久前送来的,杯中已见底。崔昂执壶倒了一杯,正要喝,听见两声叩门。
“进。”
千漉推门进来,崔昂唇边的茶杯放下了。
见她面色沉凝,那缕烦忧仍盘旋在她眉间,正要问。
却见人直接走到他桌前,跪下了。
“少爷,奴婢想求您一事。”
“有什么事直说便是,何须行此大礼?起来说吧。”
崔昂下意识起身,手臂微抬,身形似要绕案而出。
“少爷,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千漉仰头看向崔昂:“我想为自己求赎身。如今我娘年纪大了,一人打理着铺子,实在忙不过来。我娘前年遭了杖刑,身子一直没好利索,腿也常疼,我一直放心不下,想回去照顾我娘。我知少爷待我恩重,肯信重我,将盈水间都交给我打理。但舐犊情深,人子岂能不顾?故而想求少爷准我赎身,归家奉母,也能帮着照看家里铺子生计。”
崔昂的身躯有一瞬的僵滞,须臾,他将手背到身后。
他语气温和:“何至于此便要离府?你娘身子既未大好……先前我不是与你说了,若有难处,尽管来说,怎也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明日我让大江去请个稳妥的大夫,好好为你娘调养。”
“铺子生意若艰难,你娘又年高,带着病,不宜劳累。不如将她接进府来,盈水间厢房还有空余,随便安排个轻省活计,由你看着安置,平日也好就近照应。”
两人目光轻轻一碰。
千漉膝下是一整块木板,这木板未曾打磨上漆,任其氧化为紫黑色。每日再由人以精油擦拭,年深日久,木纹便泛出缎子般的光泽。
膝盖触上,温温的,暗香隐隐。
崔昂看着跪在面前的身躯,沉默半响,身子落回座位。
“你先起来说话。”
千漉的手按在光滑的木板上,指节绷紧,垂下眼。
“不瞒少爷,奴婢想赎身,除了想为娘尽孝,亦有一桩私心……我今年已及笄,我娘已为我相看了一门亲事,婚姻大事,需遵父母之命,归家待聘。”
“少爷,我知您待我恩典深厚,此时求去,实在是太不识抬举。故不敢求您开恩放免,只盼您能准我以微财赎身。赎身之资,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月钱、赏赐,分文未动,愿全数奉还。若仍有不足,愿立字据,余生做牛做马,必当偿清。”
千漉的声音在空阔的书房里响起,一字一句,分外清晰,仿佛还有回音。
室内一时静得可怕,千漉只听见自己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崔昂未曾出声,仿佛这屋里只她一人。千漉有些想抬起头来看看崔昂的反应。
等到手腕都发酸了。
才听见崔昂的声音:“你母亲为你择了何人?”
千漉怔住,没想到崔昂会问这个,脑子懵了瞬,答:“我还未见过,只听我娘提过,她与同街一位大娘交好,那大娘也在西市开一间杂货铺,那家儿子与我同岁,便想着让两家儿女相看相看。若彼此合意,便可定下。”
崔昂:“先起来。”
千漉终于站了起来。见崔昂面色平静,也没有生气的样子,稍稍心安。
“你这般说,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我并非不肯放你。”
“我从未只将你视作寻常婢女。如今盈水间诸事系于你一身,眼下无人可代。思恒被我派在外头走动,思睿你也知晓,他性子活泛,暂担不起这担子。你来之后,院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人事、四季采买乃至各房人情往来,皆清清楚楚。你若一走,顷刻无人接手,岂不乱套了?”
“我并非以主家身份强留,只盼你暂且留下,待我寻得妥当之人替你。”
“至于你所忧之事,我自会为你安排。我早便说了,若有难处,只管来寻我,莫要独自胡思乱想。”
“若为尽孝,我早给过你对牌,你想出府随时可以,只需将院中事务安排妥当,我便不会责你。你便是想在外住上一两日,也无不可,只需知会我一声。”
说到这里,崔昂停顿一下,问:“你来盈水间多久了?”
她是去年五月初来的。
“约莫一年零四个月了。”
崔昂:“既这么久了,也该知晓我的性情。我岂是那等不体恤身边人难处的主子?只是许多事,我若不亲身经历,便难悉内情。我也不是能掐会算、通晓万事的仙人。你有什么心思,总要同我说了,我才好帮你。”
“我知你心思灵巧,做事也有手段,但外间世道,远非府中这般简单,你在这里,尚且有崔府庇护,你年纪又小,府外只你与你娘二人,孤儿寡母,无宗族倚靠,纵有些银钱,又如何守得住?”
“你我好歹主仆一场,你为我尽心尽力,我实不愿见你受风雨颠簸。留在府中,至少崔家能护你安全。”
“再者,府中旧例,婢女要么发嫁出府,要么待到二十上下放还归家,你正当妙龄,又得我信重,突然赎身而去。外人会如何揣测?人言可畏,届时污了你的清誉,非我所愿见。”
崔昂停顿一下,似是因说了一长串话,口干,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输出:“我一直视你为可造之材。原打算让你再历练一二年,便将城外两处庄子的账目也交你打理。若你做得好,待你满二十,不仅还你自由身,更许你一个崔府外院理事的身份,堂堂正正,让你有根基自立门户,继续为我办事。”
“你办事,我自是放心。但正因你能干,才更教我忧虑。外头世道,专欺你这般无根基却有本事的女子。你怎知赎身之后,不会落入不堪的境地?留在府中,你能施展所长,亦有高墙可依。待你羽翼丰满,见识足以辨人识险,我绝不阻你高飞。”
“于公,我倚重你。于私,我珍视你。为你计,为我计,此事皆需从长计议。”
“你如此聪慧,应明白我话中意。”
崔昂看着她,缓缓拿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崔昂都这样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况且……听你所言,那般寻常男子,又如何配得上你?”
“你若忧虑婚事,怎不来同我说?”
“不妨再等几年,待你十八,我必为你安排更妥帖的去处,或除籍,或厚嫁,岂不比眼下仓促打算更好?”
“不如过几日将你娘请来,我与她说,到时定择一佳婿,让你风风光光出嫁,并除你奴籍作为陪嫁。”
林素要来,听到这话,肯定举双手赞成,乐得开花了。
还有,随口扯的邻居家的儿子岂不就要露馅了。
千漉欣喜状:“是,有少爷的话,我就安心了。至于我娘那儿,我自去解释,少爷安排,她定是千肯万肯的。”
崔昂的视线从她的笑容上挪开,垂下了眼,轻应一声,“下去吧。”
“是。”
千漉出去后,崔昂握着扶手的右手才缓缓松开,方才说话时暗中使着劲儿,指节一直紧绷着,此刻一下卸了力,手指发酸发麻着。
崔昂揉按几下,走到窗边看外头夜色,站了很久。
而后回到案前,打开暗格,拿出那张契书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千漉去小厨房领自己的早餐,见思睿坐在廊下啃包子,翻着一本手掌大小的画册。
“少爷一会儿要出门,你怎还在这里偷懒?还不去准备。”
思睿:“我怎不知有这事?定是你诓我的,我才不信!”
“不信拉倒。”
千漉打了自己饭,还顺手拿了袋小鱼干,到廊边寻了个位置,拈了块红枣蒸糕慢慢吃着,朝院角招招手:“小宝过来。”
喂了两个月,小鹤已经很贴她了,可能是因为小小年纪就失去了鹤妈鹤爸,千漉常喂,似乎把她当成了妈,一闻到她的气息,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仰着脖子,嗷嗷待哺。
千漉喂着,见小鹤边吞咽着,边踩着小脚掌,实在可爱极了,伸出食指摸了摸小鹤宝宝的脑袋。
小鹤发出了叽叽叽的声音,主动将毛茸茸的脸贴在她掌心上。
思睿在一旁看着,羡慕死了,踌躇半晌,还是蹭了过来。
难得对千漉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我也想摸一下小宝。”
千漉挑了挑眉。
思睿因主动向她请求而有些窘,耳根红着:“小宝平时不让我碰,它只听你的话……”
千漉看他态度还不错,“好吧,你摸。”
思睿有些激动:“那你就在这儿,莫走开。”而后蹲了下去,屏息,小心翼翼将手掌盖下去。
小鹤非常敏感,立马闻到了陌生气息,小步子踩得飞快,两只小翅膀都张开了,用力挥动着,差点要起飞了,就那么连颠带跑地逃走了,仿佛思睿是索命的鬼一般。
千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
“看来不是喂不喂的事儿,思睿,你认了吧,你就是天生不招小动物待见啊!哈哈!”
思睿瞪她一眼,没说什么,到廊柱另一头闷坐去了。
崔昂望着楼下。
两人同龄,正值十五,少女眸子清亮,笑靥盈盈。少男身形初成,青涩懵懂。两人站在一处,低声说笑,倒有几分青梅竹马、总角之交的情谊。
“思睿,你上来。”
崔昂的声音冷不丁出现。
两人都往二楼书房看去,那窗不知什么时候向外打开了,崔昂正立在窗边,面色沉沉望来。
崔昂见两人都看了过来,负手走到案前坐下了。
思睿忙放下东西,经过千漉身边时,千漉道:“早说了少爷要出门,偏不信我。”
思睿又瞪她一眼,快步跑上楼了。
思睿进去见少爷神色不对,周身散着寒气,忙道:“少爷,我这便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思睿一呆:“小满说,您一会儿要出门,叫我随行。”
崔昂:“今日并无行程。”
思睿一咬牙:又被这死丫头给耍了!
崔昂:“方才见你在廊下用饭,院里有膳堂,在人来人往处进食,不妥。”
思睿心道,小满不也常在庭中吃东西,可比他次数多了,怎不见少爷说她?又忍不住奇怪,以往少爷从不拘这些细枝末节的……
“是,少爷,我以后都在膳堂吃。”
崔昂摆手示意他退下,思睿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思睿走回去听吩咐。
崔昂注视他片刻问:“思睿,你几岁了?”
“十五了。”
崔昂:“十五,已不算稚童。快要成年了,行事便须多些考量,府中人多眼杂,若落了话柄,徒惹是非。”见思睿面露茫然,索性直言,“小满与你同年,正是待嫁的年纪。你二人若常在一处说笑,落在旁人眼里,恐要损她清誉。盈水间虽不算内宅,但如今她既在此居住,男女之防便须留神。往后相处,当知分寸。”
思睿整张脸唰的一下涨红,唇张了合,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是……少爷,我晓得了。”
退出门时,脑中乱糟糟的:他怎会对那丫头有心思,那么坏!嘴里嘀咕着,远远绕开千漉走了。
两人平时关系就不好,千漉对思睿突然的疏远虽觉莫名,也未在意。
不过,今日崔昂没出门,也许是行程有变吧。
崔卢两家的事谈好了,郑月华总算松了口气,又闲下来,忽然想起那么一桩事儿,四月时儿子说要纳人来着?
崔昂来请安时,郑月华先问:“近来公务可还忙?”
崔昂:“还好。”
郑月华便提起那事:“如今既与卢氏离了,你后院空落落的,不觉着孤单?你既不着急娶媳妇,上回说的那个好姑娘,在哪儿?明儿我去见见,把事定下,也省得我总惦记。”
崔昂抿唇,“此事不急。”
“还不急呢,过了年,都二十了。”因崔昂事先提过,不续娶,要先立业,待有所成再议婚事,这也是老爷子同意了的。
“你不是已相中一人了么?既都有了,还藏着掖着作甚,莫不是要将人耗成老姑娘?”
崔昂一时不慎,落入母亲话中圈套,被她先将推脱的由头堵死了。
想了想,只好道:“儿子改了主意,纳妾之事,暂且搁下吧。”
郑月华上下打量他,眼神意味深长。
崔昂迎着母亲目光,面色仍平静。
“总之,若有了消息,儿子定第一时间禀告母亲。”
说完,怕郑月华多问什么似的,忙揖礼道:“孩儿还有文书要理,先去了。”
林臻鼻青脸肿地回到铺子。
林素一见,惊道:“这是怎了?怎还跟别人打架了?”忙去取药箱,替他处理伤口。
林臻只问:“大娘,童养夫是什么意思?”
林素手上动作停下来,看林臻,“谁这么说你了?”
林臻:“他们都这么说我,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看他们神情就知不是好话,便打了过去,他们都没打过我……可他们也不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林素:“不是什么好话!往后若有人说只当没听见,莫与人动手。旁人挑衅,你也别中计。你就一对胳膊一对腿,身子打坏了,最后受苦的还是你自个。”
林臻迟疑了下,乖乖点点头。
千漉到了铺子,见林臻满脸青紫坐在角落,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小满姐,没人欺负我,他们都打不过我。”
“怎么跟人打架了?”
“是他们说我——”
“阿臻,过来搭把手。”林素在一旁唤。
林臻哦了一声,过去帮忙了。
千漉也帮着招呼客人。忙过一阵,铺里稍闲,林素拉她在空凳上坐下,问:“上回我嘱咐你的事,可有上心?”
“什么事?”
“你这丫头,自己的终身大事半点不上心!过了年,又大了一岁,再拖下去,可就不好找了!”
千漉扶额。
“……娘的话,都听进去没有?”林素又念叨了好一阵,千漉终于受不了了,对她说,“娘,实话告诉你吧,我没有成婚的打算,至于你所想的,让少爷安排,配个下人,一辈子为奴为婢,不是我想要的,我只盼着,早日能脱离崔府,与您、还有阿臻,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千漉这一番话,自然没能得到林素的理解,于是被揪着灌输了一堆封建糟粕,千漉最后实在扛不住了,就胡乱应下,道自己方才是乱说的,林素才放过她。
千漉叹了口气,提着林素做的卤鸭,回崔府。
林臻追出来,叫住她:“小满姐。”
“……嗯?”千漉回头。
林臻走近几步。自被林素收养,衣服干干净净,头发也整整齐齐,那张白净清秀的脸便显露出来。
林臻其实有十三了,但因是流浪儿,生得比同龄人瘦小,面黄肌瘦的。养了这些时日,气色好了些,身量仍纤细,比千漉矮了大半个头。
因自幼颠沛流离,遭过许多冷眼,他性子早熟,平日总沉默着干活,仿佛生怕被赶走似的,几乎不肯让自己闲着。
林臻还是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下次听到,便可以解释了,不用打他们了。
“小满姐,我想问你,童养夫,是什么意思?”
千漉尴尬了一会儿,问:“跟你打架的人这么说你的?”
林臻点了点头。
千漉迟疑片刻,还是将这个词的意思告诉了林臻,注视着他道:“你放心,我跟我娘都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乱想。方才你也听见了,我本就不打算成婚,所以你只管安心,下回别人再这么说你,莫要理会,清者自清。”
林臻仰头瞧着千漉,嗯了一声。千漉冲他挥了挥手,朝着夕阳远去了。
林臻立在原地望了一会儿,才慢慢转回铺中。
千漉带回几只卤鸭,分给冬青、春华她们,正巧被思睿瞅见,毕竟是同事,既然都看见了,便随口一问:“思睿,你要吃不?”
思睿大老远就闻见了香味,他早知道千漉她娘在外头开着食铺,每回她归家,总会带些吃食分给大家,香味传得整条走廊都是,思睿每回都馋,但因与千漉不对付,就没往她跟前凑,这回离得近,不免多瞧了几眼,不想千漉竟主动问他要不要吃。
思睿自然是想吃的,但是想起少爷的提点,又瞅瞅千漉手里的卤鸭子,咽了咽口水,摇了摇头,便走开了。
“喂,你最近搞什么呢,故意避开我。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虽说思睿素来与她不对付,但也只是嘴皮子争几句,从不在背后使绊子。千漉也不讨厌他。
最近他表现太奇怪,千漉忍不住叫住他问。
思睿正坐在廊下看着小鹤发呆,闻声吓了一跳,肩头都颤了颤。见是千漉,忙站起来,连退好几步。
反应这么大。
千漉正要问,思睿却低下头,声音发紧,结结巴巴:“男、男女授受不亲!你往后……莫离我这般近!”
“……哦。”
思睿只听她这么淡淡应了一声,脚步声便渐渐远了。抬起头,千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