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还得有金钱落入囊中的当啷作响啊。

刘稷怎么想都觉得,他虽然是为了氪金攒钱,才弄的这一出,但鼓励贵胄氪金,鼓励能臣立功,所得钱财大半都用在了存粮,预防近几年间的天灾,委实是在做一件好事。

瞧瞧,他多有正能量!

当听到已至河间王求见的时候,他此前的少许惴惴,都已再难从他身上看到了。

河间王微躬趋行,来到刘稷面前的时候,尚未行礼,就听到了上首的一句问话:“吃了吗?”

刘照:“……”

这……这话放在诸侯面见太祖的时候,是否有些不对?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回了句“已用过了”,这才谨慎地抬起头来,向着刘稷所在的方向小心打量。

已是春末夏初之时。

上首神态悠闲的青年手边瓷碗里堆着一捧紫黑的桑葚,后边的水晶小碗里,还剩着半盏青梅汁,碗中沉浮着几块圆球状的冰,怎一个惬意了得。

似是察觉到了河间王的打量,刘稷漫不经心地抬头,“坐啊,不必拘束。听说,河间近年间已成儒生闭门钻研学问之地,可见你父亲和你都是崇文好学之人,也算是诸侯中的典范了,在我面前直起腰杆来也无妨。”

刘照深吸了一口气,恭敬答道:“您谬赞了。”

刘稷摇头:“谬不谬赞的姑且不论,我看你这趟长安之行,或许是达不成目的了,要让河间王太后见到她儿子,再晚几个月吧。”

刘照拢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掐了一下自己。

他低垂着目光,在自己这衣上章纹掠过,掩住了眸底闪动的惊涛,随即状若无事地抬头应道:“王太后身体仍是康泰,这趟往来虽说路途遥远,但也没吃多少苦,纵然未能见到弟弟,以解相思之苦,能来关中长长见识,也算不虚此行。”

“再者说来,”刘照的语气轻松了少许,“此行帝都,也不全为了王太后之事。河间儒生所修《谷梁春秋》已近尾声,该当送至御前过目,以免何处冒犯了在朝博士。”

“哦,还有这桩事……那你跟刘彻说去。”刘稷往嘴里抛了颗桑葚,这才接道,“我近日有另外的杂事要办。”

刘照拱了拱手:“理当如此。此等小事,不劳太祖牵挂。”

他的态度不见半点问题,可也就是在这拱手低头的刹那,刘照死死地咬紧了后槽牙,以防自己的失态为人所察觉。

不对,这完全不对。

在他看向刘稷的第一眼,他就可以确认,这就是他弟弟刘稷的身体。

“刘稷”幼年时,曾得过水花,在颊侧生过一处疱疹。因仆从看管不力,让此处被抓破,留下了一点轻微的痕迹。

这个痕迹,在面前之人的脸上也有。它往往并不会被人在第一眼间注意到,除非遇到像是刘照这样的有心人。

要在天下众人之中,寻找相貌上有相似的,或许没有那么难,但要连这种细枝末节处都完全一致,怎么可能呢?

但刘照又可以完全肯定,在他面前的这位“祖宗”,并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刘稷。

不全是因为刘稷看向他的目光,有如在看一个陌生人。

还因为,就在方才的寥寥几句间,他已在话中藏了一处试探。

刘稷的回答,和他所想的,并不相同,也不是能靠着演戏伪装轻松将其藏匿住的!

他那个弟弟再如何不学无术,也知道一个久处河间之人必定知道的常识。

河间献王,也就是他们的父亲,早年间为了引得关东儒生来投,有意和朝廷区别竞争。又因天下经文本就有百家之说,这种“区别”并不值得人为之忌惮。可这种差异,是真实存在的。

就拿春秋来说,朝廷奉行公羊派,朝中博士所修编的,自然是《公羊春秋》,河间国中,则是《左氏春秋》,而天下间还有一种相对主流的,便是《谷梁春秋》。

可刚才,他误将左氏春秋说成了谷梁春秋,刘稷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更没有出言校正。

这不是一个河间长大的人会给出的本能反应。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有着他弟弟的身体,不是由相似之人假装,却有着另外一个人的意识寄居在此!

他此前猜测的有高明骗子跻身朝局,或是刘彻让人假扮刘稷,以图谋诸侯,竟然全要在刘稷今日的表现面前推翻了。

而这魂魄寄住何其匪夷所思,简直是当场就要震碎刘照的三观。

他竟忽然有些迷茫,他手握的这份“证据”,在这样一个异类面前,到底能不能打假了……

“……喂!愣着做什么?”

刘照一惊之下抬起头来,这才发觉,自己先前沉浸于这纷乱错杂的思绪间,竟是有些走神,错过了刘稷的一句问话。

他连忙请罪。

刘稷笑道:“请罪倒是用不着,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刘照被这“祖宗看紧张孙儿的慈爱眼神”看得一噎,却只能先问道:“恳请太祖再重复一次问题。”

刘稷:“去岁河间国的收成如何?”

刘照答道:“关东诸地雨水丰沛,收成尚好,因河间国位处中原,无需屯兵驻守,大多存粮,便已依托漕运送往京洛了。”

“父亲临死前曾说,陛下对河间有王其勉之的期望,所以身为河间王,不能只知充盈国中府库,还当为大汉尽心。我虽年少,也不敢懈怠。”

这话,在他面见当今陛下的时候也曾说过一次。

为了无比顺畅地给出这句回复,刘照在前来长安的路上真是没少预演过。

他身居河间时,对这句“王其勉之”不无怨言,但到了长安风云之地,却必须将其说成是上位者的提点和他的忠诚。

而现在,他又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刘稷啜了口加了糖的青梅汁,还是被酸得皱了一下眉,转头就见刘照的表情。“哈哈哈哈你别介意,我不是因为你说的话皱眉。”

他将杯子往旁边一搁,很有几分欣赏地看着刘照。

相比于前阵子在他面前接受教育的宗室,眼前这位已继承河间王位的青年,显然要更符合精英的身份。

刘稷一掰手指,笑了:“你进献《谷梁春秋》……”

刘照急忙开口:“面见太祖心中惶惶,说错了话,河间儒生所修,乃是左氏春秋。”

“哦?”刘稷心中隐有几分猜测,但没觉这二者的区别,会影响到他祖宗的身份,压下了微澜,继续说道,“行吧,你进献《左氏春秋》,算是为朝廷的经文建设立一功,河间粮储充沛,还能上呈京中,想来今年也当贡献余力,这又算一功……”

“你可别说什么不敢当之类的话,我也没打算越过刘彻,专门给你颁发个大汉好诸侯的奖励。就是问你一声,要不要先来试试手气。”

刘照有点茫然,不知为何忽然转到了这一出:“试试——手气?”

“你不否认,我就当你要玩了。”

刘稷才不管刘照有没有听明白他说的话呢。

在知道了河间王在长安的那点小动作后,本就习惯先发制人的刘稷怎么可能让他说出更多的话来。

正好,有个好东西,可以先让刘照体会体会,测试一下这东西在年轻人中的接受程度。

他抬高了音调,向外喊了一声:“阿襄——”

曹襄一边跑一边应声:“来了来了。”

刘照诧异地看到,一个鬓边头发打着绺,有些不修边幅的少年人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还泛着红晕。

若是他没猜错的话,这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平阳侯曹襄。

但河间王来京前,已对京中有名姓之人打听过。

传闻曹襄有些寡言少语,和他那早逝的父亲一般体魄不太康健,今日这一照面间,却是与传闻有些不同啊……

这也太活泼了点。

刘稷不管这河间王在想什么,已是向曹襄指挥了起来,“快,把你那让人做好的抽奖箱子搬过来。”

曹襄应了声“好”,又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向着这边而来。

刘照向外看去,当先看到的,却不再是曹襄的脸,而是一个巨大的木桶。

这“木桶”着实庞大,竟是将搬运它的人,都几乎遮挡了起来。

落地的时候,还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刘照耳朵尖,还听到了另外的一种动静,似是木桶肚子里有什么东西震荡,发出的声音。

“都搅匀了?”

曹襄将手在身侧抹了抹,答应得很快:“搅匀了搅匀了。”

刘稷满意了:“那你试试吧。”

刘照指了指自己:“我?”

刘稷看向的不是曹襄,而是他。

“当然是你,不然还能是谁?”刘稷笑得有些狡黠,“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对朝廷有两份贡献,那正好,去抽两张牌出来。”

刘照:“……”

他隐约觉得,自己今天并不是来干这个的,但周围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鼓舞”他走上前去,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了那大木桶的前面,按照曹襄的授意,将手握在了桶边的把柄之上,按了下去。

在按压下去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声接续的机括声,以及一些碰撞的动静,随即就有一枚正方形的木牌,从把柄下方的出口滚动了出来。

刘照尚未反应过来,曹襄已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接在了手里。

少年憋着笑,将木牌递到了刘照的面前:“你这运气还挺好的,起码没空。”

他定睛一看,只见木牌上写道:“粮五百石。”

刘照:……?

什么叫粮五百石。

“就是你抽中了五百石粟米的奖励!”曹襄解释道。

刘照沉默地抽动了一下嘴角。

这……这奖励可真是……

有点意思啊。

乍看起来,五百石米也有几千斤了,着实是一笔不少的粮食积蓄,但他还没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才得到一次博取奖品机会的。

他去岁由河间送往洛阳的粮草约有三万石,返还给他五百作为奖励,是什么意思?

给他打个折吗?

还是说这粮草在太祖陛下的面前过了一圈,就自带了什么神奇功效?

曹襄尴尬地笑了两声:“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刘照慢了半拍才伸出手,压向了眼前的把柄。

嗒的一声,又一块方形木牌掉了出来。

这一次,不需要曹襄帮忙,刘照自己就将那木牌接住了。

但这木牌之上的纹样,却让他看得有些困惑。

木牌之上,是一张……放大的侧脸?

这又是什么东西?

曹襄凑了过来,惊道:“你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哎,居然这就抽中了。”

他伸手从自己的佩囊中一掏,摸出了一枚闪闪发亮的金币,递到了刘照的面前,那张由刘稷着人专门打造的浮雕画,跳入了刘照的眼帘。

他也顿时意识到了,自己抽中的那张木牌上,刻着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那画面的一角。

曹襄解释道:“你看,这里有一行数字,代表每一枚金币都是独一无二的,证明拥有者在元朔年间对朝廷有着非同一般的贡献,是天下诸侯、宗室以及官员需要效仿的对象。只要集齐完整的图画,就能用百枚半两钱购得这枚金币了。”

刘稷在旁悠悠道:“看在你这小辈孝顺的份上,再给你一次抽取的机会?”

刘照本想说这东西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但也不知是不是先前刘稷在他这里的印象,又或许是那句“天下诸侯效仿”,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把柄之上,刘稷一搭手,就帮他按了下去。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那木牌居然没有顺畅地滚出,而是卡住了一下,才被慢慢地推了出来。

还是刘照自己伸手,将它拿到了手中。

“……咦?”

不是方形?而是两块方形的大小?

刘照向着木牌上一看,顿时恍然。

这块长方的木牌上,赫然画着那枚金币上下半截的图案。

与他原本抽出木牌,组成了整张图幅的四分之三。

刘照已隐约猜到,那金币之上的图案,正是去年辽西破敌,伊稚斜狼狈遁逃,今年朔方收复,匈奴兵马溺死河中无数的战事纪念。可一想到正是刘彻对父亲的打压,才让河间献王落得如此下场,刘照就看着这份赫赫战功极不痛快。

而现在……

他看着那缺失的一个角,整个人都不痛快了!

……

“这是何物?”

李蔡踏着第一缕夏风抵达长安述职时,面前也出现了这样的一个大家伙。

他自觉自己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却愣是没能从这木桶的模样中看出点端倪。

要不是小平阳侯衣冠端正地站在边上,乃是带来此物的主事之人,李蔡差点就要以为,这是个装满了酒水的木桶,送到他面前犒军来了!

等到曹襄向他展示了那枚金币,说清楚了获得此物的方法后,李蔡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也就是说,因为我先破江都,后讨淮南,合计的杀敌之数,让我可以拥有六次抽取木牌的机会?”

曹襄点头:“正是。”

李蔡自忖自己是个老成的将领,收回了看向那荣耀标志的火热目光,又问道:“敢问现在京中有谁已得到了这枚金币?”

曹襄答道:“尚未,不过陛下说,杀敌两千,或是俘获贼兵一千,就能抽取一次奖励,所以如今身在北方的卫青将军一旦还朝,是必定能凑……”

“好!”李蔡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将其按了下去。

曹襄:“……”

喂,他还没说完呢。

等到最应该得到这枚纪念奖章的人将其拿到手,就可以开放充钱兑换的渠道了。三缺一的河间王反正是已准备把这东西弄到手再走的,也不知道太祖为何会说,河间王此人另有想法。

这不是……很大众吗哈哈。

李蔡迅速地看向了自己抽中的第一张木牌,疑惑问道:“这个三道弧线是什么意思?”

曹襄伸手,将木牌转了个方向。“这不是三道弧线,是个笑脸,就是嗯……再接再厉的意思。”

李蔡:“……?”

笑脸?

这东西是不是在嘲笑他?

他觉得这个笑脸有问题,问题很大!

当他踏入未央宫面圣的时候,刘彻眼瞧着那老将军走出了大步带风,振奋迅捷的样子,在他的手中,还有六块方形的木牌,正是先前抽出来的。

李蔡刚行完面见天子的大礼,异常迫切的声音就已开了口:“陛下!春末夏初之时,正是出兵的好时候,敢问陛下,何处可让老臣一展身手?”

刘彻压了压嘴角,这才出声劝道:“老将军刚刚征战而回,何必如此着急。我看东南流寇,或会因两方诸侯倒台而盛行,那就还需老将军先休整完毕,再回淮南坐镇,震慑这些宵小之徒啊。”

李蔡急了。

曹襄说他的运气不错。

他也觉得自己除了第一个笑脸之外运气尚可。

六张里中了四张,只可惜重复了一张。

所以,他就只差右下角那张图了。

若能早于所有人一步,拼出金币,或者只是早于大多数文臣武将得到此物,他便能借此扬名天下了。

将来,谁谈起陛下身边的臣子,都脱不开他的名字。

也不怪他如此着急。

明明他的本事毫不逊色于他那堂弟,甚至犹有过之,可大多数军中士卒说起李将军,还是指代的李广。

现在不同了,他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功绩!

那这小小的不够稳重,又算什么呢?

曹襄说还能出钱购买?

呸,对将领来说,出钱算什么自证!他也出不起一次抽奖的十万钱!还是将这条门路留给那些想要向陛下表态的贵胄吧。

他有自己的办法。

李蔡掷地有声:“陛下,不必休整了,臣即刻赶回,若东南还有异动,臣必为陛下竭力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