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江斯月试图勉力地站起来, 裴昭南呵斥道:“别乱动,当心骨头错位。”

她吓得一动不敢动,手足无措地坐在地上。

裴昭南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 要求把人送到积水潭医院。

救护车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来了,江斯月人生中第一次被抬上担架。

路上,她一直在发懵。

她只是摔了一跤, 怎么就要进医院了?

裴昭南的脸色没比她好到哪儿去。若是旁人, 他一定会大骂:“活该!”

偏偏受伤的人是江斯月, 他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他看向担架上的江斯月,眼底忍不住又多了几分怜惜:“到医院就没事儿了, 我陪着你。”

这句“我陪着你”像一副安慰剂,缓解了江斯月的疼痛。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如此脆弱。一句暌违已久的关心,竟让她泫然欲泣。

江斯月转过脸去,偷偷抹眼泪。

摔倒的时候没哭,这会儿却莫名想哭。

裴昭南察觉到她在哭, 以为她疼得厉害, 语气更软了:“疼吗?”

江斯月瓮声瓮气,委屈得不得了:“疼。”

裴昭南的心尖像是被一把软刀子反复摩擦。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责极了:“刚刚我不该那么说你。”

要不是他乌鸦嘴乱说话,她或许不会摔倒。

江斯月知道,这不是裴昭南的错。

方才的行为实在太危险,她活该摔上这么一跤,才能长长记性。

///

这一天, 积水潭医院接诊超过四十位摔伤患者,江斯月是其中之一。

北方一下雪,急诊创伤骨科就挤满了人。比起那些疼得呼天抢地的病号,江斯月的症状不算严重。至少, 她还能一声不吭地配合就诊。

经过一系列检查,江斯月被诊断为尾骨骨裂。好在处理得当,没有造成移位或者脱位。

裴昭南问医生:“她需要住院吗?”

“小伤就回家养着吧,”医生说,“我们现在也没床位给她。”

裴昭南有的是法子安排江斯月住院。

可是,其他患者伤得那么厉害,江斯月不好意思占用宝贵的医疗资源。

她问医生:“会不会是缺钙才导致骨裂?”

医生回答:“你现在应该还好。一般到了三十岁,身体的钙质才会开始流失。不过,平时注意多补补钙,对你没坏处。”

岁月不饶人。

以前觉得三十岁还早,如今数着手指头就能盼来了。

医生敲键盘写病历:“我给你开点儿外敷的药,还有钙片。要是疼得受不了,可以吃止疼药。回去之后避免久坐,多活动,但不要剧烈活动。每周来复查一次,一个月内就能痊愈,不用太担心。”

江斯月谢过医生,在裴昭南的搀扶下离开诊室。每走一步,她都直冒冷汗。

这么轻微的骨裂,居然也这么疼。偏偏疼的还是屁股,轮椅都坐不了。

按照计划,江斯月明天晚上就该回成都过年了。现在,她只能留在北京养伤。

得亏她是大学老师,寒假长达一个月,否则肯定影响节后上班。

裴昭南无语。

这种时候还想着上班?她怎么这么爱上班?令人费解。

江斯月在北京无依无靠,这会儿唯一能帮上忙的人只有裴昭南。

他去医院的药房替她取了药。又叫了一辆七座奔驰商务车,座椅放倒,让她整个人平躺,减少臀部压力。

他坐到江斯月身旁的皮椅上,司机向他确认地址:“是这儿吗?”

江斯月一听,为什么是去裴昭南家?

裴昭南理所当然:“你一个人回去能自理吗?”

江斯月嘴硬得很:“我从网上买个拐就行了。”

“拿快递都费劲儿,还买拐。”裴昭南被她气得够呛,“老实躺着吧你。”

途中,江斯月又哼哼唧唧:“我想回家。”

那可是刚租的房子,一个月一万二,闲置一天就相当于四百块扔水里,想想都心疼。

裴昭南无视她的呻吟。

“我还有东西在家。笔记本电脑、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江斯月罗列了一堆有的没的,“去你家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裴昭南脱口而出,“又不是没住过。”

车厢内霎时安静。

江斯月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天色已晚,华灯初上。

行道树的枝丫间积着细雪。彩灯像一张大网,罩住树冠。小小的灯泡变幻着五颜六色的光。

一切都在飞速后退。

两人的记忆在五年前交汇。

裴昭南服软:“我送你回家。”

他重新跟司机确认地址。两个地址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公里,骑上共享单车就能到。

两人大学谈恋爱那会儿,恰是共享单车行业如火如荼的时候。口号宣传得满大街都是,解决“最后一公里”的需求痛点。短短一公里,足以催生一门几百亿的生意。

这最后一公里,就那么遥远吗?

///

深冬的夜,寒风砭骨。

车子如约开到目的地,那把实木餐椅还在原地。

江斯月无暇他顾。她扶着裴昭南,一瘸一拐地上电梯。

两人都没说话。电梯迟迟没动静,这才想起要摁楼层。

“几楼?”

“八楼。”

裴昭南摁了八楼,电梯缓缓上行。

叮的一声,到了。

走到家门口,江斯月没有开门。

她犹犹豫豫地说:“我的椅子还在楼下。”

裴昭南眸光微微一暗。家是私人领域,她似乎不愿意让他进。

他把装药品的塑料袋挂到门把手上,语气平平:“我下楼帮你拿。”

江斯月点点头:“谢谢。”

裴昭南离开之后,她才解锁入户门。

刚搬家,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堵着玄关,太乱了。就这么贸贸然地让裴昭南进来,不太合适。

她扶着鞋柜,把垃圾塞进纸箱,又把纸箱藏进柜子。这么一弄,瞬间好多了。

……

裴昭南拎着椅子上楼,入户门虚掩着。他以指节叩门:“椅子给你放门口?”

江斯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放餐桌边吧。”

推开入户门,门口摆了一双一次性拖鞋。

裴昭南松了一口气,放心地往里走。

这套房子一室一厅,独立厨卫,客餐厅一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江斯月把这里布置得十分温馨。沙发靠背上排着一溜儿毛绒玩偶,电视机旁摆着一盆龟背竹。茶几的花瓶里插着冬青,累累的果实鲜红欲滴。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勤奋学习,努力工作,认真生活。

餐桌上方吊着一盏草帽形状的灯。江斯月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对他说:“就放这儿吧。”

裴昭南把餐椅推进餐桌。她又指了指餐边柜:“那边有水壶和纸杯,我不太方便给你倒水。”

她还记得要请裴昭南喝上一杯茶。

裴昭南没有喝茶的心情。他实在放心不下江斯月:“你别站着了,我扶你去床上躺着吧。”

江斯月没再逞能。她把裴昭南当成人肉拐杖,一步一挪地进了卧室。

卧室不大,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化妆桌,和一整面墙的衣柜。

裴昭南扶着她来到床的一侧,拧开床头灯。

熟悉的Hello Kiy抱枕就在枕头上。

她居然还留着?

裴昭南不动声色地把抱枕搁到一旁,让江斯月平躺到床上。

江斯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要下床,该怎么办呢?她起夜不多,但也极少一夜躺到天亮。

裴昭南跟她想到了一处。他不禁发问:“我走了,你一人怎么办?”

江斯月眼神闪躲:“还能怎么办?”

裴昭南试探着问:“要我留下来吗?”

江斯月往被子里缩,半张脸被遮住,两只无辜的眼睛眨巴眨巴。她小声地说:“我这儿没有给你睡觉的地方。”

裴昭南看向双人床的另一侧,空空如也。他不说睡哪儿,只问:“你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

“大床睡着舒服,可以打滚。”

“你还有这个习惯?”

裴昭南记得她的很多小习惯。

尤其是床上。

江斯月喜欢贴着他睡。一张King Size大床,两人最多只占一半的面积。

他不记得她有床上打滚的习惯,她最多在他的怀里打滚。

这个话题让江斯月喘不过气来。

太过暧昧。

裴昭南提议:“我睡沙发,有事儿你叫我。”

江斯月没作声,算是默认了。

“对了。医生给你开的药,别忘了。我看还在餐桌上。”

“帮我拿进来吧。”

裴昭南一走,江斯月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想到裴昭南跟她只有一墙之隔,她只能叹息。也不知道这骨裂什么时候能养好,难道这个月他都住这儿?不太合适吧?

裴昭南又进来了。

除了药,他还递来一杯水。

江斯月吞下钙片,打开外用药的使用说明书仔细研究。

医生开了两种外用药。一种是药液,用棉签蘸取涂抹在患处。另一种是膏药,涂药之后贴到患处,每二十四小时更换一次。

她的患处是……尾骨。

呃,一个人好像没法儿操作。

江斯月后悔极了,早知道就请个护工回家了。

没想到骨裂这么疼,还这么麻烦……难怪那个时候裴昭南坚持要在成都住院。

裴昭南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二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裴昭南打破尴尬的沉默:“我来?”

江斯月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虽说,这有点儿羞耻。但是,裴昭南见过她的每一处。应该……也就还好吧?

裴昭南没有那么多想法。

江斯月伤成这样,他要是再有什么想法,那不成禽兽了?

裴昭南拧开药瓶,用棉签蘸取药液。江斯月连忙阻拦:“等、等等……关一下灯。”

他一本正经地说:“关灯还怎么上药?”

哎,也是。

涂错地方怎么办?

裴昭南熟练地将她翻面儿,就像过去的每一次。

他想上药,一低头,江斯月还穿得好模好样的,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

“是你自己脱,还是我来?”

江斯月脸红到耳朵根,两个耳朵眼儿快要喷出蒸汽。

她以前跟裴昭南都是大大方方的,今天是怎么了?这副羞答答的模样,显得她心里有鬼。

“我自己脱,你先出去。”

“那你好了叫我。”

裴昭南把药瓶往床头柜一放,出去了。

江斯月慢吞吞地脱裤子。

先是羊毛裤,羊毛裤底下是秋裤,秋裤底下是纯棉高腰内裤,里三层外三层。

原本她只打算去小区门口拿个快递,随便穿穿就出门了,谁知竟然被送进医院。

她这身穿着未免太随意了。

难怪有人说,如何判断一条内裤该不该丢?

不看橡皮筋松没松,也不看污渍多不多,得假设这样一个场景——万一发生意外被急救,被别人看见内裤也不丢人。

自从回北京工作,江斯月渐渐被这座城市同化。这里的人没有容貌焦虑,更没有穿衣焦虑。

一到冬天,放眼望去,大街上一水儿的黑色羽绒服。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至于羽绒服底下……大家就随便穿穿了。

好比深海里的鱼。大海的深处连阳光都无法抵达,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生活在这里的鱼也就随便长长了,每一只都丑得惊世骇俗。

江斯月暗暗下定决心。

她要把衣柜里的那些丑衣服全都扔了。

……

裴昭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沙发对面有一个黑猫形状的时钟,钟摆像猫尾巴一样,一摇一摇。

时间过得好慢。

催又不好意思催,只能等。

裴昭南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见过她的每一处,这会儿竟然也会不好意思。

五年了。

两人都生疏了。

///

一刻钟后,江斯月叫裴昭南进屋。

她趴在床上,上半身穿得整整齐齐,下半身盖着被子。

裴昭南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截细腰,雪一般的莹白。他高估了自己的耐力,只能加深呼吸,按住躁动的心脏。他一点一点地往下拽被子,尽可能地减少暴露面积。

尾骨骨裂……尾骨在哪儿呢?

江斯月眼一闭,心一横,听天由命。

这只是医疗行为,她不应该多想。身体的反应却很真实,不容掩饰。她不由自主地抠着床单。

棉签轻轻地落到尾椎骨的位置,冰冰凉凉,酥酥麻麻。

“是这儿吗?”

“不知道。”

棉签刻意加重一丝力道:“疼不疼?”

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好疼。”

裴昭南再次用棉签蘸取药液:“疼就对了,你忍一忍。”

他也曾这样小心翼翼地摸索、探询,每一个动作都考虑她的感受。

如果只是疼,那还好办。

这远不止疼痛那么简单,还带有一种近似抚慰的舒适。

棉签先按压在尾骨的位置,又继续向下滚动,滚向未知的深渊。

江斯月闭紧双眼,恨自己不争气。这种时刻,她竟然会在他的手底下,又体验到那种久违的快乐……

裴昭南上完药,揭开膏药贴上去:“好了。”

江斯月羞得不行,一把拽上被子。

裴昭南似笑非笑地看她:“你休息吧。我回去一趟,拿点儿东西。”

她侧过头,不肯看他,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

裴昭南开车回到家。

露娜小跑着过来蹭他的裤脚,亲昵得很。

他上楼,简单地收拾一些东西。露娜翘着尾巴,始终围着他打转。

猫的嗅觉很灵敏,它好像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一直喵喵叫个不停。

裴昭南蹲下来,挠了挠露娜的下巴。

它享受地扬起脖子,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我知道,你想妈妈了。”

“喵。”

“放心,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

“喵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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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