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江斯月继续喂裴昭南吃苹果。

“医生让你住院住多久?”

“医生让先住院一周看看情况。”

“那么久?”

他无奈地嗯了一声。

说来也巧, 魏一丞的爸爸就在华西的骨科。

江斯月以前也听说过骨科的一二事,住院一周一般都是大手术。裴昭南只是小臂受伤,也没到动刀的地步。他身强力壮, 不至于这么虚弱吧?

她环顾四周,问裴昭南:“这个病房一天多少钱?”

“不太清楚,”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七八千块钱吧。”

七八千块钱?一天?

这简直比ICU(重症监护室)还要ICU啊。

江斯月怀疑他被这家医院给坑了。肯定是医院想赚钱, 才让他住院。

还给他插一堆乱七八糟的管子, 想干嘛?这不是拿屠龙刀宰人么?

“要不……”江斯月认真地提议,“你还是换一家医院吧。”

“这家医院有什么不好吗?”

“倒也不是不好……”她没有将顾虑和盘托出, 这会显得他有点儿蠢,“成都有更好的医院。华西,不比协和差的。你要是去那儿看,说不定都不用住院了。”

她这番话说得也算是体恤入微。

裴昭南吃着苹果,像是在考虑她的提议。忽然, 他问:“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江斯月拿水果的手抖了一下。

关心?

也不至于吧。

她只是觉得, 再有钱也不能当冤大头。

他蓦地笑了:“你在关心我。”

不容质疑的肯定句。

“住酒店也是住,住医院也是住,”裴昭南解释道,“住医院还有护士照顾——”

话说到一半,护士推门进来了,说要给他换药。江斯月主动让开。护士做好手消,拆卸支具, 并轻声细语地提醒道:“可能有点儿痛,您稍微忍一下,很快就好。”

江妈是公立医院的护士长。在江斯月的印象中,护士工作三班倒, 强度大,大多数人上班如上坟,能给病人耐心操作已是极限。

好在护士都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否则病人的投诉量一定暴涨。

护士用碘伏棉球给裴昭南擦拭消毒。

全程保持微笑,动作轻柔,态度良好,长得也……赏心悦目。

护士离开之后,江斯月冷不丁地来了一句:“难怪你要在这儿住院。”

这可是公立医院无法提供的服务体验。

裴昭南从她的话里咂摸出了点儿意思:“你吃醋?”

江斯月一时语塞:“你没事儿吧?”

人家护士服务好,说明工作做得好。

她脑袋坏了才会吃这种醋。再说了,她跟他又不是那种可以吃醋的关系,她犯不上。

“我当然有事儿,否则也不会住院了。”

“……”

要不是看到裴昭南的惨状,江斯月一定转身就走。可现在,她只能重新坐回病床边,问他:“你还吃水果吗?”

“先不吃了,有点儿饱了。”他扯掉氧气管,想要下床,“我要去洗手间。”

她扶了他一把,顺口问道:“你一个人行吗?”

他动作一顿,看向她:“你要跟我一起进去?”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没过脑,羞愤难当:“……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往洗手间去了。

这时,有护士敲门:“您好,这是今天的账单。请查收。”

江斯月接过账单。裴昭南还在洗手间,看样子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出来。

她实在好奇,在这儿住一天要花多少钱。以及……魏一丞能不能赔得起。

账单是全英文的,大篇的医疗词汇比有些病人的命还长。

好在她是英语系的学生,在校还选修过医学英语这门课,读起来不算太费劲。

粗粗看了几行,她已如坐针毡。

挂号费两千,单人间床位费一天八千,伙食费一天六百,换药一次四百,量血压一次两百……最良心的居然是吸氧,一个小时只收一百。

再加上药费、检查费、治疗费、卫生材料费……林林总总地算下来,住院第一天花销就高达四五万。

难怪护士态度那么好。

赚那么多钱,上班的时候,想想都要笑出来。

照这么算,裴昭南住院一周少说要花十几万。魏一丞肯定赔不起,到时候必然得求助家长出面理赔。

即便天价医疗账单不合常理,裴昭南也可以索要精神损失费、伙食补助费等等。以他和魏一丞的关系,很难不狮子大开口。

江斯月正在思考对策。

卫生间传来水声,她赶忙把账单放到床头,毕恭毕敬地坐好,假装无事发生。

裴昭南回来之后,又躺到了病床上。

他打开电视,想找个不那么无聊的电视剧。

电话响了。

他关掉电视,接电话。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他微微皱眉:“我养些日子就好了。您非要请积水潭的专家协诊,这不是浪费医疗资源么?别折煞我了。”

他挂了电话,继续看电视。

江斯月问:“是你家里的电话?”

裴昭南嗯了一声。

“要不还是让人家专家看看吧……”江斯月再次提议,“既然是积水潭的专家,应该比这儿的医生医术高明。”

“不用,”裴昭南拒绝,“人情债难还。”

这话不假。

“那个……”江斯月只好提醒他,“刚刚护士把账单送来了。”

希望他看完账单能清醒一点儿,不被庸医耽误。

“知道了。”

他看都没看账单一眼。

“你要不要看一下?”

“不看。”

江斯月惊讶。

不看账单?任由无良医院宰割,再报警让魏一丞赔钱?

推人是不对,可讹人就对了吗?

江斯月有些坐不住了,直截了当地问:“你受伤的事情,还打算报警吗?”

裴昭南扭头看她:“你希望我报警,还是不报警?”

既然他这么问了,那她也只好说:“最好别报警吧。”

“怎么了?”

“你还记得上次在学校吗?你把魏一丞一拳打伤了,他也没报警。”

裴昭南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他就是蓄意报复,性质更恶劣了。”

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显然,裴昭南不具备这样的格局,甚至还有些斤斤计较——至少对待魏一丞是这样。

“你要是报警,他也可以报警。”江斯月分析利弊,“两败俱伤没有好处。”

“我打他,是为了保护你。”裴昭南振振有词,“更何况,他是流鼻血,我是骨折。就算都被抓起来,也是他关得久。”

裴昭南的逻辑无懈可击,江斯月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之前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裴昭南不差钱,想让他私了比登天还难。

她只能做最坏打算。

“也行吧,随便你。你要是报警,至少有一点好处。”

“什么好处?”

“魏一丞的爸爸是华西的骨科医生,挺有名气的,一般人都挂不上他的号。要是报了警,他爸应该可以给你好好瞧瞧,水平肯定比这家医院高。我总担心,你被坑了。”

这一点上,江斯月是真心替裴昭南着想。

坑钱事小,万一医生水平不行,留下什么后遗症,那才是贻害终身。

裴昭南思索片刻,态度有所动摇:“其实,也不是非得报警。”

“你想私了?”江斯月期待地看着他。她有一双泠泠的眼,比月光更清澄。

“不是私了,”他缓缓地说,“我可以不追究这件事。”

“不追究?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为难。”

江斯月张了张嘴,却又无话可说。

她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羞愧,他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好得多。

“行了,时间不早了。”裴昭南说,“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那我就不打扰了,”江斯月起身,“你好好养伤。”

离开病房之前,她听见他叫她:“Luna.”

她回头看他,他问:“你明天还来看我吗?”

她从未见过他这么脆弱又隐忍的样子,心下竟有了几分不舍与心疼。

“我会来看你的。”

///

这些日子,江斯月每天都来医院看望裴昭南。

她不是爱往外跑的人,编不出五花八门的理由,每次都说出门找同学打麻将。

江爸江妈一度怀疑她染上了麻将瘾。不过,四川又有几个人没有麻将瘾呢?过年期间消遣消遣,无伤大雅。

除了水果,她还给裴昭南带了很多特色小吃,冰粉、蛋烘糕、牛肉锅盔……多吃,少动,裴昭南在她的投喂下胖了三四斤。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幸福肥”吧。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终于到了出院的日期。裴昭南却说他行动不便,无法回京,要在医院住到开学。

江斯月觉得他病得不轻。这医院太贵了,还不如去酒店住着。

事实上,裴昭南只需要出院的时候在账单上签个字,医院就会把账单寄到美国的保险公司。后续事宜将由保险公司全权负责,他不需要付一分钱,连酒店的住宿费都省了。

对比美国境内的天价医疗服务,这家医院的账单已是良心价。

裴昭南躺在病床上,江斯月用小勺给他喂米粥。他吃进嘴里,说:“烫。”

碗端在手里是温的,她觉得不烫。她把粥碗放到床头柜上:“烫就过一会儿再吃。”

“我饿。”

“那怎么办?”

“你吹一吹就不烫了。”

“……”

她只得舀一勺,吹一口,再送到他嘴边。

他很享受被她照顾的感觉。

吃完粥,裴昭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江斯月不明白他叹哪门子的气,她都没叹气。

“怎么了?”

“没怎么。”

他又叹了一口气。

“你想说什么?”

“可以说吗?”

“说吧。”

“我不好意思说,”裴昭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右手受伤了……”

“我知道你右手受伤了。”江斯月很贴心,“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喊护士来帮你。”

“护士帮不了。”

“我能帮你吗?”

他想了一下:“也不是不行。”

她追问:“什么事?”

裴昭南沉吟片刻,这才悠悠地说:“此情不与外人知。”

江斯月听不懂他的拽文,催促道:“你直说吧。”

“I wan o jerk off.”

他语速太快,像是甩出一颗地雷。三秒钟后,江斯月的脸红到快要爆炸。

“你让我说的。我单身,这不是很正常吗?”裴昭南忽然变得理直气壮,“我都躺一周了,什么也干不了。”

江斯月尴尬极了:“你不是还有左手吗?”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手感不一样。”

“……”

她错了,她就不该和裴昭南讨论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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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男主说的是《笑林广记》里的一句打油诗:“独坐书斋手作妻,此情不与外人知。若将左手换右手,便是停妻再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