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话一出, 包厢里鸦雀无声,气氛格外尴尬。

江斯年的PSP不合时宜地发出哔哔的电子音效,江爸瞪了他一眼, 他手忙脚乱地关掉游戏机。

江爸端着酒向魏爸陪笑:“孩子还小,想以学业为重,她有自己的节奏, 还是等毕了业再说吧。”

“看来是我们太心急了, ”魏爸失笑道, “唐突了,我得自罚三杯。”

二人打着哈哈, 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大人们的虚与委蛇,令江斯月愈加压抑。

她的声音不被听见,她的意见也无关轻重,那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空调呼呼地吹着暖风,她起身, 拿上自己的大衣。魏一丞见状, 连忙问:“你去哪儿?”

她头也不回地说:“洗手间。”

他没理由跟过去,目送她走出包厢。

江斯月没去洗手间,径直离开餐厅。

一阵冷风袭来,天空竟开始下雪。大红灯笼高高挂,微凉的雪花落上她的睫毛,随着温热的呼吸融化,一切渐渐模糊。

成都是一座“贫雪”的城市, 依稀记得上次下雪是她读高中的时候。

某天晚自习,细雪霏霏。她伏案写作业直到下课,地面上薄薄的一层雪粉已无踪影。

这时,魏一丞走进教室, 冲她指了指窗台——那儿有一个迷你小雪人。两个脏兮兮的小雪球团在一起,虽然简陋,但很可爱。

他特地赶去天台收集积雪,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小小惊喜。当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两人今天会是这般光景。

雪越下越大,江斯月已不知不觉走到十字路口。

车如流水马如龙,红灯停,绿灯行。路人忙着过马路,她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身后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天地之大,她该去哪里呢?

这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

她担心家人来找,看到消息,发现自己想多了。

【周正豪:除夕快乐!有一段时间没见到露娜了。最近它还乖吗?】

【裴昭南:我去成都玩了。露娜在家,挺乖的。】

【周正豪:噢~那就好。对了,我记得江斯月好像是成都的。】

【裴昭南:哦,这么巧。】

【周正豪:哈哈,她这几天也没说话,估计过年忙着陪家人呢。】

这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莫名戳痛了江斯月。

新春佳节,正是家人团聚之时,她却不愿回到那场令人窒息的饭局。

北风吹雪,飘然零落。她呵出一口雾气,眼前白茫茫一片。

此时此刻的她,还能去哪儿呢?

///

大年三十的机场格外忙碌,不论是已经落地的游子,还是急着出发的旅客,各个风尘仆仆、行色匆匆。

裴昭南被工作人员领到贵宾楼的休息室。他走得急,还没来得及吃午饭。这里供应当地美食,他要了一份担担面。

前些日子,父亲回了北京,他索性找个由头,出来躲清净。

大年三十躲也躲不过,必须得回家。家里已经安排专人专车去首都机场接机。

吃完饭,为时尚早。

他躺进软沙发,想眯一会儿,却被手机消息吵醒——是那个聒噪的周正豪。

江斯月在群,他得敷衍几句。

等到他放下手机,她也没说话,不知最近在忙什么。

下午两点,工作人员来通知登机。

从专属通道走,坐奔驰商务车,直达飞机舷梯。

就在此时,头顶飘起了雪花。

这场突如其来的雪,令裴昭南在舷梯驻足。

人不留客天留客。

他忽然福至心灵,拿出手机——江斯月居然发来了好友申请。

一通过验证,对面就发来了消息。

【江斯月:你还在成都吗?】

【裴昭南:嗯。】

两点半的机票……

这句话还未输入完毕,新消息又来了。

【江斯月:我可以去找你吗?】

【江斯月: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细雪闪烁着微光,裴昭南产生了一丝不真实感。脚底踩的仿佛不是舷梯,而是绵软的云。

“先生,舱门即将关闭,”乘务员提醒道,“该登机了。”

【裴昭南:方便。】

【裴昭南: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他无视乘务员惊讶的目光,飞奔离去。

每一步都恍恍荡荡,如坠云端。

///

越往市区走,雪下得越密。

灰蒙蒙的天,白皑皑的雪,沿着城市的地平线交织。

大慈寺与繁华的太古里仅一墙之隔。今天是除夕,又下着雪,平日里门庭若市、香火鼎盛的佛寺,竟显得冷清起来。

正因这份冷清,才让裴昭南一眼就看到了江斯月。她抱着膝,坐在石阶上。漫天雪色衬得她清莹秀澈,像遗落在雪地里的明月珰。

让她在原地等着,她竟在这儿坐了这么久。

江斯月眼睫忽闪,转过头来。

裴昭南背着包,就站在不远处。他穿着黑色大衣,灰色围巾在风中摆动。

每当她彷徨无助的时候,他总会出现。

“对不起,我早该想到今天你要回家……”她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犹豫着说,“我没事,你还是回去吧。”

一想到自己因为私事打扰了别人的行程,她更愧疚了。

裴昭南把她整个人拽了起来,语气听来有几分生气:“你想让我回哪儿去?”

她鼻尖通红,睫毛上还凝着冰晶。他扯下自己的围巾,替她裹上,连着头发一起兜进来。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她冰凉的手,放进大衣的口袋里:“走吧。”

她没将手抽走,而是抬头问他:“去哪儿?”

“起码先找个暖和的地儿吧。”他微垂着眼,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她的耳后。不出意外,她的耳朵也是冰冰凉。

她咬着唇,小声问:“你怎么不问我找你有什么事?”

“甭管什么事儿,”他带着她走下台阶,“你肯定受了天大的委屈。”

否则她又怎会愿意放下身段主动找他。

被他点破心事,江斯月的眼睛止不住地又湿润了。

方才她接到父母的电话,问她在哪儿。她说她出去透透气,晚点儿再回家。

一向呵护她的父母骤然变脸,指责她太过任性,让他们在人前难堪。

“你以为这只是你和小魏之间的事吗?”江妈气极了,“你爸爸年后就要竞聘大区经理,要是没了你魏伯伯的关系,他还升得上去吗?”

“人家魏伯伯已经给足你面子了,又是赔礼又是道歉,你怎么能说走就走?”江爸也很头疼,“我们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你也太不懂事了。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她挂断了电话,选择当一只鸵鸟。

家本该是避风港,现在她却只想逃离。

裴昭南叫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没什么头绪,毕竟他对成都不熟。

这些日子,最常去的地方是下榻的酒店。可他总不能把江斯月带到那儿去。他不可以重蹈覆辙。

江斯月对司机说:“去青石桥吧。”

熟悉的街景令她恍惚的心情稍稍平复,身体渐渐回暖,她意识到一件事——

裴昭南还牵着她的手。

她想要往外抽离。刚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就被更用力地握住了。

她心虚地抬眼觑他,却跟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漆黑的眼里,有警告的意味。

江斯月:“……”

算了,还是老实点儿吧。

司机一脚油就踩到了青石桥,二人下车。

雪停了,天色也晚了。路灯还没亮,只有微暝的天光。江斯月中午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已经有点儿饿了。

街头有一家肥肠粉店还亮着灯,看招牌有些年头了。老板在门口抹着桌子收拾碗筷,手脚十分麻利。

“哎呦,这不是李奶奶家的小月月吗?”老板眉开眼笑,“好久没见你,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江斯月扯出一个微笑,跟老板打着招呼:“是有一阵子没来了。打烊了吗?”

“今天没什么生意,备的东西不多。别的都没了,就剩了点儿抄手。卖完就回家吃年夜饭了。”

“行,来两碗吧。一碗红油,一碗清汤。”

“就一碗了。”

“那做清汤的吧。”

“好咧。”

裴昭南跟着江斯月走进店里。

店面不大,只有几张简陋的桌子和一堆廉价的红色塑料凳,筷笼里插着塑封的一次性筷子。

店里没有其他顾客,两人面对面坐下,江斯月说:“小时候奶奶会带我来这儿吃饭,你别嫌弃。”

“那这家店的味道一定不错,”裴昭南环顾四周,“你奶奶家在这附近?”

江斯月点了点头。

自打爷爷去世,奶奶一人独守老屋。儿女商议着把奶奶接去同住,奶奶拒绝了。她不愿意打扰儿女们的生活,只想独自侍弄花花草草,饲养猫猫狗狗。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碌,经常把江斯月放在奶奶家。所以,她和奶奶很亲。有什么委屈,她也愿意回去跟奶奶说。

想到这里,她看向裴昭南。

为什么她今天第一时间会想要找他呢?是奶奶不在家的缘故吗?

老板端来热腾腾的抄手,注意到江斯月对面坐了一个男生。

过去,她有时候也会带男孩子过来,但不是今天这个。老板有分寸,不会瞎打听,只乐呵道:“再给你拿个碗吧。”

两人第一次单独吃饭,吃的是同一碗抄手。

江斯月用勺子分着抄手,然后把碗推到裴昭南面前。白瓷圆碗,清汤素油,一只只抄手犹如凫水的大白鹅。

这道方面皮裹猪绞肉的小吃,做法大同小异,叫法却大相径庭。

北方人称“馄饨”,广东人称“云吞”,福建人称“扁食”。四川人最浪漫,给它取名“抄手”,寓意“牵起你的手”。

裴昭南喜欢这个寓意。

他捞起一只抄手,送入口中。皮薄肉多,汤汁鲜美,味道好极了。

再看江斯月,她正往自己的碗里倒辣椒油。

“这辣椒好吃吗?”

“你想试试?”

“给我来点儿。”

江斯月给他倒了一滴眼药水的量。

“就这么一丁点儿?”

“这个辣。”

“那你加这么多?”

“我跟你不一样。”

裴昭南不信邪,偏要跟她加到一样的量。刚喝了一口汤,他立马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他捂着嗓子,辣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好在老板及时端来一碗清汤,才解了他的十万火急。

江斯月若无其事地吃着沾满致死辣椒量的抄手,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这一瞬间,裴昭南深刻地认识到,她是四川女孩儿。哪怕看上去再乖巧听话,也嗜辣如命。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了。

两人同时看向手机,是裴昭南的电话,压力瞬间给到他。

这是司机打来的电话,他必须得接。

如果他失踪,司机一定会联系家里。依他母亲的性子,恐怕会让警方直接查他的定位。

司机问他下飞机了没有,说在约定的时间和地点等了半小时,也没看见他的人影。

“我看错时间了,机票是明天。忘了跟你说了。”裴昭南淡定地撒着谎。从机场回市区的路上,他一直琢磨该找个什么理由糊弄过去。

司机不敢质疑,只是在心里犯嘀咕,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您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没有,你跟他们说一声吧。”裴昭南想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就说我明儿个回去给他们拜年。”

司机跟了裴家多年,必然是人精。他猜出其中有几分蹊跷,也不接裴昭南的招,而是说:“我会如实转达。如果您父母问起来,还请您替我说两句好话,就说我准时来接机了。”

“……行。”

撂了电话,一抬眼。

江斯月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没事儿,我明天回去也一样。倒是你……”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转移话题,“这个点儿了,为什么还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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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修文至今写得最艰难的一章,改了无数遍。希望后面不会有更困难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