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一丞在宿舍楼下等了足足一晚上。
一月初, 数九寒天,北风呼啸。他从上海来,穿得单薄, 手脚冻得像冰砖。
这段时间,他寝食难安、茶饭不思。
江斯月斩断一切联系方式。不光陌生号码打不进去,连他借用别人手机发给她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如此大的危机。
如果两人不能和好, 下个月就要过年了, 双方父母肯定会得知此事。到时候, 他真没法交代了。
思忖再三,他在考试周之前翘了课, 从上海赶到北京,希望能把她哄好。
他有江斯月的课表,故而掐准时间,捧着一束玫瑰花,来宿舍楼下等人。
晚间九点, 宿舍楼下来来往往的女生很多。他的视线随着每一个人进出, 生怕看错看漏。
有两三个女生好奇地打量着他,窃窃私语地经过。
不一会儿,宿管阿姨过来,问小伙子在等谁。他实话实说:“等女朋友,她跟我吵架了。”
“哟……”宿管阿姨露出同情的眼神,“你给她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大冷天的, 你怎么也不多穿点儿?就这么在外头冻着。”
魏一丞默然。
他不好意思说,女朋友把他拉黑了。他压根联系不上她。
快到十一点,宿舍即将宵禁,江斯月还没有回来。
兴许是他的诚心打动了阿姨, 阿姨主动询问他女朋友的宿舍号和姓名。
他感激涕零,连忙报了过去:“607寝室,江斯月。”
阿姨上楼去了。
魏一丞焦急地等待着。终于盼到阿姨回来,却被告知:“小伙子,你回去吧。”
他纳闷,江斯月到底在不在寝室?
再问阿姨,阿姨却守口如瓶,还让他别在楼下站着,要等去院子里等。
魏一丞不知道,刚刚阿姨到607寝室,问:“江斯月是谁啊?有个小伙子在楼下等她好久了。”
程迦一猜便知是魏一丞。她告诉阿姨:“江斯月不在。阿姨,他俩已经分手了。您别好心办了坏事。让他回去吧,别来骚扰前女友了。”
阿姨懂了。
这是对前女友死缠烂打的狗皮膏药啊。
阿姨自然不会再向他透露任何信息。
指不定就是他在楼底下拦人,搞得人家小姑娘这么晚都不敢回寝室。
……
魏一丞只得来到院子里。
他这人吹不得冷风,一吹就感冒。每年冬天,江斯月会给他买姜茶和感冒灵。女孩子心细,一降温,她就提醒他添衣。
今夜,寒风刺骨。
他知道自己会感冒,但他不能走,他要等她。
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快凌晨。
除了寥寥几人路过,只开来一辆宝蓝色的玛莎拉蒂,停在墙角。
哎,如果江斯月能从车里出来就好了,他多么渴望能再见她一面。
他突然摇了摇头,笑自己太傻。
发什么梦呢?怎么可能?
奇怪的是,没有人从车里下来,车也没有开走。
停车之后总该有人下车吧?难不成要在车里待上一夜?
那辆车隐隐约约地摇晃,幅度小到难以被察觉。
魏一丞本不会留意这些小事。奈何盼月心切,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惹得他浮想联翩。
他以为自己被冻出幻觉,眯了眯眼睛。
不是幻觉,是真的。投射到墙壁上的车影也在震动……
好吧,是他想多了。
他撇开视线,为刚才的荒唐想法感到羞愧。
他怎么能幻想江斯月从那辆车里出来呢?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院子里格外亮耳。
驾驶座里出来一个男生,个头挺拔,可惜人品堪忧,大半夜的在外胡来。
那人注意到第三人的存在,眼神隔空扫过来。
魏一丞捧着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仿佛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却不恼火,嘴角反倒勾起一丝冷嘲,像是在示威:“想看吗?要不要给你安排特等席?”
魏一丞:“……”
真是奇奇怪怪的挑衅,他对别人的隐私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那男生来到后车门,开门,上车,关门。
全程没再给他眼色。
魏一丞被冷风吹得头疼脑热。再吹下去,恐怕会被吹成面瘫。
他实在受不了了,决定先行离开,明天再来。他不信等不到江斯月。
至于手里这捧玫瑰……他塞进了垃圾桶。
送不出去的花,不要也罢。
大不了明天再买。
只有最纯洁、最新鲜的玫瑰花,才配得上他心目中的她。
///
终于等到魏一丞离开,江斯月松了一口气。
她对身后的人说:“你出来,我要走了。”
裴昭南却拿起纯净水的瓶子,送到她的唇边:“再喝一口?”
她不想接受他猫哭耗子的善意,奈何这一晚上消耗不小,她的身体流失了太多水分。
汗水,泪水,以及……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裤子上,水渍深深浅浅地晕开。
她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
待她喝完,裴昭南取来纸巾,轻轻擦拭她的脸颊、眼角、嘴唇。
月亮染上靡丽的色泽,淡极生艳。
她不说话,任由他献殷勤。
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话题,一个不愿面对,一个害怕拒绝。
不如沉默,维持现状。
裴昭南这会儿倒是温柔。
他小心翼翼地出来,怕弄碎了月亮。
江斯月穿上外套,打开后车门。一脚跨下去,另一只脚也顺利落地。
她告诉裴昭南:“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这话掷地有声。
可惜,她不敢直面他。
他的身上,满是她坠落的痕迹。
第一次是氛围刚好,情之所至。
再一次却是清醒着屈从于本能。
进入贤者时间,江斯月回归理智,得出一个结论——她不能再和裴昭南保持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
直到江斯月离开,裴昭南这才降下车窗。
活了二十年,他从未有如此挫败之感,不禁烦闷。
他的喜欢在她的眼里一文不值。
一身傲骨被打得稀碎。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怎么可能?
他还想要她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
江斯月走进宿舍楼,主动登记晚归信息。
宿管阿姨“哟”了一声,“你是江斯月?”
“阿姨,您认识我?”
“刚刚有个男孩儿在楼下等你,我已经让他回去了。”
一听就知道是魏一丞。
江斯月跟阿姨道了谢。
回到寝室,室友已经入睡。
时间太晚,她不能去公共浴室洗澡,只好接一盆温水,去盥洗室擦拭身体,火辣辣的感觉还残留着。
窗户漆黑一片,映出她的身影。发丝散乱,红唇艳艳,比平日里多了一丝风情。
她凑近玻璃去整理头发,却瞥见楼下的车缓缓驶离。
江斯月恍然回忆起她与裴昭南在夏日雨夜的初见。
祁沐瑶和他在楼下争吵,他的手机里有其他女生发来的消息。
他没有道歉,没有愧疚,更没有忏悔。分手的第二天,他就没心没肺地开车送其他女生回宿舍,还不忘索要联系方式。
自从发现魏一丞的手机里藏着秘密,她理解了祁沐瑶——哪怕她并不喜欢对方。
同为女生,这样的事情谁都无法接受。
男人喜欢新鲜感,魏一丞如是,裴昭南亦如是。
他们享受猎艳寻欢的征服欲。男人的真心,犹如镜中花、水中月,触不到也碰不得。
等新鲜感过了,所谓的“喜欢”会迅速消失殆尽。
江斯月拧干毛巾,将整盆水倒了个干净。
她再也不要用真心换眼泪。
///
翌日清晨,江斯月要去公共教学楼上口语课。
她现在很警惕,既要躲魏一丞,又要防裴昭南。她拜托洛可先行下楼,帮忙探一探路。
前些日子,洛可得知她分手,问她:“放弃十多年的感情,不可惜吗?”
“没什么可惜的,”江斯月说,“放弃这段感情的人不是我。”
洛可唏嘘一番,不知该作何回应,只能安慰道:“没事。只要你想找,大把优质男人随你挑。”
“不像我,”她叹了一口气,“男朋友已经躲了我快二十年了,至今还没出现。”
……
洛可发消息说楼下没人,江斯月这才放心出门。
她在小超市买了一个三明治加一瓶酸奶,去教室吃早餐。
一大清早,教室里人不多,墙角的暖气片上热着包子和豆浆。
江斯月戴上耳机,收听BBC的最新广播。一不留神,三明治里的乳白色沙拉酱流了出来,浓稠粘腻,滴到手上。
她用纸巾擦去,昨晚的绯色记忆却涌入脑海。思绪纷扰,尤其是想到魏一丞当时就在车外——
停下!
别再想了!
更不要想他!
她祈祷魏一丞知难而退,再也别来找她。
……
魏一丞不是不想来,是实在来不了。
昨晚他冻得感冒发烧,大半夜去药店买退烧药,回到宾馆已是凌晨两点。
吃完药,昏睡至今。
江斯月的祈祷无效。
她的上课路径全在魏一丞的掌握之中。
傍晚时分,刚从教学楼里出来,她便被堵了个正着。魏一丞拽住她的胳膊,恳求道:“我们聊一聊。”
她甩不开他。此处人多眼杂,别人不认识魏一丞,却认识她,频频有人回头观望。她拉不下脸也丢不起人。
也罢,迟早要谈。
分手不能分得糊里糊涂,要分就分得明明白白。
“我不想跟你在这儿谈。”
“行,我跟你走。”
江斯月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暮色四合,天空被涂抹成晦暝的深色,萧条的树梢染上夕阳的余晖,空气中积着寒意。
魏一丞鼻炎犯了,嗓音添了几分粗哑:“你昨晚去哪儿了?我等你等到都发烧了,脑门现在还有些烫呢。”
他牵住她的手,想把她的手往自己的脑门上贴。江斯月像是触电一般,猛地一抽搐:“别碰我。”
她又想起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聊天记录。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魏一丞只能默默跟在她身侧。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裴昭南撞见。他正准备去停车场取车。
江斯月对此毫无察觉,他却停下脚步。
看来她的老毛病又要犯了,打算对前男友心慈手软?分手只是说着玩玩吗?
万一两人复合……
裴昭南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举动。
他本不想插手她的私事。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与江斯月之间已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剪不断,理还乱。
他有必要提醒她。上了他的床,她可以仰,可以卧,可以起,可以坐……
但绝不可以仰卧起坐。
///
隆冬腊月,曲曲折折的荷塘凋败颓朽,不复夏日的蓬勃生机。
薄冰上有一支残荷,腰弓身曲头低垂。
江斯月停在荷塘畔。魏一丞主动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我不想听你道歉。”道歉不等于知道错了,更不代表任何错误都可以被原谅。
“那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跟我提分手吗?”
江斯月的心底蹿起一股无名之火。
他是不知道,还是存在侥幸心理?
“你说过,你跟她不熟。”
“我跟她真的只是同学。”
“我还没说她是谁。”
“……”
江斯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魏一丞大脑宕机。
“你要是看过聊天记录,那你应该很清楚,我从来没有向她隐瞒你的存在。”魏一丞表态,“我发誓我跟她只是聊天,没有发生任何不该发生的事。”
“不是不熟么?”江斯月反唇相讥,“你跟一个不熟的女生天天聊天?”
魏一丞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好避重就轻:“这件事我确实有错,但是你也不该趁我去洗澡擅自查我的手机。不过,我不怪你,是我主动把手机密码告诉你的,因为我无条件地信任你。”
他再度乞求原谅:“以后我再也不会跟她聊天了,你原谅我,行不行?”
江斯月心如死灰。
他现在还觉得跟其他女生聊天没什么。是啊,的确没什么。聊聊天而已,又没干什么。
可是,谁的恋爱不是从“谈”开始的呢?
她转身便走,他突然从身后抱住她:“别走,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你放手。”
“不放!”
“放手!”
“我死都不会放手!”
江斯月恼羞成怒,恨不能扇魏一丞一巴掌。
拉拉扯扯之际,身后传来一句呵斥:“放开她。”
是裴昭南的声音。
他看向魏一丞,眼神愈发冷彻。
魏一丞被裴昭南不怒自威的气势摄住,转念一想,他抱自己的女朋友有什么错?
他不仅不撒手,还抱得更紧了。
裴昭南盯着魏一丞的脸,接着,目光向下移动,落到那条死死抱着江斯月的胳膊上。
他不允许其他男人再碰江斯月,哪怕是一根头发丝。
她是他的。
江斯月见到裴昭南,惊讶得说不出话,鬼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魏一丞瞧裴昭南有几分面善,便问江斯月:“你认识他吗?”
江斯月本来处于上风,被这么一问,反而落了下风。
魏一丞要是知道她在分手当天就上了裴昭南的床,她有理也说不清了。
“我不认识她,我只知道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裴昭南说,“你是什么人?”
魏一丞大言不惭:“我是她男朋友。”
江斯月矢口否认:“不是。”
“哦……”裴昭南若有所思,“之前在小树林里欺负女生的人就是你?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魏一丞一脸迷惑,什么小树林?什么欺负女生?这人在说什么?
裴昭南不由分说地上手,扯开魏一丞的胳膊。
他比魏一丞高,肌肉力量感又足,气势上完全碾压。
魏一丞哪里肯让,这人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他只好先松开江斯月,再跟裴昭南较劲儿。
他仿佛一只柴犬,而裴昭南是一只狼狗。柴犬跳脚,汪汪汪直叫,狼狗不屑,一个狠厉的眼神就能逼退柴犬。
江斯月风中凌乱,生怕他俩为了她打起来。
她想去拉住裴昭南。可是,互不认识的情况下,她去拉他,很不合适。
于是,她只能去拉魏一丞。手还没碰到衣袖,就被裴昭南喝退:“你碰他一下试试?”
江斯月被镇得不敢动,魏一丞以为裴昭南是在向自己放狠话,便回嘴道:“我就碰!我就碰!我自己的女朋友我爱怎么碰就怎么——”
“碰”字还没说出口,一记拳头砸了过来,魏一丞瞬间眼冒金星。
他摸了一下鼻子,居然流血了!
他死死地盯住裴昭南,终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昨晚在北一楼下遇到的那个男生吗?
他正要将对方的恶行公之于众,荷塘对岸突然有一束灯光照了过来:“谁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