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没那么多时间享清福

阿茗将邬辞云的原话带给了内侍, 内侍自然知道邬辞云这是故意为之,他神情苦涩,光是想想就能猜到萧圻得知此事之后会发多大的火。

他赔笑道:“如今京中不算太平, 陛下也不好贸然出宫, 长公主玉体欠安,不如请太医院圣手过来为……”

“御医昨日就已经来看过,交代了长公主需静养。”

阿茗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反问道:“陛下纯孝, 怕是也不愿看到姑母病重, 您说是不是?”

内侍话到嘴边又被阿茗给堵了回去,他讪讪笑了笑, 意识到邬辞云这回是下定决心要给萧圻脸色看, 他只得垂头丧气离开公主府。

萧圻近来一直心神不宁, 几乎要被层出不穷的坏事逼疯,他甚至已经没空理会温竹之和宋词,反而是开始思考若是珣王真的造反, 他能有几分胜算。

从前他这位皇叔一向不理俗务,哪怕是他的外祖容家出事时他也还是那副人淡如菊的模样。

萧圻知道诸如温观玉镇国公之流的世家大臣都想要一个相对来说更好掌控的皇帝, 容檀或许曾经在他们心中并不是最合适的选择,但如今却不一定了。

在萧圻看来, 珣王甚至比邬辞云更危险一些,毕竟邬辞云最多只不过是会从他手中分权, 他手里握着邬辞云身世的把柄, 多少还算有些掣肘, 可珣王却是实打实的皇室血脉,若是他起了反心,只怕便不太好收场了。

他在御书房来回踱步, 眼见内侍是独自一人回来的,他并不意外,只是不悦道:“邬辞云还是不肯见朕?”

“是,长公主玉体欠安,说是要在府上静养……”

“又来这套,她是没完没了。”

萧圻不知道多少次听到邬辞云这种借口了,邬辞云但凡不想露面,便推说自己身体差,偏生她体弱多病的事人人皆知,就算是想挑她的错处也没办法挑。

内侍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声音微不可闻道:“长公主还说,陛下若是想见她,还请陛下亲自去一趟公主府……””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已经战战兢兢跪倒在地,生怕自己会被萧圻迁怒。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萧圻这次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一言不发撑着桌案,神色晦暗不明,久到内侍都忍不住悄悄抬眼观察。

“摆驾去公主府吧。”

萧圻神色平静,可语气里却总带着些许阴沉,他一字一顿道:“姑母身子不适,朕自然当去看望。”

内侍闻言一惊,他小心翼翼道:“可眼下外头雨势不小,陛下若是着了风寒……”

“不必,你现在就去准备。”

萧圻咬牙切齿道:“朕要好好去同姑母叙叙旧。”

内侍不敢拖延,忙不迭应了下来。

萧圻多少还顾忌着自己身为皇帝的颜面,他没有选择浩浩荡荡御驾出宫,而是微服私访低调前往公主府。

上一次他来此地时邬辞云尚且还只是大理寺卿,如今故地重游,两人之间的地位也无声无息发生了变化。

萧圻原本以为自己屈尊前来公主府求和便已经仁至义尽,可万万没想到邬辞云做的远比他想的更加过分。

明明内侍已经派人将此事提前通知了公主府,但邬辞云依旧我行我素,根本就没打算前来接驾,反而只是打发了一个下人出来。

“长公主未免太过跋扈了。”

就连内侍见状都有些看不下去,他忿忿不平道:“陛下肯亲临公主府已经算是给长公主极大的颜面,她竟还敢如此托大。”

阿茗闻言面不改色,只是温声解释道:“陛下恕罪,殿下身子欠安,太医嘱咐了不能见风。”

“不妨事,朕知姑母病重,今日特地来看望姑母,无需这些虚礼。”

萧圻神色有些冷淡,但到底不至于失态,他既然已经愿意主动低头过来见邬辞云,如今自然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打道回府。

阿茗闻言挑了挑眉,他慢悠悠在前面为萧圻带路,虽说去的地方是邬辞云的书房,可是他挑的路却是泥泞难行的小路。

内侍一人帮萧圻撑伞,另一人小心翼翼在一旁扶着萧圻,可即使已经谨慎到这种地步,萧圻身上的衣裳却还是被雨水打湿,衣摆处也溅上了泥点。

阿茗故作惶恐地解释了一通,推说府上的树前阵子被雷劈倒,正好挡住了路,所以只能绕道而行。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听出他这一番解释明显就是敷衍的谎话,若是放在从前,萧圻必然怒不可遏,可如今他有求于人,却也不得不一忍再忍。

邬明珠和邬良玉被邬辞云问过了功课,两人刚刚走出书房就瞧见了萧圻一行人的身影,因为上回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他们对萧圻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好了,小心淋了雨,快些回去吧。”

容檀见两人一直探头往外看,身上都被落雨打湿,他连忙将两人扯了回来,仔细用帕子帮他们擦干身上的雨珠。

邬明珠轻轻拽了一下容檀的衣角,小声问道:“他是姐姐和容管家的侄子吗?”

“嗯。”

“……他好讨厌。”

邬明珠轻哼了一声,明显对萧圻很是厌恶。

容檀并未去追问邬明珠为什么,他似笑非笑站在廊下望着匆匆赶来的萧圻,悠悠道:“陛下怎的突然移动大驾过来了。”

“……这么巧,皇叔也在。”

萧圻看见站在廊下的容檀,他的心更是凉了半截,尤其是在瞥到躲在容檀身后的邬明珠和邬良玉,他脸色更是前所未有的僵硬。

他仔仔细细打量着邬明珠和邬良玉的脸,试图在他们的脸上找到和容檀或是邬辞云的相似之处,心中的疑窦更是宛若藤蔓一般蔓延开来。

打从之前他就觉得不对劲,这两人说是邬辞云的义弟义妹,可是珣王却一天到晚当宝贝似的宠着。

这该不会就是邬辞云和珣王私底下偷偷生的孩子吧?!

萧圻脸色变了又变,他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和善,柔声道:“上回过来的时候太过匆忙,倒是还没和你们说过几句话,你们如今几岁了?”

“要你管。”

邬明珠朝萧圻做了个鬼脸,而后又迅速躲回了容檀的身后。

萧圻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可容檀却只是笑了笑,无奈道:“童言无忌,还望陛下莫要怪罪。”

“不打紧。”

萧圻扯了扯嘴角,冷淡道:“朕还要去看望姑母,便不与皇叔在此叙旧了。”

邬辞云在书房听见了几人的争执,不过她也懒得去管,反倒是在她身边磨墨楚知临有些犹豫,低声问道:“不如我还是先回避吧……”

“没关系,没什么你不能听的。”

邬辞云慢条斯理写好了奏章,在她搁笔之时,萧圻也正好推门而入。

书房里的一道金丝屏风将两人隔开,邬辞云完全没有露面给萧圻行礼的意思,而萧圻也只能隔着屏风隐约看到邬辞云的身影。

“听闻姑母身子不适,朕特地前来探望。”

萧圻咬牙切齿道:“不过见如今姑母还能待在书房,想来姑母并无大碍,朕心甚安。”

邬辞云闻言轻笑了一声,她悠悠道:“陛下,你我二人何必说这些客套之言,有什么话,陛下不妨直说。”

“天狗食日,并州石碑,以及李昀之死,这些事是否都是你所为。”

“陛下说笑了,我不过一介凡人,何来撼动天地之力。”

邬辞云意有所指道:“陛下与其怀疑是否是我在暗中做手脚,为何不想想是不是自己行事偏颇,这才致使天生异象。”

“我到底有没有触犯天罚你自己心里清楚!”

萧圻从前也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如果放在他遇见宋词之前,他也可以坦然说天狗食日或是石碑破碎都只是天地原因。

可如今就有个实打实的精怪摆在他眼前,宋词虽然咬死不肯承认自己是什么厉鬼邪灵,但在日复一日的拷打之下也说出了不少隐情。

邬辞云见萧圻死活不相信,她也懒得解释,直接将写好的奏章交给楚知临,让他出去转角给萧圻。

萧圻看到楚知临明显一怔,如今楚知临还是顶着荀覃的脸,萧圻半晌才将这张脸和自己见过的画像对上号。

“草民见过陛下。”

楚知临不卑不亢给萧圻行了个礼,而后才将手中的奏章递了过去。

萧圻上下打量了楚知临一眼,一时间神色倒是有些迟疑。

他这阵子实在是被各种事闹得心力交瘁,如今看什么都草木皆兵。

荀覃上回确实是将容家的账本偷了出来,可萧圻却又怀疑他其实是早就和邬辞云商量好,所以故意为之。

他满腹疑惑地打开了邬辞云写的奏章,上面写的是请封之事,以天子近来身体抱恙为由,要求请封长公主为辅国长公主垂帘听政,与朝臣共商国事。

翻来覆去,事情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邬辞云把自己困在府中这么久,可野心却始终未不减分毫。

萧圻深吸了一口气,在他来公主府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第一回 是日食,第二回是石碑,第三回又是安平侯,邬辞云做的事件件都在往他的肉上割,下一回指不定便是谋逆造反。

“朕允了。”

萧圻痛快无比地答应了下来,反倒是让一旁的楚知临都有些惊讶。

“朕今日回去便下旨册封,也允你入朝议事,只是那些世家朝臣怎么想的,朕也不好干涉。”

“这便不劳陛下费心了。”

邬辞云示意下人将屏风撤走,她坐在太师椅上笑盈盈望着萧圻,慢条斯理道:“我自己的事情,我自会去解决。”

萧圻望着邬辞云的面容,总觉得这场景格外熟悉,不由得怔在了原地。

当初邬辞云刚刚来到盛朝,在她还只是“邬辞云”的时候,他高傲坐在龙椅之上,而邬辞云低眉顺目站在下首,言行之中没有一丝违逆。

萧圻便是被她这幅顺从的姿态所迷惑,以为这是可以被自己控制的猛虎,却万万没想到这其实是一条毒蛇。

当初她能反咬自己昔日的主子瑞王,自然也能反咬他一口,顺势而为不断往上爬。

如今时移世易,邬辞云优哉游哉地坐在上首,而他却狼狈至极地站在下首。

萧圻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他垂眸隐去了自己眼底的怨毒,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皇帝当成这样也算是够可怜的。】

系统望着萧圻略带萧索的身影,它随口道:【其实他根本也不适合做皇帝吧。】

邬辞云对此不置可否。

萧圻足够狠心,他的软肋其实很少,毕竟他除了皇位之外什么都可以抛弃。

但他实在不够聪明,温观玉当初只想要一个可供自己掌控的皇帝,根本就没有用心教导过他。

【他确实不太适合。】

邬辞云慢吞吞道:【所以才需要退位让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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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圻既然答应了邬辞云,一时半会儿他也没有反悔的想法。

他让人拟了旨意,当天便晓谕群臣。

皇帝尚在壮年,便突然要立姑母为辅国长公主,甚至还允许对方干涉朝政,这实在有些太过惊世骇俗,当日便有亲信进宫求见,想请萧圻收回旨意。

“陛下,长公主一介女流,如何能担此大任。”

前来向萧圻进谏的大臣之首正是荀覃的父亲礼部尚书荀大人,他列举了不少往日的规矩,试图劝说萧圻改变主意。

萧圻自然不能说自己是被邬辞云逼到避无可避只得选择让步,他沉声道:“开国皇帝与温皇后曾经共掌朝政,宣帝晚年病重,太子在外征战,庆顺长公主代为监国处理政事,包括先帝年幼登基,太后也曾垂帘听政三年之久。”

“长公主曾经也入朝为官,对于朝政之事极为熟稔,自是担得起这份责任。”

“这……”

荀大人一时语塞,他只得道:“可长公主到底在盛朝待了二十余载,陛下,恕臣说一句大不敬的话,长公主与您的情分只怕并没有那般深厚……”

共掌朝政的温皇后是开国皇帝的发妻,代为监国的庆顺长公主是太子的胞妹,包括垂帘听政的先太后也是先帝的亲生母亲。

可邬辞云和萧圻这对半路出家的姑侄又算什么,如何能与这些人相提并论。

萧圻何尝不知道这是养虎为患,别说是情分了,他如今和邬辞云已经是不死不休,但凡现在有机会能处死邬辞云,他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朕意已决,多说无益。”

萧圻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淡声道:“你们都退下吧。”

荀大人和身边几位同僚对视了一眼,最终无奈低下了头,默默行礼离开。

其实除了他们之外,朝中不少大臣也在观望,可即使他们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第二日在朝堂之上见到坐在珠帘之后的邬辞云还是未免心惊。

这种时候,贸然站出来无疑便是活靶子。

他们在等着官位最高的人先发声,可珣王不吭声,太傅不吭声,镇国公也不吭声,那些动不动就在朝堂争论不休的世家朝臣也不吭声。

一时间整个大殿都前所未有的寂静。

“陛下,臣有本奏。”

吏部侍郎闻咏是寒门出身,一向直言不讳,是先帝一手提拔上来的,他率先开口道:“牝鸡司晨,乃是祸国之象,长公主一介女流,怕是没资格坐在那个位置。”

萧圻闻言没说话,他轻飘飘瞥了一眼邬辞云,看起来并没有打算帮她说话的意思。

邬辞云对此倒也不生气,她反问道:“闻大人,你今年贵庚,是何年中的进士?”

闻咏对此颇为自傲,他扬声回答道:“回殿下的话,臣今年三十有五,是景武二十三年的探花。”

邬辞云轻笑了一声,淡声道:“本宫十七岁连中三元,二十三岁位列公侯,你尚且有资格站在这里谈论国事,本宫又怎会没资格。”

闻咏听到这话一时被噎住,他只得改口道:“陛下年富力强,长公主却垂帘听政,怕是有僭越之嫌。”

“近来天生异象,朝纲不稳,陛下心力交瘁旧疾复发,故而许本宫一起议政,闻大人莫非是一定要等到陛下累病才算合适吗?”

“陛下若是疲累自有朝中替陛下分忧,何须长公主越俎代庖。”

“若是有忠臣贤士能替陛下分忧,那自然是好,只是可惜了,贪赃枉法之流太多,反倒是惹陛下烦心。”

邬辞云抬了抬手,身边的内侍连忙从桌上厚厚的一沓文书里找到了写着闻咏名字的那本,他高声道:“闻咏之子闻定方于前年三月酒后与清水县主簿周耀发生冲突,命下人夜里将其围殴,致使周耀惨死街头,此案后经大理寺,闻咏私下贿赂前任大理寺卿唐以谦三千两,换得闻定方无罪释放。”

闻咏早在内侍说出自己儿子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冒起了冷汗,他连忙跪倒在地,一时间竟说不出辩解之语,只能颤声道:“陛下,臣冤枉……”

“如今人证物证皆在,纵使唐以谦已死,但你曾经自银号取出的银票却还在他的京郊私库,你谈何冤枉。”

“教子不善,是为一错,贿赂同僚,乃是二错,欺君罔上,则为三错。”

邬辞云声音平井无波,她把话头重新又抛回给了萧圻。

“陛下觉得该如何处置?”

萧圻也未曾想到邬辞云上来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下马威,他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反问道:“当初唐以谦家中财物尽数被抄,怎的还有京郊的私库。”

“唐以谦曾在南山寺中以为母祈福之名请求住持为他留一间厢房,单独在此拜祭,这几日京中阴雨不断,南山寺住持发现后院土块松动,里面便是唐以谦留存下来的银票和文书。”

邬辞云面不改色道:“因事从权宜,再加之陛下龙体欠安,本宫不忍让陛下心烦,便打算先行调查一番,待到真相大白再禀报陛下。”

“闻大人三十有五,是景武二十三年的探花,如今已为吏部侍郎,莫非还不通我梁朝律法吗?”

容檀特地把刚才闻咏说的那几句话重复了一遍,摆明了就是在阴阳怪气,闻咏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如纸。

当初唐以谦下狱之时,他确实紧张了数日,日夜担心当初的事情败露,自己会被连累。

可后来唐以谦被处死,很多不明不白的事情也都被搁置了下来,闻咏也觉得死无对证,这才一时松懈。

若是他知道邬辞云手里还握着自己的把柄,便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挑衅邬辞云。

莫说是邬辞云要垂帘听政,她就是要坐龙椅,他都不会多说半个不字。

可现在什么都已经晚了。

萧圻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闻咏,对方还在哆哆嗦嗦辩驳,说自己家中幼子是无心之失,当初贿赂唐以谦也是被逼无奈。

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白白做了邬辞云的磨刀石。

萧圻摆了摆手,侍卫立马上前将闻咏拖了下去。

朝堂之上又恢复了诡异的寂静。

虽然隔着珠帘,但是他们还是能够看到邬辞云桌案上厚厚的一沓文书,谁也不敢确定里面到底有没有自己,更不敢贸然再站出来,生怕自己步了闻咏的后尘。

温观玉对此倒是淡定异常,他再度提起了并州治水之事,既是默认了邬辞云垂帘听政的做法,也是有意将话题揭了过去。

萧圻对此倒是想要插嘴,可是邬辞云却没给他机会。

她干脆利落分析利弊,直接选定了前往并州的人选,最后才象征性地问了萧圻一句。

萧圻倒是想否认,可是不少眼睛在下面盯着他,他若是否了邬辞云的话,这些人便又要和他叫板。

他实在是懒得在此事上继续争论,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邬辞云的决策。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只以为那些世家是看在温观玉和珣王的面子上才不愿意发难,可久而久之,他也渐渐品出了些许不对劲。

个别朝臣明显便是在与邬辞云同流合污,邬辞云说一句他们便附和一句。

萧圻心里一直憋着怒气,好不容易等到散朝,他对邬辞云皮笑肉不笑道:“姑母当真是好心思,在府上病了这么多时日,竟还有这番心思。”

邬辞云挑了挑眉,淡淡道:“正所谓能者多劳,本宫与陛下不同,没那么多时间享清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