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孽

神枪会的总坛在千佛崖,青龙山上的龙虎塔是一贯堂的地界,也是离他们最近的地方。

按照苏梦枕的说法,整个孙家武力最强的就是一言堂和拿威堂,而秘密研究武功的地方肯定难找,不如一言堂对外公开,不妨先瞧瞧孙家高手的水平,也能窥见枪法的高下。

遂趁夜色偷偷摸上了青龙山。

一座芳菲的庭院,立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花草繁茂,各色花卉竞相绽放,在春日里姹紫嫣红,还有兔子、小猫小狗、蜥蜴穿山甲,不同的笼子里关着各色的小动物,都被照顾得很好。

这个地方叫做绯红轩。

钟灵秀乍一见美丽的院子,就知道这里必定住着一个绝色美人,且是一个爱心与才华并存的女子。按照套路,她多半有个心上人,且未必能够在一起,一段肝肠寸断的故事。

但即便有所猜测,真正看到守在院外的怪物时,她还是有点绷不住。

这、这、这,美女与野兽是不是太过分了?

守在绯红轩外的怪物,半人半兽,奇形怪状,散发着可怖的恶臭。

和那天追杀公孙秀的相似,然则并非同一个,这只怪兽的眼中,偶尔会闪过一抹人类的哀伤。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第一时间就想到《美女与野兽》,实在太像了。

她生出好奇心,武功秘籍常见,生化怪物不常有。

钟灵秀正欲一探究竟,忽然发现有人来了,他一来,怪物就发出呜咽的声音,畏缩地退到深处,不敢露面。

巡逻的护卫叫他“山君”“堂主”,他是一言堂的总堂主,山君孙疆。

他走进绯红轩,扯过寝卧中无力娇弱的女子,粗暴地占有了她。

钟灵秀摸过腰畔的刀,沉吟片刻,没有贸然下手:谁知道他俩是什么关系,什么恩怨。

她潜心听他们说话。

孙疆质问女人,她到底施展了什么手段,让蔡京的儿子迟迟不肯改口,想要尽快娶她。

“你和你娘一样下贱!”他怒骂。

女人虚弱地说:“我不想嫁给他,爹,我哪里都不去。”

生平第一次,钟灵秀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她自瓦片的缝隙间往下窥视,只看见一坨烂肉在蛄蛹,口中说着羞辱的话,还反复提起:“之前送到童贯手下的‘人形荡克’坠崖死了,蔡京逼我再拿出一个更好的,都是你、都是你,不知廉耻的贱人。”

那个怪物叫人形荡克?

女人哀求示弱:“爹我不知道,我不嫁给他,我就留在家里。”她这么说的时候,眼睛死死盯住房顶,像是要把屋顶烧穿一个洞。

钟灵秀眯起眼睛。

孙疆发泄一通,这才提起裤子走人。

丫鬟瑟瑟发抖地进来,为她清理身体,抱着她哭。

“不要哭。”女人虚弱地说,“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丫鬟抬起头,忽然身形一软倒了下去。

钟灵秀退窗而入,问她:“要走吗?”

女人眼中迸发出不可思议的神采,她没有问你是谁,也不多说废话,立刻道:“现在,他刚来过,是看守最放松的时候,我假扮成小红去提水,就能离开、离开这里!”

“不用这么麻烦。”钟灵秀道,“穿好衣服,带好钱,我带你走。”

“多谢女侠。”她说,“我叫孙摇红。”

钟灵秀问:“孙疆是你什么人?”

“本来是我爹。”孙摇红飞快脱掉身上的衣服,取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丫鬟衣衫,“后来他杀了我娘,又奸污了我,还想杀我,他就是一个畜生。”

她咬牙切齿,“我要报仇。”

“人形荡克是什么东西?”钟灵秀争分夺秒,帮她把脱下来的衣服裹在枕头上,伪装成熟睡的样子。

“是我爹研究的东西。”孙摇红换好衣裳,又请求她,“能不能叫醒小红,不然他发现我跑了,小红一定会被他杀死。”

“可以。”钟灵秀解开小红的穴道,发现这个丫鬟脸色一白,却没有尖叫多说,默默给摇红系好衣带。

孙摇红递给她一本册子和若干金银首饰:“我跑了,爹不会放过你,你先找地方躲起来,等他们派出人马搜寻我的下落,你再悄悄离开,想办法把这本册子交给铁手。”

她握住丫鬟的手,“然后就不要回来了。”

小红点点头,擦去眼眶的泪水。

“你先走。”

小红藏好册子,端起水盆,顺畅地离开了绯红轩。

片刻后,钟灵秀才问:“准备好了吗?”

孙摇红点头。

钟灵秀背起她,纵身掠出窗扉,悄无声息地跳上屋檐,掠向茫茫夜色。

“往左,那边是一言堂,能看见每个地方。”孙摇红低声指路,只觉伏在一朵云上,身体轻飘飘的荡过,守卫竟无一察觉,只有角落里的人形荡克山枭“铁锈”似觉异常,发出呜咽的声音,朝着她们的方向追了过来。

他的异常立即引起守卫的注意,有人闯进绯红轩,一把掀开被子,继而大惊:“小姐不见了!”

孙摇红手臂一紧:“快跑。”她急促道,“小心袭邪,他武功很高,或许比我爹还高。”

“知道了。”钟灵秀没有拔刀,瞬息千里作为江湖上顶尖的轻功,一旦全力施展,连温柔都能全身而退。

孙摇红只听得耳畔呼呼作响,建筑迅速消失不见,两人已没入密林,尖利的树枝刮得她皮肤生痛,很快散发出淡淡的血气。

山枭在后面狂啸,横冲直撞地扑入林子。

“别追过来。”孙摇红忍不住回头,撕心裂肺地说,“放我走!”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放我走!放我走!”

山枭还是紧追不舍,就好像从前的每一次,她运起轻功想要逃跑,都会被他追上来,这一次,难道也不例外吗?

她崩溃地抓住头发,塞进嘴里咀嚼,自从遇见这样的事,她就染上了吃花的毛病,一朵朵塞进嘴里吃掉,可现在没有花,她就吃头发,头发堵住喉咙,她拼命咽下去。

“这个怪物有什么弱点吗?”钟灵秀停下脚步,立在树梢,回望山林。

怪物发狂嚎叫,不知道在说什么,听不懂。

“他、他喜欢听我吹笙。”孙摇红摸向怀中,却没有拿走自己的笙,“也喜欢花。”

“……”真的一股美女与野兽的味儿。

□□又人兽,造孽啊。

钟灵秀拿出笛子,清脆地吐出一个音节,幽凉如梦的《思芳歌》束成音线,飘到他耳中。

山枭愣住,迷惘地仰头,看向天空孤悬的明月。

他哭了。

“也许,他本来是个人……”孙摇红喃喃说着,马上恢复清醒,“快走。”

钟灵秀不作声,瞟过哭泣的怪物,头皮微微发麻。

众所周知,半人半兽的怪物,必然曾经是个人。

造孽啊。

足尖在树杈梢头轻点,如同蜻蜓,鬼魅般穿过山林的缝隙,一言堂的火光在山头亮起,喧嚣却越来越远。

等孙摇红回过神,她已经在山脚下,阴影处,有人坐在车辕上等着他们。

苏梦枕扫过蒙面的小灵,再看向寂寞如红花的美人,微蹙眉头:“不是去偷武功,怎么偷个人回来?”

钟灵秀放她下来,纳闷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去偷武功?我说漏嘴了?”

苏梦枕懒得回答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单刀直入:“这是谁?我看到山上有火光,在搜她?”

“孙疆的女儿。”她示意孙摇红上车,“孙家有两个高手,还有一堆怪物,鼻子和狗似的很灵,得快点儿跑。”

苏梦枕平静地问:“跑去哪儿?”

钟灵秀耸耸肩:“不知道。”

“往南走。”他拢住斗篷,“驾车。”

钟灵秀扬起马鞭,驱马沿着山道一路狂奔。

“孙家在山东一手遮天。”苏梦枕沉吟,“等孙疆调来神枪会的高手,恐怕这一路都不太平了。”

“哎呀,我闯祸了。”她毫无悔过之心,但假装忏悔,“对不起啊大哥。”

苏梦枕冷笑:“装得不像,重来。”

“去你的。”她挥过马鞭,让马车跑得更快些,“我们到镇子上换马?”

摇红缩在车厢角落,谨慎地听他们说话,此时才插口道:“姑娘,你能带我离开,摇红感激不尽,把我放在镇子上就好,我回安乐堂去寻外公。”

“安乐堂在东北。”苏梦枕问,“你为什么要离——”

话没问完,就挨她一手肘,无奈改口,“孙疆会派多少人追你?”

摇红一字一顿道:“倾尽所有,不止一言堂,还有拿威堂甚至正法堂,他们非杀我不可。”

“因为孙家在研制秘密武器,我猜是把人和兽糅合在一起,培育出不人不鬼的怪物,力大无穷,刀枪不入什么的。”孙家的阴谋诡计,在故事里不值一提,但搁在现实,她还是有点想吐,“反人类。”

苏梦枕拧眉。

他的确隐约听说过,孙家似乎在研制秘密武器,想要力压关东另外两家,称霸中原武林。

“你掌握这样的秘密,回安乐堂倒是明智,孙家内部的事,自然内里解决为好。”他淡淡道,“但仅凭这一点,孙疆没有理由要杀你。”

“他杀了我娘。”摇红咬牙切齿道,“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以苏梦枕的深沉,听见这两句话也皱起眉,半晌方道:“无情办过类似的案子。”

“对,我要去找四大名捕。”摇红恍惚了一瞬,“他和我提过铁手,我、我要去寻铁手,让他帮忙找到他。”

钟灵秀想想,苏梦枕的计划不容出错,谨慎起见,还是把摇红交给可靠之人,等解决完白愁飞再管她:“我们在镇上分开,我送她去神侯府。”

苏梦枕断然拒绝:“不成,你不能离开我身边。”

“我小心行事。”她商量,“保证不露马脚。”

苏梦枕决定的事,从来不会轻易更改。他稍加思索:“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的计划能不受干扰,孙姑娘也能安全到京城,就看她肯不肯冒一点风险。”

星光照亮幽暗的小径,摇红看着他,又看向钟灵秀,不多犹豫:“好,我愿意。”

她补充,“我不是信你,我是信这位姑娘,她什么都没问就肯带我走,我相信她。”

“你信我,就可以信他。”钟灵秀笑了,“他信誉比我好。”

苏梦枕看她一眼。

“所以,是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