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八音盒

“还真是。”听到这声提醒, 晋王一下子想起了什么,说道:“说起来,三弟对黄女官可没少提携, 这初入朝堂就官居五品, 不知羡煞多少人。”

他说着, 视线上下打量座位上的黄芪, 似真似假的说道:“就冲着这份知遇之恩, 黄女官献上的寿礼怎么也得比去年的“十八学士”更稀奇吧?”

这话不是强人所难吗?去年那株“十八学士”,至今除了黄芪再没有一个人能培育的出来, 说是稀世珍奇都不为过,如今让她再拿出来一件更好的,岂是说的这么简单。

偏偏, 晋王先发制人,用知遇之恩将黄芪高高架了起来, 若是这个时候再说什么不行的话, 无异于落了秦王的面子。

明珠郡主目含担忧的看了一眼黄芪,以眼神询问要不要帮忙,“我的马车上还有一匣子西洋宝石,要不借你先用用?”

黄芪拍拍她的手背,眨了眨眼睛道:“不用, 我早准备好了, 一会儿你瞧着吧。”

说罢,起身走到主桌旁边, 先给秦王行礼,然后对着魏王和晋王笑道:“两位王爷如此高抬小臣,真是愧不敢当。”

“你可不要妄自菲薄,黄女官的奇思妙想可是闻名朝野的。你给三弟准备了什么贺礼, 快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魏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威压。

黄芪最近没少直面秦王的冷脸,已经习惯了这种高位者的气场,因此面对他的逼视,没有丝毫动容。只静静等着秦王发话。

秦王视线扫过席间诸人,最后落在黄芪的身上,笑了笑,说道:“既然大哥这么心急,黄芪,那就将你的贺礼呈上来吧。”

“遵命。”黄芪福了福身,对着高升点点头。

高升收到信号,立即唱念道:“造钟处黄郎中奉上八音盒一只。”

随着他的声音落地,宋来亲手奉上一个正方形的锦盒,请秦王亲自打开。

秦王挑眉看了黄芪一眼,随意的掀开了盖子,只见里面是一只圆形的紫檀木盒子,上面精雕着各种花鸟虫鱼图案。

是个……木盒子?

秦王眼里的疑惑一闪而逝,旁边的魏王和晋王伸头过来瞅了一眼,也感觉莫名其妙。

晋王最沉不住气,还不等秦王说话,就语带失望的对黄芪问道:“这是什么东西?黄女官不会就送老三一只木盒子吧?”

紫檀木虽然也价值不菲,但身为皇子,他们什么好木头没有见过,区区一只紫檀木做的盒子,实在太寻常了。

黄芪没有回答他,而是对秦王说道:“请王爷将盒子打开,便知其中奥妙了。”

魏王和晋王听着不由面面相觑。秦王则一副挠有兴致的模样,依言打开了檀木盒子。

怎料,就在盒盖被打开的刹那,一阵轻灵、悠扬的乐声从里面流淌出来。但凡闻听此曲之人,只觉心神一荡,那旋律既有百花初绽的蓬勃生机,又带着冬雪消融的清澈凉意。

这是?

魏王和晋王陡然变了神色,惊疑不定的盯着秦王手中的木盒子。秦王则眼含惊喜的望向黄芪:“这是什么?”

黄芪扫了一眼周围,见席间诸人都被自己的寿礼震慑住了,心里顿时一阵满意。于是,面带微笑的介绍道:“这叫八音盒,只要打开它的开关,就能够自动演奏精妙的乐曲。”

“八音盒?”秦王咀嚼着这个名字,面上露出欣赏之色,“本王记得《周礼。春宫》上记载:先秦时期,人们根据制作乐器的材质,将乐器分为八大类,合称“八音”,分别为金、石、土、革、丝、木、齙、竹。”

“王爷所言不错,臣正是由此“八音”而生出的灵感,设计出这个乐匣为王爷贺寿,伏愿您身比松筠,常沐九霄甘露;福同云绮,永葆八极春风。”

当黄芪清脆的嗓音传遍宴席的每一个角落,伴着空灵的乐曲声,格外触动人的心灵。

秦王眼底情绪激荡翻涌,声线低沉道:“你这份寿礼,本王很喜欢。”

一曲终了,众人这才回了神。此时,他们望向黄芪的目光已然变了,比之刚才更多了几分钦佩和郑重。

魏王和晋王望着秦王,嫉妒的眼珠子都红了。老三这小子怎么就这么幸运,能碰上黄芪这么一个怪才。黄芪这送的哪是寿礼啊,分明是一座金山。

这个八音盒,要是所料不错,最后定会成为如西洋钟表一般,让权贵人家争相追捧的奇珍物件。

想想西洋钟表的热卖程度,这个八音盒也绝不会比它逊色多少。老三这得挣多少银子啊!

而这些,不止秦王和魏王瞧的清楚,其他人也都看的明白。若说之前造钟还可能是意外,可这才过了多久,黄芪又做出来个八音盒,这充分说明她在匠作一道上潜力无限,是个天生的匠才。

他们这些人,若能和她沾上关系,发财升官岂不是易如反掌。

就在众人看向她的眼神变得一片火热时,黄芪却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已经回去自己的座位上了。

明珠郡主坐在她旁边,目光上下移动着打量,好似突然不认识了一般。

“怎么了?你这是什么眼神啊?”黄芪莫名其妙的问道。

“啧啧,我知道你有才,但却不知道你这么有才。会自动播放乐曲的乐匣,说是神仙手段也不为过啊,让你这么轻易就做出来了。”明珠郡主感叹道。

“哪有这么夸张。”黄芪不禁失笑,“八音盒的原理呢,与钟表有相似之处,都采用的是发条动力,说白了就是个小机械,没你想的那么夸张。”

明珠郡主对匠作事是一窍不同,不过她从黄芪的解释中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八音盒与钟表一样,也能批量生产?”

“可以。总体来说,它比钟表的打造过程还要更简单一些。”

明主郡主顿时眼前一亮,急切的抓住黄芪的手臂说道:“招贤令的事你抓紧办,日后咱们造钟处除了造钟,还要造八音盒,这可都是大买卖啊。”

黄芪的心思和她是一样的。她送秦王八音盒,可不是为了让他私藏,而是为了功绩。

今日之后,八音盒必将掀起一阵新的时尚风潮。京中权贵遍布,这些人为了得到它,必定会不惜血本。

到时候银子定会如流水似的涌向造钟处。虽然进不了她的口袋,但她却能凭此升官啊!

献礼环节之后,正式开席。宾客们吃菜喝酒好不热闹,不少自觉有些资历的人,都提着杯子去主桌向秦王敬酒。

黄芪自知酒量不好,这种场合一向只喝茶不碰酒。然而,一边的明珠郡主却有些看不下去,“你现在行走官场,跟人打交道的地方多着呢,还能真滴酒不沾啊?”

“我是技术工,凭本事说话,酒场上这些对我用处不大。”黄芪理直气壮的说道。

“什么技术工,既然进了官场就要遵守官场上的规则。”明珠郡主有些无语,提点的说道:“别人你可以不管,秦王兄可是你的靠山,今儿这个日子你不过去敬杯酒说的过去吗?”

事实上,黄芪自然懂规矩,但主动面对秦王,她实在有心无力啊。想想心里藏着的那个隐秘,万一喝醉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以秦王那个小心眼的脾气,她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就在她打算装傻充愣的糊弄过去时,魏春林端着杯子过来,喊她:“黄女官,我们一起去给王爷敬杯酒吧。”

“我……”黄芪面露为难,一时拒绝也不是,答应也不是。

明珠郡主看得一阵闹心。平日挺精明的一个人,今儿这是怎么了?看到好处,也不知道往上凑。

她嫌弃的嗔了一眼,亲手倒了一杯玉泉酒,塞进黄芪的手中,低声道:“还不快去?秦王兄看你呢。”

黄芪朝主桌的位置看了一眼,果见秦王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这边的方向,只得僵着脸跟在魏春林身后。

魏春林发现了黄芪的不自在,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酒量浅,一会儿魏大人可要照应着我啊。”黄芪找了个借口。

“没问题。”魏春林以为她是自谦,也没有多想,随口答应下来。

今儿秦王的心情还算不错,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少了平常身上的那股子疏离味道。

黄芪和魏春林敬酒时,他也给面子的喝了。

“黄芪,给三位王爷也敬一杯,往后你行走在外,本王顾及不到的地方,还得他们帮忙关照。”秦王说着示意高升给黄芪斟酒。

黄芪感受着嘴里的辛辣味道,应了声“是”,然后又端起杯子给魏王三人敬酒。

不想,魏王却道:“既然老三要我们兄弟关照你,好歹也要拿出来些诚意,黄女官这一杯敬三人,未免太敷衍了。”

“魏王爷误会了,小臣哪里会不知道这个,这第一杯自是要先敬您。”黄芪姿态谦恭,言辞诚恳道:“小臣愚钝,日后若有哪里做的不到位,还望您海涵。这杯臣先干为敬,您随意。”

“好说,好说。”魏王还算给面子,在黄芪喝完之后,紧跟着也满饮了一杯。

接着是晋王。晋王平日和女子接触多在欢场中,或者床第间,还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场合和一个小女郎对饮过,一时感觉别扭非常。面对黄芪的敬酒,他只草草点了点头,并未饮酒。

黄芪也不在乎,例行公事一般完成,又接着敬楚王。

楚王可比两个哥哥热情多了,“小王对黄女官的才品仰慕已久,今日这杯酒,该本王敬你。”

黄芪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谦虚道:“楚王爷此言真是折煞小臣了。”

说罢,就要举杯,不想楚王又道:“我瞧黄女官有些不胜酒力,不如这一杯本王喝,女官喝杯茶便算了。”

这幅怜香惜玉的模样,一时间让席间众人愣了神,瞧向二人的眼神不禁微妙起来。

黄芪与楚王接触的不多,不知他此举是不是故意的,心里想着措辞,正要说什么,就听一旁的秦王说道:“既然四弟这般说了,黄芪,那你就以茶代酒敬四弟一杯吧。”

“是,小臣敬楚王爷。”黄芪从善如流的放下酒杯,端起了茶碗。

楚王面上的笑意微顿,眼神闪了闪,然后举杯一口干了。

“楚王爷豪爽,臣今日借花献佛,也敬您一杯。”魏春林趁机圆场道。

“魏大人客气。”楚王又喝了一杯。

如此席上气氛才重新轻快起来。

黄芪一连喝了三杯,明显感觉双颊有些发烫,脑袋晕乎乎的。有心告退回去座位,不想楚王又拦住她絮絮叨叨的说起了钟表专卖的事。

“本王也打算开一家钟表专卖店,不想让人去造钟处一问,才知整个京城一共才四个名额,且已经全部兑出去了。黄女官,看在咱们的交情上,可否通融一番,多加一个名额?”

“专卖名额是我们王爷禀报圣上定夺的,小臣也想帮忙,但是有心无力啊。”黄芪一面应付,一面暗道楚王果真如传言的那般脸皮厚如城墙。

要知道,京都中的四个专卖名额可不是随便给出去的,除了高升的那个,其余三个都是通过层层竞争才选拔出来的,且还不是固定的,不仅每年一换人,且每个名额还要上交十万两银子的专卖费用。

而楚王现在想用一句话,就空手套白狼,免费得个专卖名额,也实在够不要脸的。

“黄女官也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三哥对你倚重有加,只要你一句话,无论多少名额,还不是你想增加就增加。”楚王好似听不懂她的拒绝之意,继续纠缠道。

他这话倒也误打误撞说对

黄芪揉着钝疼的额角,暗自隐忍着酒意的侵袭,嘴上还得小心应付着,很快心里就升起一片烦躁之意。就在她的忍耐快到极限的时候,秦王突然出声道:“四弟,专卖名额牵连甚广,你跟我谈吧。”

“也好。只要三哥愿意关照,弟弟感激不尽。”楚王一听有松口的意思,连忙提着酒杯凑了上去。

黄芪这才趁机脱身。回去的时候,脚下一软,控制不住歪了身子,幸好明珠郡主远远的看到她的状态不对,提前伸手扶了一把。

“你还好吧?”刚才黄芪是说过她酒量差,但明珠郡主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差。她在这边看的清楚,黄芪总共就喝了三杯,竟然连意识都不清了。

“还好。”黄芪强忍着晕眩,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想着过会儿应该就好了。不想吹了一会儿冷风后,头晕的感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发严重。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不行了,这就去与王爷道辞,郡主慢坐。”她不敢趁强,打算趁现在还有力气的时候,退席回漱石居。

明珠郡主看着她摇摇晃晃的模样,哪里放心她一个人过去,让自己的丫鬟琵琶扶了黄芪站在原地等着,自己则去了主桌,替黄芪与秦王说一声。

此时,秦王正背晋王和楚王拉着拼酒,听了明珠郡主的话,并未说什么,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明珠郡主这才回去扶着黄芪往漱石居而去。此时黄芪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话都有些说不清了。

明珠郡主问了几遍,都没有问出漱石居的方位,只好找了个小内监带路。好一顿折腾,才终于把人送了回去。

今日木樨去永安坊帮着收拾屋子了,黄芪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只有个小丫鬟。明珠郡主不放心,最后把琵琶留下来帮忙照看。

黄芪睡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的时候才睁开了眼。

木樨正守在她的身边,见她醒来,忙凑近过来,“师父,您这会儿感觉怎么样?”

“头疼,浑身没有力气。”黄芪抚着鬓角,脸色有些不好。

木樨转身去桌上端来一碗汤药,说道:“这是下午太医给您开的方子,用来缓解醉酒后不适的。”

黄芪被扶着半坐起来,垂头闻了闻,见确实对症,这才接过药碗一气儿喝了。

木樨去放碗,她则靠在引枕上问道:“现在几时了?”

“已经快戌时了。”木樨回道,又说:“厨房的灶上煮着鱼片粥,师父可饿了,我去给您盛一碗来。”

黄芪这会儿一点胃口都没有,只让她倒了凉茶,喝了几口后,忽的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我中午是怎么回来的?”她现在的记忆还停留在宴厅给魏王等人敬酒的时候,之后的事却全然不记得了。

“是明珠郡主送您回来的。那会儿我还没有回来呢,郡主留下琵琶照顾您。本来琵琶还想等您醒来再回去复命,后来郡主那边出了些事,琵琶放心不下,才提前走了。”

就算有木樨的提醒,但黄芪还是对这些没有一点印象。从前,她几乎没有喝过酒,并不知道她是个沾酒就醉的体质,而且酒后还会断片。

她暗道今日算是长了教训,往后可再不能喝酒了。她这身子,喝酒容易无事。

身上还是疲乏的厉害,让木樨将身后的引枕抽走,黄芪又平躺下来,才问道:“你说明珠郡主出了些事,是出了什么事?”

“哦,哦,是陆夫人,就是郡主的未来婆母,今日在酒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郡主保证成婚后再不踏入朝堂。”木樨说着,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这些大家族的夫人,就会绵里藏针那一套,面上说的好听,什么害怕郡主兼顾内外会被累着,实则就是逼迫郡主回归后宅。”

“郡主是如何应对的?”黄芪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不明白陆夫人好歹是个世族家的主母,为何做事如此没有分寸。

木樨摇头,“不知。我只听说郡主下午进宫了,也不知这会儿出来了没有。”

作者有话说:身比松筠,常沐九霄甘露;福同云绮,永葆八极春风,出自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