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芪到的时候, 梧桐院已经乱做了一锅粥。院里黑压压跪了一地人,天上日头炙烤的人皮肤生疼,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挪动一下, 更别说抱怨了。
丹霞和百灵, 以及几个二等丫鬟都在屋里, 围在人事不知的柳侧妃身边, 脸上都是恐慌和无措, 完全没有平日的一点镇定。
“都散开,别围着了。”黄芪一进去就皱眉斥道。
天气原本就热, 屋内又门窗紧闭,再加上被这么一大堆人围着,又闷又热, 空气又稀薄,让柳侧妃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呼吸也更加不畅起来。
待人都散开了, 她又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没有主张了的百灵,只好自己出面吩咐众人:“汀州和烟萝去厨房烧水,一会儿水来了,丹霞和冬晴伺候侧妃擦拭一下身子。这会儿你们先出去外面候着。”
众人这才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俱都听从安排行动起来。
等人都走了, 她又问百灵:“去请太医了吗?”
百灵勉强定了定神, 说道:“戴全已经去了。”
黄芪这才上前为柳侧妃诊脉,随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柳侧妃的情况并不好, 脉象显示其心脉受了刺激,因无法承受才会陷入昏迷。
看来秦王应该是把什么都告诉了柳侧妃。
“怎么样,侧妃的状况不好吗?”百灵看见她的神色,心脏一下子提了起来, 忐忑问道:“侧妃肚子里的孩子还好吗?”
黄芪摇摇头道:“孩子没事。”
然而,还不等对方把心放下,就又说道:“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也会没事。”
百灵瞬时大惊失色,“这可如何是好,黄芪,你一定要帮侧妃保住这个孩子啊。”
“能不能保住孩子我可说了不算。”黄芪叹息了一声,问她道:“王爷到底和侧妃说了什么,侧妃怎么会受这样大的刺激?”
百灵犹豫了几秒,才嗫喏道:“王爷和侧妃说话,把我们都赶了出去,并没有听得太清晰。”
说着看了一眼门口,见没有人偷听才压低声音说道:“王爷生气的时候,提高了音调,我倒是听到了一句半句,王爷说侧妃欺骗了他,还说……侧妃本没有资格嫁入王府,老爷夫人犯了欺君之罪,要将柳府满门治罪。唉,王爷这般狠心,侧妃伤心的厉害,又急着为柳府的人求情,最后生生哭晕过去了。”
这倒和她预料的差不多。
黄芪沉吟道:“侧妃晕过去,王爷是什么态度?”
“王爷大概也被吓着了,亲自把侧妃抱到了卧床上,又让人去请太医。只是心中余怒未消,安排好侧妃之后就走了,还是高升公公指点我们请你来。”
“外面跪着的人是怎么回事?”黄芪皱眉问道。
“他们啊,不过是瞧见王爷动怒,心生害怕。侧妃没醒,一时半会儿我也顾不上他们。”百灵心不在焉的说道。
“既然不是王爷降罪,就让人都起来,各自当差去。这么跪在院子里,传出去也太不像话。原本只是王爷和侧妃生了口角的小事,让他们这么一跪,外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呢。”
经她一提醒,百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疏忽了。忙出去外面安排。
黄芪等了一会儿,却一直没见太医过来。
眼见柳侧妃的状态越来越差,无奈之下只能亲自为她施针,先护住她和胎儿的心脉。又写了个方子,让丹霞亲自去熬药。
一直到药熬好,太医依然没有一丝踪影。
“这么长时间,都能从王府到太医院跑两个来回了,戴全不是不靠谱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百灵面露担忧的说道。
黄芪心里一动,说道:“你先派人去找找吧。”
柳侧妃虽然在昏迷中,但好在还有吞咽意识。让人将她扶坐起来,喂药还算顺利。
喝了药,过了半个时辰,黄芪再次为她诊脉,明显感觉脉象慢慢平稳下来了。
这时,去外面打听消息的百灵回来了,只见她满脸的气怒之色。身后还跟着戴全。却没有看见太医的身影。
“这是怎么了,太医呢?”
百灵冷笑道:“我今儿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侧妃这还没怎么样呢,那些人就的等不及要踩一脚,这往后还能有我们的活路?”
戴全这才解释道:“李太医我一早就请来了,只是一进门就被澄晖院的人截走了,说小郡主有些小症候,请李太医过去瞧瞧。我不好拒绝,只好跟着一起去了。
不想,没一会儿杨庶妃的丫鬟又来找王妃,说杨庶妃身子不适,可能是有身孕了,想请个太医去瞧瞧。王妃就说让李太医先去看杨庶妃。我本想阻拦,但无奈根本见不到王妃。”
“所以,你就擎等着杨庶妃把太医抢走?”百灵气的骂道,“王妃也就算了,杨氏一个庶妃,有什么资格敢抢我们侧妃的人?”
戴全愧疚道:“这件事是我没有办好。我本想和杨庶妃的人辩一辩,但又记挂着侧妃这边耽误不得,就想先请黄芪帮侧妃看看,谁知我去淑石居的时候,才知黄芪早来了。”
百灵虽然嘴上厉害,但心里也知道今日这事是王妃出手了,戴全一个下人也没可奈何,难道能和王妃搬腕子不成?
这么想着脸上不禁生出几分沮丧。
屋子里的气氛也一时低落起来,众人都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就在这时,床上的柳侧妃“嘤咛”一声,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丹霞,王爷呢?”她的声音里透着虚弱。
“侧妃,您醒了。”黄芪站的位置离床榻最近,听到动静立即惊喜的过去查看。
“黄芪?你怎么在这里?王爷呢?”柳侧妃刚醒,神思还有些恍惚。
“侧妃,您晕倒了,这会儿感觉如何?”
柳侧妃挣扎着起身,黄芪忙上前扶了她一把,丹霞将引枕放在她的身后让靠着。
“我没事。”柳侧妃喘息着说了一句,然后就抓住黄芪的手说道:“黄芪,怎么办,柳家若怒了王爷,怕是……。”
黄芪先是面露愕然之色,随后拍着她的手安抚道:“您别着急,到底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柳侧妃定了定神,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人,俱都是心腹,这才说出了实情:“你和丹霞还记得我殿选当日佩了一块玉佩吗?那玉佩是二姐姐的。”
什么意思?
屋里诸人都听的一头雾水。
“王爷之所以会点我入王府,还给我侧妃之位全都是因为那块玉佩。”柳侧妃眼底浮现出痛苦之色。她根本无法接受王爷宠她是把她当做了别人,还有她娘竟然会做出如此错事。
然而,现在柳府危在旦夕,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为自己一腔真心错付而伤心。
她哽咽道:“是母亲瞒着二姐姐将玉佩给了我。一切真相王爷已经知道了,现在为了这件事,要发落柳府众人。我抢了二姐的姻缘,王爷要打要罚,我都认。他可以废了我的位分,只是绝不能牵连柳府。我娘一时糊涂,但却是为了我这个女儿着想,她的罪过我愿意一力承担。黄芪,我要去见王爷,求王爷不要牵连我的母家。”
见她哭的停不住,黄芪只得缓声道:“侧妃先冷静下来,您这样一直哭对孩子可不好。”
柳侧妃这才想起来腹中的孩子,只得强压下情绪,收了哭声。
黄芪这才对她说出自己的分析,“王爷如今在气头上,才会说出这些绝情的话,但未必情况就真这样糟糕。您可千万别自己吓自己。”
“真的吗?”心乱如麻的柳侧妃下意识的选择相信她的话,心里终于没有那么恐惧了。只是一想起王爷的狠心,就止不住的心灰意冷,“王爷如今已经厌弃了我,这孩子生下来也不会得到父亲的喜爱。”
面对她的悲观,黄芪笑着劝慰道:“到底是亲生的子嗣,王爷岂会不心疼。侧妃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柳府,都得顾念着自己的身子才是。虽然王爷现在生气,但日后看在孩子的面上未必不会消气,只要有孩子在,柳府是外家,王爷就不会把事情做的太绝情。”
柳侧妃听着不由恍然大悟,“你说的对,这个孩子绝不能出事。”心里有了目标,就有了好好过日子的动力。
看着她恢复了精气神,神色间不再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黄芪这才放下心,徐徐善诱道:“柳府欺瞒王爷,以卑犯尊,王爷不处置怕是不会消气。说到底,这件事中您才是最无辜的人,一切都是老爷和夫人瞒着您安排的。
为今最要紧的,是侧妃要爱惜自身,绝不能将罪责拦在自己身上。一来,以后柳府还要靠您提携;二来,您不能让腹中的孩子一出生就有个身负罪责的母亲吧。如此才真是大家都没有活路了。”
黄芪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帮柳府脱罪,她要保全的只有柳侧妃一人,因为只有柳侧妃与她有厉害关系。
一旦柳侧妃承认参与了换亲的事,那么作为柳侧妃当时的贴身丫鬟的她,也会被牵连获罪。
无论是为了她的私心,还是为了柳侧妃母子的利益,她的这条谏言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但柳侧妃却有些狠不下心,柳府的那些人可是她的亲生父母,她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获罪。
但黄芪又说的对,如果她真的被王爷降罪,废了侧妃的位分,柳府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一旁的百灵等人看的着急,他们自然清楚只有柳侧妃与柳府切割,才是对所有人都有利的局面。
见别人都不敢说,百灵不得不出声道:“侧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现在已经容不得您多犹豫了。”
说罢,她狠狠心,又加了一把火,“刚才您晕倒,王妃截走了给您请脉的太医,若不是黄芪,只怕您和小主子都有危险。而且杨庶妃怕是已经有身孕了。”
柳侧妃闻言,瞬间心里一凛,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袭上心头,让她瞬间勘破迷障,心思清明起来。
她和王爷的情分,经过此事已经耗尽,若再失去侧妃的身份,她和孩子将会失去全部的倚仗,在这王府再无立锥之地。
无论是昔日的对手王妃,还是从不被她放在眼里的杨氏,一想起这些人将向她投来不屑一顾的眼神,她就感觉到满满的羞愤。这是一种比被秦王厌弃,还要痛苦百倍的折磨。
不,她绝不能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
“黄芪,王爷现在不愿意见我。我写封信,你帮我带给他。我会自请禁足梧桐院,一直到生下孩子。往后就要麻烦你,看顾我们母子了。”
“侧妃严重了。”
柳侧妃到底还算通透,最终想明白了事情的关键之处,立即就有了破局的法子。
一招以退为进,自请禁足,既能缓和与秦王之间的冲突,以期秦王能在这段时间消气,并且对她生出怜惜之心,又能躲过王妃等人的算计,平安生子。可谓一箭双雕。
柳侧妃的信并不是寻常书信,而是咬破了手指写的血书。
当黄芪当着秦王的面拿出来的时候,明显从他的眼底看见了一抹不忍。
这让她对秦王同意柳侧妃的请求一事多了几分把握。
“侧妃受了很大的打击,若不是属下去的及时,施针保住了胎儿的心脉,只怕侧妃腹中的孩子已经……”她说着顿了顿,好似十分不忍心的模样。
秦王果然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皱眉问道:“太医呢?”
黄芪叹了口气,说道:“听说小郡主有些症候,须得太医瞧瞧。还有杨庶妃好似也有了身孕,情况不大好,等不及请其他太医,王妃便让李太医先给杨庶妃先看。”
秦王听着面上露出一丝不快,但最终并未说什么。沉思半晌,说道:“柳府众人罪有应得,柳氏能体谅最好。至于她请求禁足梧桐院的事,罢了,本王便随她吧。”
他自然看出了柳侧妃的打算,不过他也有保护子嗣的意思,因此最终没有为难柳侧妃。
“经此一遭,侧妃的身子状态更加虚弱,需要卧床养胎,最好有个太医时时帮着调理。只是如今侧妃乃是戴罪之身,怕是请不到什么好太医。”黄芪又道。
“此事本王会交代王妃,一应用度,不会亏待柳氏。”秦王想也不想的说道,“至于太医……”
他想说此事也有王妃看顾。但思及今日的事,小郡主的身体一向是王太医负责,今日王妃传唤来给柳侧妃看诊的李太医,完全就是故意的。
王妃到底还是少了几分大局观,如今柳氏失宠,将她腹中的孩子托付给王妃未必靠谱。
心念转动间,他看了一眼黄芪,意外不明的说道:“你倒是对柳氏的事上心的很。还敢替她给本王送血书。”
“王爷明鉴,柳侧妃是属下旧主,如今落难,属下岂能看着她被人作践,而不施以援手?再说她腹中怀的亦是王爷的子嗣。”黄芪连忙跪下,语气诚挚的说道。
她若是遮遮掩掩自己与柳氏的情分,一味的说些效忠他的冠冕堂皇之语,秦王还会觉得她别有用心,而今这样坦坦荡荡,反倒让人不会怀疑什么。
他哼了一声,警告道:“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可不要自误,后宅的事不该你伸手的时候最好不要伸手。”
“是,王爷训诫的是,属下记住了。”黄芪老老实实的应下。
原以为她看顾柳侧妃母子的事已经黄了,不想秦王骂完又道:“既然你惦记着柳氏,那么她们母子的安危就由你来负责,若是出了事,本王拿你是问,到时新账旧账跟你一起算。”
黄芪掩饰住眼里的意外之色,一边应诺,一边在心底腹诽:秦王此人实在是个阴沉不定的性子。
“玉佩的旧主,从前在柳家过的可好?”就在黄芪准备告退的时候,秦王突然出声问道。
黄芪怔愣一息,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顿了一下说道:“侧妃在闺中之时,时常因为母亲更疼爱二姑奶奶而伤心。二姑奶奶的婚事是窦夫人精心挑选的,冯探花家世矜贵,才华横溢,二姑奶奶的日子过的还算美满。”
秦王虽然对窦夫人所谓的疼爱嗤之以鼻,但也觉得柳二姑娘的亲事算得上是一桩良缘。心里对她的愧意也减轻了许多。
柳氏之所以能成功李代桃僵,除了窦氏可恶之外,也有当初他没有详查的原因。
秦王并不是个执着于往事的性子,问过一句,也就不再多纠结了,转而说起正事,“福州那边已经有消息了,向洋人进口发条的事很快就能落定,工坊那边进度如何了?”
“再有三日,工坊就能组装出一座自产的座钟。”黄芪预估了一下,说道。
虽然本土的钢材生产的发条稳定性差,从而导致钟表的寿命变短,但用来前期试验却足够了。
秦王要与圣上奏报此事,需要一个实物。等圣上同意开设工坊,正式投产的时候,想来进口发条也就运来了。
“好,本王就等着三日后看你们的成果。”
从前院书房告退出来,黄芪先去工坊处理了一下琐事。
新徒弟彭寅一见她,就眼巴巴的盯着她问:“师父,您忙完了吗,我这儿有个疑问,您能帮我解答一番吗?”
黄芪十分欣慰他的好学,耐性的替他解惑之后,笑着道:“你先跟着麻银熟悉熟悉工坊,等过几日我就叫教你们新的东西。”
“多谢师父。”
次日,黄芪又去梧桐院时,柳侧妃将其他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她一个人,道:“我知道你的医术比表现出来的更高深,黄芪,你能帮我看看这孩子的性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