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不传之秘

“王妃理家名正言顺, 王爷还能有什么别的意见。”柳侧妃满脸颓唐的叹了口气,一只手撑在榻上就要坐起身来,旁边的秋实赶忙凑近扶了一把。

柳侧妃起来后, 指了指黄芪, 对秋实道:“去给你师父搬个绣凳来, 再把晚饭端来。”

秋实应诺一声, 搬了凳子放在黄芪身后, 等她坐了才悄不声的退了下去。

柳侧妃接着说道:“王妃早不出来,晚不出来, 偏偏在咱们将差使办得有声有色的时候出来。”

她说着冷哼一声,“怕是原想冷眼旁观我们坏事,谁成想结果和她想的不一样, 这才坐不住了,想出来捡现成的。”

黄芪面露凝重道:“难道王妃不仅要收回中馈之劝, 连防疫的差事也要接手”

防疫的功绩不仅对柳侧妃重要, 对她的晋身之路亦是不可或缺的,可不能轻易的被别人拿走。

“她倒是想呢,奈何王爷不答应。”柳侧妃冷笑一声,说道:“至于管家的事,她用名分压着王爷, 王爷碍着面子, 总是不好拒绝的。”

这么说来外面的差事保住了。

总算还有个好消息,这让黄芪不禁松了口气, 心思重新转运起来,也能理性的分析,“外面的事与府中内务可不一样,侧妃能得王爷信任靠的是真本事, 可不是所谓的“名分”。王妃此举有些托大了,想来王爷心中也未必欢喜。”

“就是这话。”柳侧妃看着黄芪的眼中充满了赞赏,“还好我身边有你。今儿王爷过来,也给了我一颗定心丸,流民安置所那边的事不会让王妃胡乱插手。”

事实上,比起府中内务,黄芪更看重外面的公差,因此听到秦王的最终决定,不禁喜笑颜开,道:“王爷英明,差事最怕的就是临阵换将,法令朝换夕改,把原本好好的一件事办坏了。”

想起刚才在门口处,秦王对她办事能力的肯定,她推测安置流民一事对于秦王的功绩有举重若轻的作用,他非常重视,绝不会容忍内宅之争打乱他的计划。

“所以这件差事咱们务必办得滴水不漏,要让所有人都说不出个不好来。如此,与王妃分权而治的事才有希望。”柳侧妃说出最后的指示,眸子里盛满了名为“野心”的光芒。

显然,她与黄芪不一样,她更在乎内宅之中的权柄,把外面的公差看做是争夺中馈之权的筹码。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对于后宅女眷来说中馈之权才是她的根基。

黄芪理解她此刻急迫和焦虑的心情,积极的为她出谋划策,“一个合格的贤内助可不光是处置几件内宅小事,还得能辅佐王爷办成外头的大事才成。侧妃亲自主持防疫之事就做的很好,接下来还得继续寻找类似的机会,如此王爷才会更加信任您,离不开您啊。”

防疫之事已经让柳侧妃得到了不少红利,所以她先是肯定的点点头,表示认同这话,随即又面露难色的说道:“我在内宅之中消息不通,柳府那边也是帮不上什么忙的,想要参与王爷外头的事,哪里是这么容易的。”

她有自知之明,单凭她自己,王爷不可能将朝堂上的事告诉她,更别说交给她来办。防疫之事,也是黄芪争取来的,之后实际办差也是她一力操持。

于是,这次她依旧将希望放在了黄芪的身上,“好丫头,你可有什么好法子?”她许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她已经开始对黄芪产生了依赖的心态。

黄芪自然是敏锐的察觉到了,她对此乐见其成,费了这般多的心力和时间,不就是为了这个结果么。

她给了柳侧妃一个安心的笑容,随即胸有成竹的说道:“也是侧妃的运道好,眼下还真有个好机会。”

柳侧妃就知道她不会让自己失望,闻言眼神一亮,迫不及待的问道:“是什么,你快说。”

“是……”黄芪才要开口,门口“吱呀”一声,随即就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丹霞带着两个小丫鬟从屏风后面鱼贯着进来。

“侧妃,晚饭摆在何处?”丹霞让两个小丫鬟立在原地,自己上前请示道。

“就摆在这边吧。”说罢,转眸看向黄芪,“你也还没有吃饭吧,就和我一起吃,正好咱们说说话。”

黄芪并不推辞,笑着点点头。有小丫鬟抬了条桌过来,她起身就要帮着摆饭,柳侧妃却嗔道:“你别动手了,这种事让她们做就是。”

黄芪便也收了手,安心坐在了柳侧妃对面。

晚饭是四菜一汤,菜是三荤一素,有烧鹅、糟鲥鱼、烧羊肚,红烧玉兰片,汤是火腿鲜笋汤。

这样的规格对于王府侧妃来说自是有些简素,但现在是特殊时期,为了赈济河北灾民,整个朝廷上下都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作为秦王的家眷,自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铺张奢靡。

早在秦王领命安置流民的差事时,就下令后宅女眷日常用度减半,只有王妃有孕,才不必跟着减少用度,不过王妃贤德,执意将自己的用度减少三成,以此显示夫妻同心。

两人禀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沉默着吃了晚饭,待丹霞和两个小丫鬟将碗碟撤下去,便移步到了暖阁说话。

此刻,已经是戍时中,时间不算早,屋内火盆烧的正旺,暖意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柳侧妃合衣半靠在床头上,掩嘴打了个哈欠,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说起来我身边这些人,唯独你没怎么值过夜,也从未与我一起睡在一张床上过。”

黄芪也想起了当年在柳府的时候,笑道:“那时奴婢年纪小,丹霞哪能放心让奴婢守夜。”

“是啊,犹记得当时你到我跟前时才九岁,虚岁也才不过十一,如今也算是长大了。”柳侧妃感慨的说道。

“多亏了侧妃和夫人的恩德,给了奴婢一碗饭吃,不然怕早饿死冻死了,哪里还有如今的好日子。”黄芪一脸感激的说道。

柳侧妃听着笑笑,没有说话,反而仔细打量了她几眼,说道:“长大了,也变漂亮了。说起来,你和你娘的关系重新修睦了,她对你的终身大事可有什么安排不曾?”

别说朱小芬已经再嫁,就算她一直守着女儿过活,黄芪也不会容许她来安排自己的终身。

因此,她想也不想的说道:“王府有规矩,服侍在主子身边的女使二十五岁之后才能出府婚配,奴婢才十五,且还早呢。”

“规矩是规矩,难道我还真能狠心将你留到那个时候不成?你呀,别的事上都精明,怎么对自己的终身就这样不上心,女子的花期短暂,若不趁着最好的时候嫁人,可是要耽误一辈子的。”柳侧妃这话的确是真心的,黄芪对她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因此她也愿意提点几句。

奈何,黄芪天生就没有什么女子一定要嫁人的这份意识,按照她目前的意愿,终生不嫁才好呢,不过这话说出来难免有些惊世骇俗。

于是,推辞道:“奴婢哪里能只顾自己,若是嫁人离开侧妃,谁还能帮您出谋划策呢。”

是啊,若是黄芪走了,自己岂不是成了光杆将军,在王府后宅哪里能支绌的开呢。

柳侧妃早已不是闺阁中天真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她对自己的处境知晓的一清二楚。在这偌大的秦王府,除了黄芪,她再没有一个知心人。

别看秦王现在对她宠爱有加,但没有权柄在手,男人的宠爱就如镜花水月一般,终归是靠不住的。

她又不像王妃,娘家实力鼎盛,能让王爷因此顾忌。这半年来,她早就看透了。柳家人都是靠不住的,老爷心里只有自己的仕途和儿子的前程,每回信中都不忘叮嘱自己为家里扒拉好处。

娘倒是不会替继子说话,但一有机会就是催着自己赶快生儿子,全然不顾自己的处境。

只有黄芪,一心为她打算,有能力又有忠心。

黄芪是她最重要的左膀右臂,就私心来说,她是不希望黄芪这个时候就生出嫁人的心思的。刚才一番试探,黄芪的表现也算让她放了心。

不过,她又忍不住生出愧疚之心,说道:“等过几年,咱们在王府彻底站稳了脚跟,我一定给你选个好亲事,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多谢侧妃。”黄芪心里无所谓,但面上还是露出了一副动容之色。

说罢闲话,她就又把话题转回了正事上,“侧妃可知今日我在城外遇见了谁?”

待柳侧妃露出好奇的神色,她才继续说道:“是孙家大夫人常氏,上回参加过咱们府上的赏梅宴,您可还记得。”

柳侧妃回想了一下,颔首道:“倒是有些印象,常氏说话还算直爽风趣。”

还记得就好。黄芪便接着往下说道:“今儿她亲自押车给安置所捐了三大车药材,我看过了全是治伤寒的主药。”

“她也算有心了。”柳侧妃淡淡的说道,“她想求什么?”

没有人愿意无事献殷勤。常氏代表的是她的夫家孙家,突然对自己示好,肯定有些目的。

黄芪也不否认,只把今日车上两人的谈话捡着要紧的说了,才又道:“我冷眼瞧着,常夫人倒也不是对您有什么祈求,就是想和您攀上关系。”

但柳侧妃却有些兴致寥寥。她出生于书香之家,天然对商户存有偏见。更何况,她如今乃秦王府侧妃,身份高贵,而常氏一介商人妇,与她有云泥之别。

要不是上回的赏梅宴秦王提前打了招呼,常氏根本进不了秦王府的大门,更别说凑到她跟前说话了。

所以,她自是不可能对常氏太过热情。

黄芪对此早就猜到了,她说这些话也不是想让柳侧妃对常氏如何热情,只要能让柳侧妃点头应下常氏的示好,就算达成了目的。

于是,她轻声解释道:“年后王爷主政户部,孙家是有大用处的,若侧妃能给常氏一二恩典,孙家必定心存感激,想来也会更加为王爷尽心办差。如此,您也算是为王爷笼络了下面的人心,王爷知道了,岂能无动于衷?”

“你这话倒是有些道理。”柳侧妃仔细思量半日,终是点头应了。

只要能让王爷能因此记住她的功劳,她愿意牺牲一些个人的喜好。

这时,黄芪又说道:“孙家富贵,为了保住家财,必是想在朝中找个靠山,为此花几个钱并不会多放在心上。王爷乃是天潢贵胄,他们是高攀不上的,若是此时侧妃能略施一二怜悯之心,他们必定感恩戴德,加倍回报。”

至于会如此回报,想也不必想,除了真金白银还能是什么呢。

听到这里,柳侧妃才算是有了几分精神。她目光灼灼的看着黄芪,问道:“孙家这般豪富?”

黄芪含笑点头,说起了一件外面的传言,“奴婢听闻江南盐商为斗富,会往水中洒金叶子。当太阳光照射时,河泛金光,有种金玉满堂的梦幻之感。”

柳侧妃甚少听说外头的事,一时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咋舌道:“这也太过奢靡了,竟是比天家还要富贵。”

她主持王府内务,对秦王的家资也算有所了解。虽然,王府不需要计算着过日子,但若说钱多的花不完也是没有的。

秦王开府时,陛下从内库拨了三十万两的安家银子,早已花用的一分不剩,现今王府的各项开支全靠皇庄的收益和底下门人的孝敬维持。秦王倒是有些私产,但却不会归到公中来。

总而言之,秦王府不缺养活女眷吃穿的钱,但想要如这些商户们一掷千金,却也是没有这份闲钱的。

““富”过天家许是有的,但“贵”就说不上了。那些江南的大盐商各个富甲天下,不也要寻找朝中官员当靠山,不然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官府宰割。”

黄芪说着想起这回王陶章与商户们角力,只有那些没有人撑腰的小商户最乖觉,官府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那些身后有人的大商户就不一样了,不仅说头多,还抠搜的一毛不拔。明知王陶彰背后是秦王,但也是说抗命就抗命。

有实际的好处,柳侧妃是彻底的心动了。但还是有些别的顾虑,“我收了孙家的钱,王爷不会介怀吧?”

她可了解秦王只饮“廉泉”的性情,不义之财不光秦王自己不收,也约束着后宅女眷不可收受。

黄芪笑着宽慰道:“您放心,常氏的心意与王爷的规矩并不牵扯。且孙家能为王爷办差,就证明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

她也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那些昧心钱是坚决不能拿的,拿了就是祸根。但如孙家的这种孝敬,还就得大大方方的接着,这不只是钱,更是人家的脸面和人情。

“那就好。”柳侧妃去了心头的迟疑,左右思量半晌,说道:“现今王妃刚上任,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眼皮子下面,此事我不好出面,就由你代我去办吧。”

这倒是黄芪没有考虑到的,听到柳侧妃提醒,才想起来,忙说道:“您放心,这件事我肯定给您办得滴水不漏,不会让人察觉的。”

自从与柳侧妃长谈之后,黄芪去安置所去得更勤了。

感染风寒的人数日渐增多,并不是每个人的症状都一样,所以即便用了黄芪的方子,每个人的疗效也不一样。

她得挨个诊脉,仔细辨别脉象,随时调整方子的药量。每日的工作量极大,再加上还要城里城外来回奔波,不过几日,就累得瘦了一圈。

还好,秦王向太医院要来了两个治风寒很有经验的太医,才让她从疫病区解脱出来。

太医看过黄芪的药方之后,赞不绝口。一开始两人都不相信这样老道的方子是个小女娃娃开的,不过待考校过黄芪的医术之后,就不得不服气了,纷纷感叹她是个真正的医道天才。

黄芪对此笑而不语。

除了防疫之事,她也时刻关注着王陶彰那边的进度,不过王陶彰已经两日没有来流民安置所了,没人知道他和商户们谈的如何。

好在,燕归的消息比别人都灵通些,告诉黄芪王陶彰已经就她给出的建议重新制定了一份与商户交换利益的计划,简单来说就是用监学的入学名额和减税为条件,换得商户捐钱赈济流民。

“捐钱?不是赊账吗?”黄芪不禁一怔。

“减税要取得户部的支持,但户部那些人都是属貔貅的,想要让他们点头可不容易。还有监学的入学名额,你可知本朝从未有商户之子能入得监学,想要让那些老大人同意,老王可是许诺了不知道多少好处,才争取了三个名额。”

燕归说着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费了这样大的功夫,只赊账怎么成,老王那老小子势必得扒下对方一层皮。”

黄芪听得咋舌。果然她还是太嫩了,比起王陶彰这种黑心老狐狸,良心还是太多了。

“对了,我给你的药丸效果如何?”黄芪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问道。

防疫药丸也是她在系统课堂中得来的,这是头一回用,还不知道实际效果。

“自从将药发下去,兵士们日夜不离身,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感染疫病。”燕归欣慰的说道,“太医也知道了这药,想要了回去研究,我想着要问问你,就没有答应。”

虽然,黄芪并不觉得太医能破解出方子,但依然没有松口,“这是我家的不传之秘。”

燕归闻言,也不在意,点头道:“明白了,太医那边我会出面帮你打发走。”

如此最好。

黄芪对燕归道谢,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却不想,之后还有一场更大的麻烦等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