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黄芪给王爷请安。”黄芪进去, 大概扫了一眼见秦王正坐在书案后面的圈椅上,忙过去行礼。
“说说吧,你都看见了什么。”秦王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的淡漠。
但黄芪却不敢掉以轻心, 她从回梧桐院帮明珠郡主取包袱说起, 一字一句很是详细。
“奴婢当时只是怕文昌大长公主和郡主久等, 就想着从竹林穿过去, 节省路上的时间, 没想到一进去就听到了重物倒地的声响,还有一声呼救的声音, 紧接着就看见侧前方掠出来一个男子。
奴婢当时被吓了一跳,见那男子面露不善,第一时间就从林子里面跑了出来。之后, 奴婢就将事情禀报给了侧妃,侧妃吩咐奴婢和戴全一起去林子中看一看。
没想到我们过去时发现地上的人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我和戴全就商量着要上报主子们, 这时素心就带人来了。”
她说着顿了一下, 才又继续道:“素心说,那是澄晖院的丫鬟,她奉了王妃之命要将人带回去。奴婢当时想着出了人命,此事不宜外露,又顾虑着保护案发现场, 便拒绝了素心的要求。”
说到这里, 她叩头道:“王爷恕罪,奴婢不是有意违抗王妃的命令, 实在是事关重大,没有王爷和侧妃发话,奴婢不敢擅自做主让素心将受害人带走。”
秦王对她的话并不置可否,只问道:竹林中的人, 你可还记得他的相貌?”
黄芪回道:“记得的。那人相貌十分普通,不过左边眉毛只有半截,一身王府内监的装扮,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靴子。”
秦王听着脸上闪过意外之色,没想到只短短一对面,黄芪就能将对方的外表特征捕捉个八九不离十。
“你倒是观察仔细?”
“奴婢从小练习辩药之技,目力是比寻常人高一些。”黄芪老实解释道。
“哦?你还会辨识药材?从哪儿学的?”秦王眉峰动了动,语气中带着些许好奇的问道。
“奴婢的爹是药铺的采办,奴婢从小跟着他学的。”黄芪谨慎答道。
秦王颔首,面上露出几许沉思之色,一时没有说话。
黄芪也不敢打扰,老实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良久,才到秦王说道:“今日的事,你办得不错,倒还算有些灵性。”
黄芪以为他说的是竹林凶案之事,正纳闷自己怎么个办得不错法儿,就听秦王又道:“明珠郡主是文昌大长公主唯一的女儿,身份贵重,若本王令你与之交好,你可能办到?”
黄芪登时一愣,不过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丝毫没有迟疑的回道:“奴婢一定完成王爷交代的任务。”
秦王就“嗯”了一声,然后说道:“你下去吧。叫高升进来。”
“是。奴婢告退。”黄芪心跳如雷鼓,但面上竭力保持着平静,规矩的行礼之后,才缓缓退了出去。
到了外面,就看见高升正站在廊檐下和一个人说话。正是和她有过几面之缘的燕归。
两人听到开门的动静,一齐看了过来,高升先开口问道:“王爷问完了?”
黄芪默默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高公公,王爷让你进去。”
高升神色一肃,对旁边的燕归说道:“燕大人在此稍候。”然后就进去见秦王了。
黄芪没有得到指示,不知道自己此时该走,还是该留,只得在廊下等着高升出来。
燕归站在她不远处,眼神时不时扫过来,但一直没有说话。不知怎地,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黄芪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脚步,就听到燕归问道:“今日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听到他主动打破沉默,黄芪不自觉的松了口气,说道:“没什么大事,劳您惦记。”
说罢,又面露困惑的说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敢在王府行凶。”
燕归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说道:“竹林那边我已经带人检查过了,人是被掐碎喉骨窒息死亡的。行凶之人手法很利索,应该是个练家子。”
饶是黄芪早有预料,也没想到凶手竟这般狠辣,想起凶手当时那凶狠的眼神,不禁有些后怕起来,当时要不是她反应快,说不得就被当场灭口了。
燕归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面色有些发白,便出声安慰道:“别怕,王府各处已经戒备起来了,凶手应该不会有胆子顶风作案。不过,目前还不知道凶手的身份,万一是外面的人潜入了王府,你是唯一见过凶手的人,在外面容易有危险。这几日你不要随意出门。”
黄芪听着郑重点头。她最惜命,肯定不会乱跑将自己置于险地。
燕归见她这么听话,眼底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还要再说什么时,高升从里面出来了。
他看着黄芪说道:“王爷已经将这件事交给咱家和燕大人一同查办,你见过凶手的脸,一会儿好生与燕大人说一说。”
“好。”黄芪回答着心里突然一动,说道:“公公,我会画画,不若我将凶手的相貌画给你们?”
“你还会画人像?”高升面上露出一抹惊讶。
一旁的燕归则露出惊喜的表情,说道:“若能画出来最好,更方便我们找人。”
黄芪受到肯定,笑眯眯的问高升:“公公,可有笔墨纸砚?”
高升想了一下,道:“你跟我来吧。”然后就将她带到了旁边的耳房中。
燕归也跟在他们身后进来。
“桌上的笔墨和纸你都可以用。”高升指了指桌子。
黄芪目露感谢的对他笑笑,随即移步到了桌子后面。一面磨墨执笔,一面在心里构思画像。
半晌之后,终于下笔。
原本高升还不以为意,但随着她在纸上勾勒的线条越来越多,他的神色就变了。
待到黄芪将人像完全画出来的时候,高升的呼吸声都不由的变得沉重起来。
她只以为对方是因为她画的太逼真而惊讶,并没有看见高升和燕归对视之后,两人眼里不约而同露出的惊疑的目光。
“高公公,我画好了。”黄芪将笔搁在细瓷笔搁上,将晾干的画像递给高升。
等高升接过,与燕归一起细看的时候,她又说道:“对了,此人当时虽然穿了一身咱们府上内监的衣裳,但脚上却穿了一双黑靴子,嗯……就是燕大人穿的这种样式。”
听到这话,高升和燕归对心里的猜测更加肯定了。
“黄芪姑娘,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以回去了。”
三人从屋里出来后,高升说道。
黄芪面上一喜,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问道:“高公公,戴全能和我一起走了吗?他一直和我在一起,他知道的那些我已经都与王爷禀过了。”
高升就转头看了一眼燕归,待燕归点头后,才对身后的小内监吩咐道:“将戴全放出来吧。”
“多谢高公公。”黄芪对高升行了个礼,然后又对燕归点了点头,就跟着小内监走了。
戴全从前院出来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置信。
“咱们就这么走了?这也太快了吧?”他原本都做好被严厉审讯的心理准备了,毕竟这可是发生了命案啊。
黄芪道:“我已经把咱们知道的全盘告诉了高升,接下来的事情已经和咱们无关了。”而且她猜测犯事之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毕竟她都把人像画出来了,秦王的人只需拿着画像找人就成。
“对了,素心也和咱们一样,被放出来了?”戴全又问道。
黄芪想起戴全隔壁那间屋子一直没有打开过,摇头道:“没有,素心应该还得留一阵子。”
戴全一愣之后,说道:“澄晖院的丫鬟突然被人杀死了,总得有个缘由,素心是王妃的心腹大丫鬟,肯定知道些什么。”所以,秦王肯定是要审问素心的。
不过,这就不关两人的事了。
他们回去梧桐院,先去给柳侧妃请安。
柳侧妃见到黄芪,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放心的说道:“回来了就好,今儿你被吓到了吧?快回去歇息吧,有什么话,明天早上再说。”
此时,时间已经很晚了,黄芪满脸的疲累,闻言也不逞强,行礼告退之后回了自己的屋子。
回去时,小鱼和春芽正等在她的房门外。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黄芪意外的问道。
小鱼说道:“师父您可算回来了。刚才木樨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我已经让人备了热水,一会儿服侍您沐浴,好好洗洗晦气。”
说罢,又替王春芽说道:“春芽姐说您今儿见了死人,怕是受了不小的惊吓,特地带了安神的汤药给您。”
黄芪听着点头,“那你们进来吧。”
在两人跟前,她并没有多说今日的事。洗澡换了衣裳,又喝了安神汤,要睡了,她才突然想起刚才一直没有见到秋玲。
小鱼解释道:“下晌,秋玲的大哥来接她,她和侧妃告假回家了。”
黄芪听着心里一动。上回她让秋玲帮自己打听事情,一直没有动静,今日秋玲大哥来接,多半是有什么消息了。
心里猜测着,她面上不动声色的打发小鱼和春芽道:“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当差,你们先回去睡吧。”
待小鱼和秋玲离开后,她照例在系统中学了一会儿医术技能,才入睡。不想却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到今日看到的那个凶手一直在追杀她。
早上起来就感觉头疼,精神也不好。她去见柳侧妃,柳侧妃看出她脸上的疲惫,面露怜惜的说道:“今日你就回去歇着吧,不用在我跟前当差了。”
黄芪强笑了笑,说道:“多谢侧妃体恤。只是昨日之事牵扯到澄晖院,我放心不下。”
“这倒是。此事牵扯到王妃,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事,交给别人查我也不放心,还是得你看着才成。”柳侧妃被提醒,面上浮现出几丝忧心忡忡。
现在是她代管府务,澄晖院若一直出事,她怕会让王爷觉得她管理有问题。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这件事轻忽不得,便对黄芪说道:“虽说王爷将事情交给了高升,但咱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这样,你带人去澄晖院问问昨日遇害的那个丫鬟的身份,免得王爷问起来咱们什么也不知道。”
这正中黄芪下怀。她刚才来时,已经在心里仔细思量过了,她现在是唯一见过凶手真面目的人,算是已经牵扯到了这件事中。
凶手可不知道她已经画了像,所以为了掩藏,第一打算肯定是杀她灭口。
就算为了自己的安危,这件事她都不能真的袖手旁观,总要搞清楚内情,如此才能更好的规避风险。
还有,她和柳侧妃想的一样,澄晖院里出事,有可能让秦王对柳侧妃的管家能力生出的负面评价,所以她们最好能将功折罪,尽快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黄芪从屋里出来找到戴全,让他清点了四五个小内监和丫鬟,然后一起去了澄晖院。
刚到院门口,王妃身边的嬷嬷就迎出来了。
还未到跟前,黄芪就先扬起笑脸,说道:“申嬷嬷,侧妃让我来给王妃请安,再代她给王妃赔个不是,是她照看不周,昨日才发生了那样的事。”
申嬷嬷却语气温和的说道:“侧妃严重了,昨日之事不过是个意外,我们王妃理解侧妃忙着招待宾客,别的地方照顾不到也是有的。”
黄芪笑笑,问道:“王妃可醒着,我进去给王妃请个安。”
“却是不巧,王妃因为昨儿的事情受了惊,昨晚上没有睡好,一早就请了太医来,太医给诊了脉开了个安神的方子,这会儿才睡下。”申嬷嬷语带歉意的说道。
黄芪听着面上露出浓浓的担忧和惭愧,“真是我们的罪过,王妃没事吧?”
“太医说没什么大碍。”申嬷嬷说着,视线就落在她身后的戴全等人身上,迟疑的问道:“黄芪姑娘可是还有别的事?”
“哦,是这样的,昨儿素心说出事的丫鬟是王妃身边服侍的,这不,我们侧妃就让我过来了解了解情况。”黄芪轻描淡写的说道,“这事原本应该与王妃禀一声的,只是不知道王妃何时能醒来?”
申嬷嬷心里原本有些抗拒,但听到黄芪后面的话,害怕她真的去打扰王妃,只好妥协道:“等王妃醒了,我自会与她说。”
“也好,既然申嬷嬷这样说了,那我也就不强求了。”
黄芪说罢,又道:“还请您如实告知受害的丫鬟的情况。”
申嬷嬷想了想,说道:“我让棠心与你们说吧,澄晖院的丫鬟都是她管着的。”
“好,麻烦您了。”。
棠心和素心一样都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只是她是管人事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澄晖院内,不像素心多在外面行走。
黄芪此前并未与之见过面。今日接触了才发现,她是个性子有些严肃到刻板的女子,时刻板着一张脸,几乎没有什么笑容。
不过双十的年岁,却打扮的很是老气,上身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棉绸袄子,下身是茄紫色的裙子,头发绾了个狄髻,插着一只老银梅花簪子,菀上是一只包金的镯子。
黄芪站在她对面,有一种面对前世小学教导主任的既视感。
她轻咳一声,缓解了一下身上的不自在,才开口问道:“棠心,你能告诉我受害的丫鬟的名字和关于她的情况吗?”
棠心刚才已经收到申嬷嬷的嘱咐了,倒还算配合,言简意赅的说道:“她叫露清,是王妃身边的二等丫鬟,平日在茶房当差。”
“你知道她昨日为何出去澄晖院吗?”黄芪又问道。
棠心皱眉想了想,说道:“昨日王妃吩咐露清去前院库房领一包贡眉茶。”
领茶叶?
黄芪眼里露出一丝狐疑,问道:“王妃有孕在身,怕是不能饮茶吧?且初一就是各房领取用度的日子,难道库房没有给王妃送茶叶?”
面对她的疑问,棠心镇定的回道:“王妃现今是不能饮茶的,不过,过两日王妃要招待一位客人,对方喜欢喝贡眉。初一的时候,库房的人自是给王妃送了茶叶,不过送的是大红袍和白毫银针,因着王妃自来不喜贡眉,所以库房的人一般是不送的。”
如此解释倒也说的过去。
黄芪沉吟着,又问道:“你可还记得露清是何时出去的澄晖院?”
这次棠心想的时间长一些,半晌才给出了答案:“应该是午时初。”
昨日露清遇害的时间大概是申时中,距离午时初整整两个半时辰。
领一包茶叶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吗?
这样想着,黄芪问道:“露清午时出了澄晖院,中途再回去过吗?”
棠心摇摇头,“没有。”
黄芪闻言,眉心蹙了蹙,问道:“她出去了这么长时间,你们就没有人发现不对劲?”
像在梧桐院里,一般情况下底下丫鬟们出去办差,都是有大概的时间的,一旦超出这个范围,一定会被人报上来。
棠心说道:“露清平日人缘不错,与好多人都有话说,昨日院里没有什么差事,她出去的时间长了些也不是什么大事,许是和哪个交好的丫鬟说话说的忘了时辰也是有的。”
可是昨日有许多宾客来参加柳侧妃的赏梅宴,除了正院的丫鬟,其他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谁会有闲心和露清闲聊这么长时间呢?
这么想着,她却没有提出质疑,而是又问道:“那么素心是怎么发现不对的呢?她为什么会出去找人?”
“素心?”棠心却是一脸的困惑,说道:“素心昨日一早就被王妃派出去办差了,并不在澄晖院。”
黄芪听着面色微变,再次向她确认道:“你确定她去了外面?也不知道露清失踪的事?”
棠心皱眉道:“昨日是王妃去庙里还愿的日子,王妃不能出门,便让素心代她去了。青云寺在城外的山上,两天才能走一个来回,素心至今还没有回来呢。”
她说罢,又问黄芪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素心和露清的事有什么关系?”
黄芪分辨着她话里的真假,直觉她没有撒谎,不过还得再验证一番。于是,说道:“昨日素心出现在了露清身亡的地方。”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她的神色。
只见棠心先是一愣,随即有些迟疑的问道:“你是说……素心没有去青云寺?她在府里?”
她说着摇摇头,“我并不知道此事。”她是真的以为素心去青云寺了。
这样的反应不像是装的。看来她是真的不知道素心去找露清的事。
黄芪再未对此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露清平日和大家的关系怎么样?她和谁关系最好?”
棠心想了想,说道:“我刚才就说了,露清人缘很好,她和任何人都能说的上话。不过要说关系最好的,应该是红云,她们两个都是从承奉司分来的,更能说得上话。”
“红云?”黄芪咀嚼着这个名字,问道:“她在哪里,我能见见她,问她几句话吗?”
不想,棠心听了面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黄芪莫名其妙的问道。
棠心欲言又止道:“红云已经不在了。”
“她调到别处当差去了?”黄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她……死了。”棠心说着就叹息了一声。
“死了?怎么死的?”黄芪吃了一惊,追问道。
棠心却不肯多说,只道:“这件事王妃下令不许任何人谈论,你还是不要多问了。”
黄芪见状,只得按下这个话题。
这时,有个小丫鬟过来请示棠心当差的事。正好黄芪自觉问得差不多了,便提出告辞。
“多谢你告诉我露清的事,我就不多打扰了。”
“不过几句话,你太客气了。”棠心说着将人往门口送了送,待黄芪走远了,才转身准备回去。
不想,一转身就看到了申嬷嬷正站在她背后,不禁诧异道:“嬷嬷有什么事吗?”
申嬷嬷牵了牵嘴角,说道:“王妃唤你过去一趟。”
棠心更是惊讶,王妃不是睡着了么,这么快就醒了?
心里想着,却也没有问出来,只跟着申嬷嬷往正房去。
……
另一边,黄芪和戴全从澄晖院出来就回了梧桐院,不想才进院门,就看到柳侧妃带着丫鬟从屋里出来了,一副步履匆匆,神色凝重的模样。
这是出什么事了?
黄芪和戴全对视一眼,连忙迎了上去。
“侧妃,您这是……”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柳侧妃打断了,“你来得正好,吕氏那里出事了,你跟我走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