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黄芪想象的一样, 文昌大长公主气质非凡,既有出身皇家的贵气,又有一种久居官场沉淀出来的睿智, 只站在那里, 就能让人感受到她坚如磐石的沉稳气场。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岁月的痕迹, 皮肤保养的非常好, 白皙细腻, 透着一种常年养尊处优的莹润光泽,身姿丰腴, 有种富态的美感。
反倒是其女明珠郡主,气质比起母亲差距甚远,相貌也并不出众。
不过, 所有人在这一刻审美严重降级,都是不迭口的夸赞着明珠郡主有长公主的风范。
黄芪在一旁瞧得清楚, 当听到众人的奉承, 文昌大长公主露出一脸的欣慰之色,但明珠郡主明显有些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
王妃早在柳侧妃赶来前到了,此时与柳侧妃一起迎接文昌长公主入府。
“你身子重,何必出来折腾这一遭,快回去歇着吧。”文昌大长公主望着王妃隆起的腹部慈和的说道。
王妃亲昵的笑道:“您是长辈, 既来了家里, 我们这些做小辈的自当在跟前侍奉,不然可就太失礼了。”
文昌大长公主就拍了拍她扶在自己左臂的手背, 宽慰道:“你的事我也听说了,这个时候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一切都需以皇嗣为重,没人会怪罪于你的,快回去歇着吧。
长公主既已发话, 王妃便也不好再坚持,只好叮嘱了柳侧妃一句侍奉好长公主,然后被丫鬟嬷嬷们扶着回去休息了。
“长公主这边请。”王妃离开了,柳侧妃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主人家,她代替王妃的位置,服侍在文昌大长公主的一侧,文昌大长公主并未拒绝。
一行人到了咏梅园,柳侧妃请文昌大长公主上座,然后就有小丫鬟奉上新茶和点心。
还没有来得及寒暄,外面就有小丫鬟扬声禀报“魏王妃、晋王妃到”。
话音刚落,门口的大红毛毡帘子被从两边掀起,魏王妃和晋王妃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然后齐齐下拜道:“侄媳给长公主请安。侄媳来迟,劳长公主久候,实是罪过。还望长公主恕罪。”
“这孩子,这样多礼,快起来吧,我这才刚坐下,茶也还没有喝一口,你们也快坐下歇歇吃杯茶。”
魏王妃和齐王妃这才起身,坐在了文昌长公主的下手位置上。
柳侧妃一边吩咐让小丫鬟上茶,一边小声的对二人解释道:“两位王妃别见怪,实是我也没想到长公主竟这样抬举我,亲身莅临,这才没来得及与您二位通气。”
魏王妃和气道:“长公主已许久不在内宅宴集上露面,这大家都知道,我们自是能理解的。”
晋王妃也笑道:“哪里会见怪,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是托了你的福,我们才难得能在长公主跟前侍奉。”
正说着,小丫鬟进来奉茶,黄芪在柳侧妃的示意下亲手端了茶盏递给二位王妃。晋王妃接过时,还对她笑了笑。
两位王妃今日打扮十分华贵。魏王妃穿了一身烟霞色织金通袖袄,衣身用金银线绣了缠枝牡丹纹样,发髻乃是时下流行的牡丹头,发间插了一只赤金点翠凤钗,衬得她浑身气质雍容大气。
晋王妃穿着一身绛紫色云锦广袖衫,挽着高髻,发间同样一只累丝嵌宝的金簪,耳朵上两只绿松石耳坠,颈间戴着一串珍珠璎珞,手腕上是两只水头十足的祖母绿胶丝镯子,举手投足间皆是皇家儿媳的尊贵气息。
屋里不少被各家夫人们带来的闺中小姑娘们都在偷偷打量二人,眼里时不时露出几丝欣羡。
黄芪穿梭在席间,听到她们小声的议论声。
“不愧是天家富贵,你们瞧见了晋王妃的那条珍珠璎珞了没有,每颗珠子都是同等大小,颗颗饱满,莹白如凝脂,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的珍珠。”
就有懂得人说道:“这是上用的东珠,寻常人家用了便是僭越,除非陛下赏赐。”
“东珠再珍贵,比起魏王妃鬓间那只点翠凤钗却也稍有不如。听闻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赏了魏王妃一只御制的七尾凤钗,想来这就是了。”说话之人明显是个消息灵通的,连宫里的事都知道。
有人听着仔细数了数,随即惊呼道:“呀,还真是七尾,按规制七尾凤钗可是只有皇贵妃才能佩戴,魏王妃这般算是僭越吧。”
“这算是什么僭越,本就是皇后娘娘赐下的东西,戴了才能显出皇后娘娘的恩典呢。”
有人附和着:“是啊,再说戴凤钗的可不止魏王妃一人,那位不也戴了么。”
黄芪听着瞬间想起刚才见过的明珠郡主,发间也插着一只三尾翔凤金步摇,便意识到她们说的人就是明珠郡主。
只听有人语带不屑的说道:“就她长的那模样,戴再贵重的首饰也显不出来,一副暴发户的样子,徒惹人发笑。”
听到这话,就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附和道:“可不是,你们瞧承恩公府的九姑娘,不仅是京城第一美人,还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身份可不比那位低,人家却不像她似的,恨不得将首饰匣子都顶在头上。”
“要么说丑人多作怪呢。”
听着这般刻薄的贬低声,黄芪下意识的皱了皱眉。虽说明珠郡主容貌平平,但也没有这几位姑娘说的这般不堪吧。
再者明珠郡主作为文昌大长公主的女儿,从小耳儒目染,审美定然不差,今儿这一身装扮也很是得体端庄,不过就是被其相貌拖了后腿,没有魏王妃和晋王妃那般惊艳罢了。
这样想着,黄芪又顺着这几个小姑娘的视线去看她们口中的承恩公府的九姑娘,随即就被狠狠惊艳了。
这位九姑娘果真不负京城第一美人之名,只见她脸庞清丽绝尘,眉眼清浅如画,眸光清莹温润,脸上皮肤非常白皙,透着一抹健康的红润。她着一袭藕荷色长裙,只裙摆处绣着几朵木兰花,周身上下的首饰寥寥,只发间一只白玉簪,腕间一只碧玉镯子,却丝毫不显素淡,反倒衬得她气质清雅空灵。
虽不是倾城绝色,但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这般姿容,别说明珠郡主比不过,就连刚才说话的小姑娘那样小有姿色的,在她跟前也衬得跟个烧火丫头似的。
不得不说,这世上就是有一种人天生得老天爷偏爱。
一番大饱眼福后,黄芪才恋恋不舍的收回了视线,回到柳侧妃身边,低声说道:“侧妃放心,奴婢看了,底下小丫鬟们当差都仔细着呢,将宾客们招待的十分妥帖。”
“那就好。”柳侧妃心不在焉的点点头,目光一直望着一处。
黄芪察觉到,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魏王妃正与旁边一位满头珠翠的面生妇人说着话。
那妇人神色谄媚,语笑晏晏,不知说了什么,立时逗得魏王妃开怀大笑起来。
这时,柳侧妃说道:“那就是刘铎的夫人。”
黄芪在脑海中反应了一瞬,立时想起来刘铎就是秦王给的名单上的那个皇商。
不过,瞧刘夫人与魏王妃的热络劲儿,只怕刘家并不打算依附秦王。
柳侧妃就有些不悦,黄芪不免小声劝慰道:“不过是个商户,没了这个还有别人,只看那位常夫人就知道,多的是人对咱们王府趋之若鹜,您又何必介怀。”
如此,柳氏的神色才缓和了下来,起身道:“我去陪长公主说说话,你去大厨房帮我瞧瞧菜色,今日务必不能出任何岔子。”
“是。”黄芪答应了一声就退出了花厅。
她到大厨房的时候,里面的人都忙得热火朝天,秋玲正在一旁监工。
见了她,忙迎了上来,“师父,前面怎么样了?”
“宾客们都已经来齐了。”黄芪说道,又问:“按照定下的时辰上菜,没有问题吧?”
秋玲胸有成竹道:“没问题,我一直掐着时间呢。”
“那就好。”黄芪眼神在各处巡视了一圈,让秋玲好生照应着,就去了百灵和戴全处。
这两人今日的任务是调停内外事务,戴全负责前院男客的一应事务,百灵负责照料后宅女客,务必使所有宾客都感觉到秦王府的周全妥帖。
黄芪去时,两人都忙疯了,一堆丫鬟内监等着回话,两人说话说的嘴皮子都干了。
她没有过去打扰,只在一旁瞧了一会儿,见两人还算游刃有余,便打算回去咏梅阁与柳侧妃汇报。
不想路上遇到了来找她的木樨,“姑姑,侧妃让您赶紧回去。”
黄芪眉眼一沉,问道:“出什么事了?”
木樨一边跟上她的脚步,一边低声说道:“刚才厅里有几位小姐背后议论明珠郡主,被明珠郡主听见了,过去理论时,两方发生了争执。”
黄芪眉心蹙了蹙,问道:“侧妃是怎么处置的。”
快到咏梅阁了,木樨简短的说道:“侧妃带了那几位议论人的小姐向文昌大长公主请罪,文昌大长公主倒是并未怪罪。侧妃便只把惹事的人赶出府去了。只是明珠郡主的衣裙被打湿了……”
话还未说完,黄芪就已经跨进了花厅,木樨只得禁了声。
到了里面,黄芪发现场面并没有预料的那般剑拔弩张,文昌大长公主的神色还算和缓,只明珠郡主一脸的晦气。
柳侧妃在一旁赔笑着道:“郡主的衣裙脏了,府上丫鬟可带了替换的,若是没有,不如让我的丫鬟带你去换一身,我和你的身量差不多……”
还未说完,就被明珠郡主不耐烦的打断了,“再换一身衣裳,又要重新理妆,我没有带专门的侍女。诸多不便,我还是先回府为妥。”
“这有什么不便的,正好我身边就有个上妆手艺非常出众的女官,让她服侍郡主吧。”柳侧妃并未因明珠郡主不给面子而难堪,一如既往的笑着劝道。
听到这里,黄芪就上前一步,给众人行礼道:“奴婢黄芪,见过长公主,见过明珠郡主。”
柳侧妃因为黄芪的及时赶到松了口气,笑道:“黄芪,快服侍郡主去我院里更衣理妆。”
明珠郡主还有些犹豫,旁边晋王妃就帮腔道:“郡主,黄芪的手艺我是领教过的,着实巧夺天工。前些日子,我还专门派了个侍女跟她学了几日,您瞧,今儿我这妆容便是侍女画的,看着不差吧?”
明珠郡主听着,仔细打量了一番晋王妃,眼里的犹豫散去,露出几丝意动。
黄芪把握机会,上前轻轻揽了明珠郡主的臂膀,笑道:“公主,您就跟奴婢走吧,可不是奴婢自夸,但凡见过奴婢手艺的人,就没有不夸的。您就赏我这个脸,让奴婢为您施展一番,保准您满意。”
明珠郡主就半推半就的被她带着走了。
文昌大长公主看着女儿离开,先是与众人说道:“我这女儿被我惯得任性了些,让你们见笑了。”
众人忙说道:“郡主性子天真直率,让人喜欢都来不及呢。”
柳侧妃也道:“本就是我没有关顾好郡主,才让她受了这样的委屈,您非旦不怪罪,还说这样的话,实在是让我羞惭不已。”
晋王妃就帮她打圆场道:“都是些小姑娘家,人多了哪有不闹矛盾的,小弟妹快别自责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将此事揭过了。
……
另一边,黄芪带着小鱼和冬晴侍奉着明珠郡主到了梧桐院。
将人安置在厢房里,她就吩咐冬晴去柳侧妃的衣柜中帮明珠郡主找一身新衣裳,不想明珠郡主拒绝了。
“不用麻烦了,我的丫鬟带了替换的衣裳。”
如此,黄芪便也罢了,只让冬晴去屋里捧来柳侧妃的首饰匣子,好一会儿捡了合适的首饰为明珠郡主佩戴。
明珠郡主身上穿的原是一身银红的袄裙,侍女带的替换的却是一身葱绿色通袖锦袄,配着玉色暗金梅花纹的裙子。
怪不得说要重新理妆,这两身衣裳确实不是同一风格。
黄芪心里有些纳闷,按理明珠郡主是常出门参加宴会的,身边的侍女不该这样疏忽,带了不合适的衣裳才是。不过,也只是心里想一想,并未多嘴的问出口来。
明珠郡主被自己的婢女服侍着在屏风后面换衣裳,黄芪趁此空档让冬晴准备一会儿上妆的工具和胭脂水粉,自己则在柳侧妃的首饰匣子里挑了几样首饰。
一应都准备妥当时,明珠郡主正好从屏风后面出来了。
黄芪笑着说道:“郡主需要重新上妆,不如让奴婢先服侍您卸妆梳洗?”
待得明珠郡主点头同意了,她就叫了小鱼给自己帮忙,一边请人躺在特制的贵妃榻上,一边说道:“一会儿服侍郡主净面后,再给您敷一张保湿的面膜。”
“面膜?那是什么?”明珠郡主不解的问道。
“面膜能让您的肌肤更加水润,一会儿敷粉时,妆容也能更加服帖。”黄芪解释着,手下不停。
明珠郡主只觉面上手指十分柔软,一点一点按压在自己脸上是种难得的享受。就是之后的面膜有些冰凉,敷在脸上时,稍稍有些不适。
不过在黄芪解释“这丝凉意能让您的肌肤更加紧致”后,就不再介意了。
很快净面的流程做完了,黄芪接着取了面脂,用银簪子轻挑了黄豆大小一块在手心乳化,然后以按压的方式将其涂抹在她的面部。
待得全部吸收,她才开始为明珠郡主正式上妆。
明珠郡主除了一双肖似其母的丹凤眼,其余五官并不出众,眉毛稀疏,中间有些不连贯,山根低陷,鼻梁扁平,她是方圆脸,面部线条并不清晰,下颌线偏硬朗。
黄芪一边为她上底妆一边心里琢磨着如何设计妆容,很快就有了灵感。
既然她的眼睛在五官中是最出众的,因此该把眼妆作为整幅妆容的亮点。先用纤细的笔头顺着她上扬的眼尾画上眼线,然后在下眼睑画上卧蚕,再在上眼睑晕染浅杏色眼影,在眼头眼尾用珠光色提亮。眉毛修成细长且眉峰靠后的远山眉,再用眉粉扫出一种柔雾毛流质感。
接着在山根处两侧下颌线处修容,在视觉上缩小脸颊的宽度,柔和下颌线,使得脸部轮廓变清晰,五官变得立体。
最后是唇色,黄芪选了杏粉色唇脂,用裸色唇线笔勾勒唇线,使嘴唇饱满,不显唇线,突出满满的少女感。
一副妆容完成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明珠郡主的侍女琵琶在一旁早已经等急了。等黄芪宣布妆化好了时,她忙忙走过来查看自家姑娘的状态。
不想目光一触到明珠郡主的脸上,立时就呆住了。
“怎么了?”明珠郡主看见她的反应有些不自信的摸了摸脸颊。刚才她一直背对着铜镜,因此还未看见自己的妆容。
“郡主,您的脸……简直像换了个人。”琵琶咽着口水说道。
明珠郡主听她半天说不到点子上,只好转过身去亲自查看,不想这一抬眼,她也如琵琶一般,顿时呆立在当场。
“这还是我么?”她喃喃道。
只见铜镜中的少女肌肤细腻清透,在阳光下透着自然的粉嫩。眼眸含笑时,眼尾微微上扬自带娇俏感,眼波流转之间,有种独属于少女的灵动和温婉。
而当她不笑时,偏薄的嘴唇和略显清朗的脸部线条,又让她有种山间晨雾般的清冷疏离感。
一头鸦青的如瀑长发被挽成了结鬟髻,发间以珍珠点缀,鬓两侧各插了一只小巧玉梳,脑后用鹅黄的丝绦系成蝴蝶结,垂落的丝绦随着她转身时翻飞飘扬,平添了几分轻盈之感。。
这一刻,明珠郡主是有些震撼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是这样的美貌,或者说今日之前,她从来都觉得自己与“美”这个字不相干。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怔怔的盯着黄芪的手,轻轻问道。
黄芪笑望着她,说道:“郡主天生底子好,这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你骗人!”明珠郡主并没有被她这话骗到。她这张脸她看了整整十七年,又怎么会不知道它有多不出众。
黄芪却道:“奴婢可没有半分虚言,妆容要想自然又有特色,必得遵循的原则是顺势而为。比如郡主的眼妆,您之所以感觉惊艳,那是因为您的眼睛本就生得好看。”
明珠郡主再没有与她争辩,只是说道:“二皇嫂说的没错,你有一双巧手。”
“多谢郡主夸赞。”黄芪笑吟吟的说道,随即又道:“既然郡主已经装扮好了,那咱们这就去前面宴上吧。”
“好。”明珠郡主望着黄芪,眼里泛起几分亲近和欣赏,主动上前拉了她的手,说道:“你也同我一起过去吧。”
黄芪顺从的被她拉着,两人一起出了梧桐院。
方才木樨来报,说前面宴席已经结束了,这会儿柳侧妃正侍奉着文昌大长公主在梅园赏梅。于是,一行人便直接往梅园而去。
路上,明珠郡主难得露出些许羞怯,又夹着几丝期待,:“也不知道我娘见了我现在的模样是什么反应。”
黄芪笑道:“长公主定是为郡主高兴的。”又有哪位母亲会不喜欢女儿变漂亮呢。
虽然明珠郡主有心亲近,但两人之间到底尊卑有别,快到园门口时,黄芪就自觉地松开了她的手,侍立在后侧。
随着丫鬟高声通报,明珠郡主不知怎地就有些胆怯,还是看到黄芪面上的鼓励,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